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朦朦亮時，昨夜升起的篝火不知道何時被熄滅，黑炭裏還隱隱約約往外透著些許紅光，上面淋了一層清晨的露珠。本就破敗的木門根本遮擋不住殘風破曉的寒意，抽打在我的身上，留有皮開肉綻的寸寸疼痛。我醒來時，她早已不在我的懷裏。我突然害怕起得來不易的緣分又要轉瞬即逝，忙慌地站起身來，想要推開那扇被風鼓動得搖搖晃晃的木門。沒想到，由於實在是用力過猛，木門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頃刻倒下。看起來極為輕小的木門，撞在地上時竟不再壓抑自己，發出沈重的巨響聲，驚得那房前的青衣姑娘回身倒退。我老臉一紅，用手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得像個未經人事的弱冠少年。也不知是出於羞澀還是竊喜，呵呵道：‘你沒走啊！’她強壓下迫近喉嚨的那聲驚呼，將剛才發生的種種事端串聯起來，不自覺流露出了笑意，溫雅地點點頭。那時，我的臉燒得估計比昨晚的柴火還要紅透。”

“院子的圍墻上嚴嚴實實地布滿了青綠的爬山虎，緣於長時間的無人打理，無處延長伸展的爬山虎就順勢爬上了緊挨著圍墻的花藤架上，與花瓣早已開敗暗自雕零，徒留下將枯未枯的花藤抵死纏綿在一起。在初秋的意象裏，掀起了層層綠浪，其間也摻雜著花藤的點點枯黃，倒有種相擁著生死的壯麗。她就站在這奔騰的綠浪下面，光圈穿過浪層的縫隙，打在她的身上，仿佛是她擁住了那波光粼粼的綠蔭。她從蒸騰的一片祥和踱步走向朦朧的晨光中，向我拜謝。本已對這種情形逐漸麻木的我突然回到了最開始接受凡人的請求和謝意的不知所措，只憑意識上前虛虛攙扶了一把。‘昨夜幸得恩公相助，才免了些皮肉之苦，奴實不知該如何報答。但請恩公提出要求，奴必定傾盡全力實現以償還此等恩情。’我不覺隨著心意說道：‘不如你就陪著我吧。’她擡頭看我，掩不住的訝異。我連連擺手：‘你可別誤會！我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小人。我只是，只是太孤獨了……’她又把頭低低地沈了下去。尷尬的氣氛充斥著短暫的沈默。我不想強人所難，剛要換個要求，就聽到她說：‘好。’陽光終於躲開了繚繞在四周的變幻莫測的雲層，刺進並不覆蓋的院子裏，紮進我的皮膚裏，將我從血肉深處冉冉升起的歡喜鍍上了金色的光華，反射在她的身上。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麽，還是忍不住擡起頭來看著我當時近乎是得意忘形的滑稽，也最終咧開了笑意。”

“她對我和盤托出她的身世來歷。姜國境內至今還無人發現知曉的地下溶洞中，其上的巖層裂縫因與地面相通又地處陰涼，故而吸引來無數的螢火蟲紮駐在洞穴內高高的巖壁上。溶洞內只有一絲僥幸的光線從地表的微縫中滲進來，因此長年只會被黑夜死死包裹住。螢光緊緊貼在凹凸不平的壁面上，宛若從天上飛落下來的繁星許許。涉足於此間，便像是踏進另一個少了人煙，少了白晝的平行世界。她便生在此地，起先也只是點綴著平凡，抱著被黑暗吞沒的死念。直到深秋後的某一天，她再也支撐不住，從陡峭的巖壁上甘心掉落下來，就此與其餘同伴無異地想要在黑暗裏悄無聲息地粉身碎骨，終結一生。下落到一半，她突然被什麽柔韌的東西有力地支撐住。借著滿天螢光，原來是一棵從她記事以來就一直都在的古樹。洞穴裏幾乎沒有陽光滲進，本應是不存在植物的生機。沒想到那棵古樹卻借了螢火蟲的磷光得以頑強地延續了生命，再經過上百年的歷練，也得了一些修為，才立於不敗之地。她在垂死的階段聽到了古樹的聲音：‘孩子啊，你既有了甘心赴死的勇氣，怎會沒了生的希冀？你明明擁有飛往光明的能力，為什麽要被自己困在這模糊不清的暗夜裏？這周身的靈力在我身上也沒什麽用處，我這一生深深紮根於此地，無論再怎麽生長也終究無法破土而出，去迎接光明。就都給你吧！你帶著我的修為，就像帶著我的殘生，從這琢磨不定的黑夜裏重生而去。莫要辜負我給予你的生的契機！’說罷，有一股清甜甘冽的汁液流進了她的體內，強大的靈力在她全身四處流竄。她的幼弱實在經不起此等沖擊，昏死了過去。待到醒來時，已經由蟲身蛻變為女體。只是那靈樹沒了百年修為的護佑，逐漸幹涸以至枯萎而死。她帶著靈木對寧在光明中死去，也不願在黑暗中茍且的無限期許，終於獲得了救贖和重生。”

“我問她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她回答：‘奴名為宵燭。’宵燭？有種淒清不祥在我的心尖上劃過。我搖搖頭：‘宵燭不好聽。我再給你取個別的名。’她覺得我竟然還有這講究，啞然失笑。‘耀夜。’我堅定地看著她。她的神色突然停頓，又轉瞬綻放出新的光彩。”

“‘好。那我就叫作耀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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