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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木槿之約(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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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嘖”了一聲,感覺自己似乎無意中參破了這玄機,不由神經氣爽,伸手揉了一把滄淵的腦袋。滄淵被他揉得僵了一下,遲疑的擡頭,在他手心蹭了蹭,師徒倆竟似回到了以前的親密狀態。

氣氛難得一片和睦,楚曦輕柔地將滄淵握入手心,捧到眼下,溫言道:“待我們從這兒出去,你便與為師回天界如何?莫再行錯事,與魔族為伍。若你肯懸崖勒馬,為師一定,一定會護你周全。”

滄淵仰頭凝視他,眼神深暗,良久才道:“好。”

聞聽外邊已然安靜,楚曦起身,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來參加婚禮的人似乎已經散去,燈籠也都滅了,村落內漆黑一片。他縱身跳出窗外,來到林間,道:“好了,滄淵,你來引路。”

滄淵遲疑了一會,似乎不情不願地從他手心下來,化出了本相。

他閉上眼,凝神片刻,才聽他道:“西方魔氣較為強烈,應是萬魔之源所在。”

邊跟著滄淵朝西方走去,楚曦邊暗忖,在石殿中沒有見到禹疆靈湫幾人,不知他們眼下在何處。若是發出信號,怕是禹疆他們沒看見,就先被那群墮神覺察了。還是先找到出口,再設法通知他們為妙。

正如此想著,他餘光忽見瞥見一點綠幽幽的燈火,心頭一凜。

“師父小心。”滄淵也察覺到了,將他護在身後。二人朝那個燈火潛行靠近過去,發現是林間有一人提著一盞燈籠,緩慢行著。

楚曦盯著他蹙了蹙眉,滄淵低道:“師父,那人身上魔氣甚重。”

“嗯,我們去瞧瞧。”

那人戴著一頂鬥笠,身形清瘦,似乎是個年輕人,他手裏拎著一桶不知名的東西,背著一個鋤頭,不知是要去做什麽。

他們一路尾隨著他,但見前方的密林間,出現了一顆與眾不同的樹。那樹上開滿了大如潔白的花,在林間燦若星辰。楚曦辨出,那是一株木瑾。鬥笠人蹲在樹前,挽起袖子,刨了刨地下的土,便將桶中之物傾倒出來。——那竟然是一桶濃稠的血肉。

剛潑灑在土地上,血肉便被瞬間吸收,於此同時,那些花朵似乎盛放得更大了,並且窸窸窣窣的抖動起來。

那年輕人站起身,將臉貼到樹幹上,細細撫摸,如同愛撫情人的臉頰。

楚曦瞧見的他的小半張臉,不由疑惑起來。但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下撲翅聲,那戴鬥笠的年輕人朝四面望去,楚曦回眸一看,赫然一只骷髏鳥落在了斜上方的樹杈上。

它嘴巴張開,喉頭裏鉆出一條猶如蜈蚣的口器,朝他們當頭襲來,楚曦當即嚇得跳起來,這一瞬,滄淵屈指一彈,一根冰淩將鳥頭齊齊削斷,下一刻,但聽風聲乍起,那鬥笠人已飛身而至,袖間唰唰射出數根紅線。楚曦側身閃過,靈犀“錚”地一聲出竅,將紅線盡數絞碎,又一掌劈去,將那鬥笠人震得飛出去,撞在了樹上。

鬥笠滑下,露出一雙淡色的眼眸,看清了來者,對方一怔,遲疑道:“是你?楚公子?”

楚曦點了點頭。註意到他身邊的滄淵,雲陌眼裏更是露出一絲奇異:“你竟沒死.......還入魔了?是把自己賣給了靨魃?”

滄淵冷冷道:“本座乃如今魔界之君。”

雲陌微愕。楚曦道:“你怎會在此?雲瑾呢?”

他一問完,便意識到了什麽,不由看向了那顆木瑾樹。

“那是——”

雲陌側眸,似乎一時恍神,低喃道:“是瑾兒。”

他頓了一頓,有些恨恨地看向他們:“自蓬萊被滅後,我本一直留在蓬萊,守著他留在幻境裏的殘魄。可三百年前,你們突然闖入,令靨魃再次蘇醒,又引來了魔物們,致使魔界界門重新洞開,瑾兒亦被卷入其內。我一路尋去,在忘川之下感應到他的存在,便來到了此地。”

“他為何.......”

“變成了一棵樹?”雲陌苦笑,“我尋著了他一點點支離破碎的殘魄,無法帶出忘川,而這忘川之下,俱是屍鬼,哪能承載魂魄,我便只能將他寄養在他送我的那朵木槿花裏,養在土中,在這守著他。”

一片花瓣落在肩頭,他仰頭看向頭頂盛放的花朵,淡色眼眸似燃著一星餘燼的燭,閃閃爍爍:“只是不知,他何時肯原諒我,肯與我說上一句話。”

楚曦心頭微澀。這二人隔著滅門之仇,即便雲瑾活過來,二人和解相守的機會,怕也微渺如塵罷。如此相處,也許已是最好的結局。

可雲瑾的一部分魂魄是蘇涅,蘇涅曾為他扈從十年,他委實不該也不忍將他棄之在此。

楚曦道:“若我說,我有法子將他帶出此地,渡他入輪回,你可願信我?”

