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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入淵心(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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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暗嘆,他這小徒弟心思似海底針一般,他想懂也難。原地畫了個法陣,他閉上眼,一手按在滄淵心穴,靈識探入他識海之內,但見一片深藍中,滄淵的元神靜靜蜷臥在神竅內,周身三魂七魄卻是殘缺不全,他想到那“卵”裏與滄淵一般模樣的人影,心裏便有了些猜測。

莫非,那便是他的魂魄碎片麽?因何會被困在萬魔之源中,可想而知,滄淵一定經歷了比他在幻境裏所見更痛苦更可怖的事情。

“為師知曉,你入魔定是不得已,是不是?”楚曦嘆了口氣,咬咬牙,從自己心竅緩緩拔出一絲魂焰,覆在他殘破不堪的魂魄上,細細織補起來。

每織一絲,心竅處襲來的劇烈苦楚便似千刀萬剮,叫他呼吸都困難起來。他深吸一口氣——也難怪,魂焰乃元神根基,抽這一絲,與抽他的神骨無異。

罷了,若能救滄淵,也值得,終究是他這師父欠了他。

勉強補好一魄,正要去拔第二絲魂焰,卻不知是不是驚動了滄淵,只見心竅中他的元神動了一動,眼睫微顫,似要醒來。一抹長長黑影倏然從楚曦身側擦過,他心下一凜,回過身去,見那黑影在渺遠處游弋,卻看不清是何物,只看得清輪廓宛如一條巨大的龍蛇類屬。

那是何物?

為何會在滄淵的識海之中?

他祭出靈犀,化作長劍,直逼而去,但見那神秘蛇影立時躥入了更遠處,楚曦提劍疾追,直追入識海深處,但見周遭飛過一片片半透明的泡沫,隨手一拂, 那泡沫便在他手心破碎,幻變出一幕幕影像。

他知曉,這定是滄淵的記憶。不經意一瞥,竟都似是他自己的身影。此世身為楚曦的,前世作為北溟的,喝酒的他、提劍的他、撫琴的他,大笑的他、溫和的他、惱怒的他、熟睡的他、醉酒後衣衫不整的他......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俱全。

他心下駭然。

不對.......滄淵再依戀他再恨他這個師父,也不可能記憶裏盡是他,定是因為這一部分恰巧是滄淵有關他的記憶罷。

他搖了搖頭,勉強定神,再放眼望去,那蛇影已游到更遠處,那裏是深遠黑暗的一片,眨眼便已看不見那蛇影的蹤跡。他顧不得許多,只想今日便將這魔源從滄淵體內根除,當下疾步追去。

不知追了多深,他竟追入了一片密林之中,回頭去看,已看不見滄淵的元神所在了。楚曦心知,這恐怕已是滄淵識海的極深處了。神魔之屬,在識海之中,往往離元神越近的,便是越清晰、越深刻、時隔越短的記憶,反之,離元神越遠的,便是年代越久遠的、越隱秘的記憶。

但識海裏的距離無從判別,無法拿尺子丈量,他也無法確定此處是滄淵哪部分的記憶。

他環顧四周,在這一片寂靜的森林中中聽見一個稚嫩的叫喊聲。他循聲走去,走入密林不知多遠,但見樹葉漫天飄飛,一個幼小的身影正林中舞劍,楚曦停下腳步時,他正飛身祭起冰劍,朝一顆大樹劈刺而去,劍勢如電,幾乎一下將那大樹劈成了兩半,卻在收劍時腳步不穩,一下半跪在了樹下。

“啊啊啊可惡!”那少年吼叫了一聲,狠狠捶了一把自己的腳踝,似乎惱恨不已。

楚曦又怎會不認得,那是幼年的重淵。

——這裏離他的元神如此之遠,莫非是什麽很隱秘的記憶麽?

他凝目看著少年咬牙站起來,換了另一顆樹不斷劈刺練習的拼命模樣,有些意外。印象裏,重淵似乎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他這樣的一面。他在他的記憶裏,一向是天資聰慧,天賦遠遠超於他的其他弟子,學什麽東西都上手極快,從未有過受挫和氣餒的時刻。

“呀!”重淵再次飛身而起,由上至下,朝一塊巖石擊去,冰劍在半空中畫出一道法陣,將巖石擊了個粉碎,可他自己也被這淩厲攻勢震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樹上,滾落在地,嘴角都溢出血來。

楚曦一驚,下意識喊了一聲:“淵兒!”

可這只是記憶而已,重淵又哪裏聽得見他的呼喊?只見他拭了拭嘴角的血,錘打了幾下地面,又爬起來,發了狠勁,又是一陣瘋狂練習,只練到氣喘籲籲,遍體鱗傷,站都站不穩了才停下來。

楚曦看著此情此景,卻只覺驚愕。從重淵練習的過程中,他可以清清楚楚的判斷,重淵的天賦其實並不高,甚至於,是有缺陷的。

他的身骨非常差.......差到連平平無奇都夠不上。

可,怎麽會?

