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睜開眼睛時也不知過了幾日，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都被鐵鏈子給堅實地拴住，嘴巴裏也被塞進一大布團，眼前是一塊遮掩著的幕布。我使勁拽了拽牢不可催的鐵鏈子，‘乒乓’作響。幕布猛地被拉起，掀起的一陣怪風翻卷著我的衣袂。我用倉皇的眼神看著那個掩面少女。‘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讓你當我的靈獸而已，並無意要害你性命。今天的祭祀典禮結束後你仍然會毫發無損。至於那鐵鏈，那是上古玄鐵打制而成的，那上面還被授有我的靈力。你每掙紮一次，它就會自動縮緊一寸。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做無謂的掙紮了，這樣只會讓你自己更痛苦而已。’她說完剛要回過身去，又想起什麽，說道：‘啊~~讓你孤零零地呆在幕布後面，是有點太委屈你了。你或許也想見證今天這樣的盛況，畢竟這是你能夠自己主張意識的最後一刻。不過我也不能讓那些無知的村民看見你，否則我的計劃不都要被揭穿了嗎？’那個少女嘴邊念著咒術，舉起手掌在半空中緩緩滑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結界就隨著她的手掌慢慢擴展延伸開來，直至將後臺的一切全都包裹起來。‘這樣就行了。你能看得到外面的情況，而外界那些凡人是無法透過他們的肉眼來看到你的。’她說著，拂動長袖，一下就推開了遮擋在我眼前的幕布。”

“一束耀眼的光刺進了我的雙眼。我太久處在黑暗之中，被她綁來這幾日幾乎沒有見到亮光。眼下有些不大適應。我努力眨著眼睛，想讓自己盡快適應太陽閃爍著的光圈，眼眶不免有些濕意。上下眨著雙眼，眼睫毛也沾上了一星半點的淚花，在陽光底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我在光亮的直射下只能瞇起眼睛，讓眼睫毛上沾染的珠淚倒映出臺下諸人的身影，於大娘、老夫子還有在書院學堂裏的朝夕共處的同窗。從我的心底深處不自覺就湧上了一種苦澀的酸意。我低低地垂下頭，眼淚順勢垂直掉落在地上，發出連我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我一向都不喜歡仰面哭泣來向眾人顯示我的脆弱無依。如果實在忍不住，那麽就讓眼淚徑直掉落到不為人註意到的角落裏，傾瀉出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覺到的心緒。”

“‘吉時已到！帶祭品！’巫女迫不及待地開始發號施令。遠處，幾個壯漢正推動著一輛囚車緩緩而行。囚車底下的軲轆在地上摩擦轉動，發出沈沈的聲音，帶著死神將至的氣息。由遠至近，裝載在囚車上的可憐的犧牲品散落著許久未曾梳洗過的頭發，正慌張地左顧右盼，似是在尋什麽丟失了的物品。風不經意間揚起他的鬢發，只那一瞬，我便看清楚了他的側臉。”

“那個帶了大包子到懸崖邊上跪謝我的少年……”

“那個在夕陽下踢破窗子還傻呵呵地沖我憨笑的少年……”

“那個將我從繁華富麗的美夢引領到看著渺渺炊煙就能平淡度日的少年……”

“那個將我的名字當作是人生學會第一字的少年……”

“那個無論我撒了多麽可笑的謊都在皎潔月光下對我說：‘我在原地等你！’的少年……”

“那個駕著一葉扁舟努力積極生存下去卻在命運的逆流中一次又一次沈浮翻轉的少年……”

“他終於還是逃不過，不過並不是逃不過命運的百般挑釁，而是逃不過身邊至親的背叛和愚弄。我恍恍惚惚地望著臺下的那群看客，都是方才還很熟悉親切的臉龐，轉眼間就變得疏離陌路。他們都曾在張煥在滾滾寒流中快要被窒息溺死的時候施以援助，如今又在他快浮出水面透氣的時候毫不留情地狠狠將他重新按入水底，好讓自己擺脫對死亡的恐懼。這世間最殘忍的不是一開始就與你敵對的陣營，而是與你並肩而行的人不再因為同情憐憫而去刻意隱藏手裏最冰冷的刀鋒，選擇撕下用道德偽裝得天衣無縫的面具，不再猶豫地往你的心臟上捅出一個又一個無法補償的血色窟窿。無法預期、防不勝防，才是這世間最恐怖的鬼戾。他們都選擇犧牲與自己最不相幹的人，來保全自己最大的利益。他們是誰呀？究竟是誰呀？是那些在臘八正月裏送來抵禦命運嚴寒冬衣的善良百姓，還是一群從陰暗潮冷的人性煉獄裏爬出來的兇煞惡鬼？我不認識他們。我使勁搖搖頭。對！我不認識他們！他們是誰呀？很多很多年以後，我再回想，只覺得自己那時恐是有了人的心性。人們在判斷旁人好壞的時候，往往會從旁人對待自己和至親之人的態度進行主觀臆斷。別人對待自己或是最珍惜的身邊人不好，那他就一定是壞人；對待自己或是身邊人很好，那他就一定是好人。這善與惡的標準看似覆雜不明，實際上在人們的心裏總是那麽清晰可辨、簡單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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