雲陌一怔,雙目亮了,那喜悅之色點亮了那張冷酷面龐,竟一瞬似個少年:“你所言可當真?”

楚曦點了點頭,正欲說什麽,忽聽上方一陣厲嘯,一個龐然白影飛襲而下,正是之前那墮神召喚出來的骸骨巨獸!它生滿利刺的長尾狠狠掃來,滄淵抓著楚曦一閃避過,雲陌卻擋在那木槿樹前不閃不躲。

腥風撲面,與此同時漫天的骷髏鳥盤旋而下,楚曦才祭出靈犀,便見獠牙森然的巨嘴一張,噴出一大團幽綠烈焰,滄淵拂袖將他一擋,師徒二人同時推掌擊出一束藍紫交織寒芒,將那烈焰堪堪擊潰!

“瑾兒!”

但聽一聲驚叫,一旁“轟”地燃燒起來。楚曦側眸看去,竟是一股魔焰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顆木槿樹上,將雲陌也點燃了,他卻不管不顧,發瘋似的拂袖撲打著燒燃的樹葉。楚曦立時送掌,將那火撲滅,卻驀然發現,這鬼獸吐出的烈焰破壞力竟如斯之大,只是瞬息之間.......

便將那株瑾樹焚至焦枯了。

“啊——啊——”

雲陌張開嘴,這活了數萬年的活死人,背著血海深仇,屠戮了仇家一族的男子,竟抱著那顆樹,似個孩子一般哭嚎嗚咽起來。

楚曦心頭一澀,這一失神,險些便被撲來的一只骷髏鳥咬到,好在滄淵眼疾手快,當下造出一層結界。又見那巨獸口中再次醞釀出焰火,滄淵縱身一躍,直飛而上。楚曦緊追在下,見他身形如電似風,轉瞬跳落在那巨獸背上,一把握住它頭上尖角往上輕松一提,生生將那巨獸頭顱提得朝天穹昂起,仰天怒嘯。

他渾身殺意洶湧,紫光縈繞,楚曦在這一刻仿佛看見了另一個滄淵,是他身為魔君的那一面,如此淩厲橫絕,驚泣鬼神。

他心裏震動,想起什麽,飛身而至,從發間取下簪子,擲向他:“拿著!”

滄淵伸手接過,手中霎時綻開一道凜烈光芒。

——時隔萬年,他親手為他鑄造的淵恒,又重歸於他手裏。他朝楚曦深深看了一眼,雙手握劍,墨藍袍袖獵獵,朝那獸首霸道斬下!

“轟”地一聲,巨獸頭顱當場斷裂,骨頭散落開來,卻未落下,而朝天際那片紫紅色的倒懸之海紛紛聚去,似有卷土重來之勢。

鳥群被劍意所震,也潰不成陣,楚曦劍走游龍,靈息洶湧如浪,也在瞬息之間將鳥群大隊絞碎,只餘幾只漏網之魚逃了回去。

二人落回地面,楚曦又覺眼前一陣發黑,身形一晃,便被滄淵及時察覺,展臂攬住。

“師父,你傷著了?”

楚曦搖搖頭,捂住心脈處,只覺這拔了魂焰,使用靈力時便似漏了個洞,損耗比平日裏大上了數倍不止,對魔氣的抵抗力似也變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扶著滄淵手臂站穩身子,看向一旁的雲陌。

他半身俱已被燒焦,容貌盡毀,人鬼不似,卻還靠著那顆焦黑的樹,細細撫摸,眼神已然空了。

楚曦不忍,走近幾步,想看看雲瑾的殘魄是否還在,卻見那焦枯斷折的樹幹上,一縷散發著淡淡光暈的模糊人影浮現出來。

楚曦張了張嘴,剛想提醒雲陌,卻見那人影豎起不成型的手指,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而在下一刻,一陣風吹來,那人影便一寸一寸,渙散開來,化作無數的螢火蟲,隨風揚上了天空。

只有一滴亮瑩瑩的淚珠,墜落下來,落在了雲陌的臉上。

雲陌抹了抹臉,恍然意識到什麽,朝上望去,卻只望見了漫天的螢火。

他嘴角抖動了一下,先是哭了,又是笑了,整個人垮塌似的跪倒在樹前,那焦黑的身軀也在這一刻,一點點腐朽碎裂,化作了塵土。

——這數萬年苦熬的時間裏,他的命數,早就已經耗盡了。

若非這一絲執念撐著,早已是白骨一具。

……

也好,也好,未能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也算是……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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