見小小的少年拎著劍,一瘸一拐從眼前行遠,楚曦忙收神跟上,那踉踉蹌蹌的身影卻忽然消失了。又聽不遠處傳來嘈雜的叫喊吆喝聲,楚曦循聲找去,但見周圍密林幻變成一片雲霧繚繞的冰雪仙境。

56.淵心似壑

他識得,這是在北溟附近的月落峰。

他站在懸崖之上,有些迷惑,環顧足下,才發現陡峭的絕壁之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往上攀爬。

他的身形並不敏捷,一點一點爬得艱難,不知已爬了有多久,楚曦看見他的手指已被血染紅了,人卻還在拼命爬著。

這是在做什麽?

楚曦疑惑又心疼,只恨不得能把此時的重淵拉上來,只見他腳一滑,朝下直直墜去,心都幾乎要跳出來,好在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一根樹藤,在絕壁上碰撞晃蕩了幾個來回,又穩住了身形。

只是,他臉上身上都已被尖利的巖石磨出了累累傷痕。他卻似感覺不到痛楚,一咬牙將樹藤卷在腰間,又繼續向上。

好不容易來到懸崖下,少年那汗水密布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笑容。這笑似雲開雨霽後的絢爛虹彩,只令楚曦不由一怔,目光隨著他伸出的手落在崖下一處,才註意到,那裏有一株碧藍色的奇花。

——那是月溟草。

他猛地意識到什麽,心裏一顫。

忽然一陣鷹嘯由遠及近,楚曦回過神,但見一個烏雲似的巨大黑影襲來,直撲在少年背上,鐵鉤般的雙爪切入他雙肩。重淵慘叫一聲,卻竟是奮力縱身一躍,將那月溟草摘了下來。狼梟張大利喙,一口咬入他脊背,宛如刀鋒剜過,一下便撕扯嚇一大塊皮肉來。

“啊——”

少年慘叫著從山壁上滾了下去,身體被樹藤吊住,重重砸在山壁上,那狼梟卻不肯放過擒獲的獵物,瘋狂撕咬著他。

楚曦心如刀絞,伸手想護著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

幾番掙紮過後,似被激出了血性,少年大吼了聲,拔出佩劍,劍光一閃,樹藤齊齊斷裂,他便如斷線風箏直墜而下。

楚曦的心吊到嗓子眼,見他墜落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凝,晃晃悠悠的浮了起來,少年抓擁著佩劍,似乎是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第一次學會了禦劍飛行,動作笨拙,卻飛得快如疾風,直朝下方的森林間沖去,被茂密的樹枝攔了幾道,摔進底下的灌木叢裏。

許是傷得太狠,少年已沒了反應。

楚曦來到他身側,少年仰在草叢裏,一動不動,顯然是已昏死了過去,背上數道血口深可見骨,觸目驚心。可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月溟草。

楚曦瞧著他,呼吸凝滯,那月溟草灼著他的眼,眼底生疼。

沒容他多看上一刻,眼前便又換了場景。

這是一片布滿白色石子的淺灘,前方便是北溟,海天如鏡。身後傳來叫嚷之聲,他回過頭,看見一群少年正你追我趕,爭奪著什麽。

被追的那個正是重淵,他捂著胸口,警惕地看著把他團團圍住的少年們,似只護食的小獸,兇兇道:“這月溟草是我的!你們想幹什麽?”

“哈,就憑你這個廢物也能拿到月溟草,明明是你從我這兒偷的!小賊,給我還來!”一個身軀修長,皮膚白皙,長相有些淩厲刻薄的半大少年逼過去,楚曦愕然,他自然認得,那是他的次徒長岳,而其他的少年,也都是他的弟子。

重淵盯著他,眸光如焰:“這是我熬了好幾夜辛辛苦苦抓的,是要送給師尊泡酒的!”

“就你想著師尊,咱們不想?呸,你個廢物也配!”長岳罵道,“把你偷的東西還來!”

“就是,廢物就算了,還作賊!”少年們七嘴八舌,撿起石頭就往重淵身上砸。重淵瞥頭想躲,卻避之不及,一顆石頭不偏不倚的砸在他額角,鮮血便從鮫人少年那昳麗的面龐上淌下來,可他雙手卻緊緊將那發光的溟蛉護在懷裏,任由少年一擁而上,對著他拳打腳踢起來。

“你還來!哎喲這廢物還咬人!”

“照臉打,叫他頂著一張娘兮兮的妖孽臉蛋迷惑師尊!”

“小賊!敢偷東西!揍他!”

重淵蜷作一團,用單薄背脊把懷中之物死死護住,黑色的衣服早已濕透了,即便看不出顏色,楚曦也知道,那是他傷口沁出的血。不知是誰的腳踏在他背上,又是誰把他的臉踩在鞋下,少年整個人幾乎被碾進塵土裏,卻始終保持著護著懷中物的姿勢,似只小小的穿山甲。

楚曦眼圈紅了。

重淵受過其他師兄師姐的欺負,這事他是知曉的,可親眼看見又是另一番感受,他從不知他們下手如此之狠,因為他從未從看見過重淵鼻青臉腫的模樣,便以為,只是言語上的擠兌罷了。

可眼前此景此景.......他方知道,他的確不曾真正了解過重淵。

這是他無力改變,一無所知的過去,他無法保護過去的重淵,而他的這些弟子,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一個聲音傳來,圍毆重淵的少年們忽作鳥獸散去。楚曦一驚,睜開眼,見遠處一抹縹白身影乘著鯤鵬從天而降——

那是他自己。

少年們圍過去,聚攏在他身邊,他點頭微笑著,沒有一點察覺有什麽不對。而再看那淺灘上滿身是傷的少年,卻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撐起身來,艱難地爬進了水裏,似是生怕被他瞧見。

可這是重淵的記憶,他此時終於能看得一清二楚,少年狼狽不堪的縮在礁石後,獨自舔舐傷口的模樣。

他也不曾忘記,後來那少年笑著的將他親手釀的那壺酒捧來給他的模樣,只是從不知道,那笑容背後到底都湮沒了什麽。

雖明知只是回憶的虛影,楚曦仍不自禁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少年的頭。

但見他咬了咬牙,一甩尾游向溟海中央,在暗流與漩渦之中修煉起禦水之術來。自此之後,別的弟子修行時他在修煉,別的弟子休息時他仍在修煉,日覆一日不分晝夜的苦修,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似乎終於有所小成。

楚曦瞧著這一幕幕,心下愈發憐惜,只見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眼前的景象終於變了,成了一片冰雕玉砌的宮闕。

那是他的居所。不知是那一年,這一日大雪紛飛,月光皎白,滿地皆是銀霜。銀霜之中,有一個瘦削的黑衣身影柱傘,徐徐拾級而上。

少年的個子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臉也長開了些,模樣更加俊美,顯然已在方才的景象幾年之後了。

他一邊臂彎裏抱著壺酒,嘴角微微彎著,有掩不住的歡欣。

似乎那些欺辱,那些傷口,在此刻而言,他一點兒也不在乎。

進了回廊,他拂了拂肩頭未化的雪,整肅衣裝,還不忘將裏袖扯下些,遮住了手背上......一處明顯的傷痕。將傘立在一旁,他便想伸手敲門,手卻頓住了。門內傳來談笑之聲,楚曦稍加分辨,便能聽出那是他與禹疆的談話聲。

“......說起來,明日便是試煉大會,不知你這一批弟子中間,誰能考上你的護法神司,我賭是靈湫,要不要來押個註?”禹疆的輕笑溢出門縫。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笑道:“靈湫啊,他不是池中之物,很快就要飛升上仙去上穹領神職,不會參加試煉,留在我座下了。”

“那,長岳?我瞧那小子也不錯,根骨極佳,若能留在你座下,想必是個得力之人。”

楚曦看見,門口的重淵下頜繃緊了,臉不自覺地貼近了門面。

“其實,我倒是比較看好重淵。”

因這簡單的一句,令門前少年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揚。

“重淵?”禹疆語氣一沈,“你為何看好他?”

“他天資聰慧,人機靈,又善解人意,是我這些弟子中最出挑的一個。怎麽了,聽你這語氣,有何意見?”

禹疆哼笑道:“你這弟子,聰慧倒是聰慧,可他不宜留在你身側。”

楚曦註意到,重淵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起來。

“哦,怎麽說?”

禹疆沈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你命軌中有一劫數,是顆帶煞的妖星,我瞧著平日裏與你有交集之人中,唯有可能是他。”

楚曦大笑:“你何時去看了我命軌?我們的命軌只有在天機宮裏的那些司命官能看,我自己都看不著,你是怎麽知曉的?”

“我......”禹疆頓了一下,“自然是偷看的。”

“你!”楚曦嗤道,“你膽子真是夠大的,也不怕觸犯了天律受罰?偷看命軌可是重罪。”

“我是去取東西的,誰知恰好那幾個司命官被帝君召去了,門又沒鎖,我一時好奇便......總之,你信我,莫留他。”

門內他淡淡笑道:“你多心了,我這小徒弟乖順得很,如何會成為劫數?且他若在試煉中若能拔得頭籌,我不留他,於他便太不公平了。”

重淵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門前。

周圍景象再次變幻,楚曦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身在一片峽谷之中,兩側峭壁高聳入雲,足下是一道蜿蜒的河流,延伸向峽谷盡頭。那處一輪殘陽如血,在河流匯聚成的深潭中燃燒著剩餘的光焰,數只三足金烏在湖邊覓食。

那是鹹池——此處是日落之谷,虞淵。峽谷深處有道深淵,那裏棲息著兇獸伏明。因伏明們只在日落後蘇醒,所以到了晚上,虞淵深處便是神界極為兇險之地,也是仙家眾弟子的試煉之所。

他驀然想起,似乎便是在這一日,發生了那件令他尤為震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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