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華市集的背後，有一個不起眼的破敗暗巷。‘點大點小啊？’‘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嘿，你出老千嘿！’我剛進入巷道裏，一股濃重的酒肉味兒、煙草味兒混雜著銅臭撲鼻而來，嗆得我打了好幾聲噴嚏。劉成沖我皺皺眉，剛要說什麽，就被一個中年男子的渾濁粗獷的聲音打斷。‘你們幾個小屁孩也是來玩玩兒的？這裏不收留沒錢的人。’他一臉嫌棄地打量著眼前這幾個窮書生，好像做典押行當的老板正在估摸幾個沒用的器物會值幾斤幾兩。‘陳鷺哥，我們有錢。沒錢哪能往這裏湊啊！’劉成諂媚地走到陳鷺跟前，往他的手裏偷偷塞了些什麽。陳鷺偷偷攤開手撇了一眼，裝模作樣地咳嗽著，把手往衣袖裏一塞：‘要玩玩也行。不過要是賭輸了，我也不會因為你們年紀小就容忍你們耍賴。都懂事點，別壞了我這賭場的規矩！’劉成接連說道：‘是！是！一定願賭服輸！’陳鷺終於滿意地離去。”

“那時，我和那幾個毛頭小子都還初涉煙花之地，怎會知道一旦上了賭桌就終將不會再輕易離開的道理？就像是個不慎溺水的孩子，看著自己和別人在不斷地往下沈。從最初的還會憑著道德教化的那幾年掙紮幾下，但也只是幾下就放棄了自救的機會，最後我們終於成功地溺死在水底萬劫不覆。那天夜裏，我細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我看見幾個身上帶著錢的學生盡管一次一次輸得一塌糊塗，但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爬上賭桌押上賭註，滿懷下一把、再下一把一定會贏回本金的希冀。人生或許也如下賭註的游戲，我們都被對成功的渴盼弄得口幹舌燥，然後我們學會了眺望著原就不存在的海市蜃樓來激起我們一次一次挫敗之後的狂熱不平；然後我們學會了望梅止渴，頡取下一顆又一顆子虛烏有的甘梅試圖來填飽一無所獲的肚皮。沒得到的永遠價值連城，輕易得到的永遠廉價如泥。我們空耗著輕易得到的，去追隨永遠沒得到的東西，最後我們走入墳墓，讓一樁一樁的賭註化為填埋我們屍體的土泥。什麽也沒得到，什麽也沒剩下，只是用一樁樁賭註來掩藏我們屍骸的醜陋和內心的空虛。”

“我們最終用盡周身的錢財還是無法補清不小的債務漏洞，被陳鷺的手下扒光了身上的衣服，只能抱頭蹲坐在第一縷晨光照射進的角落裏瑟瑟發抖。我雖然已經施了障眼法變為男兒身，但光著身子總是不免有些不自在。陳鷺跨坐在就近的桌角上，兇神惡煞地說道：‘你說你們幾個沒帶夠錢，還來玩個什麽勁兒？拿我尋開心是吧？’劉成忙慌地擡起頭說道：‘不不不，陳鷺哥，你先放我們回去，我們回去拿錢一定還清。’‘放你們回去？你們萬一賴賬，我上哪拿錢去！你們要留在這做個抵押’陳鷺指著一個手下，說道：‘你，去找他們的先生。讓他們先生拿錢把他們贖回去。’幾個學生頓時慌了神：‘不不不，不能找夫子！夫子知道了，非扒了我們的皮！’‘欠了一屁股債還跟我講條件是吧！’陳鷺又用兇惡的語氣威懾鎮壓：‘還不快去！’”

“夫子人還未到，他的藍色布鞋就先直接拍到劉成的頭上。‘你們幾個不學無術的壞東西！我……我……’夫子確實是氣昏了頭，平日裏能言善道的嘴巴現在只能帶動著長長的白須不停抽動，連話都說不來。他拍著上下起伏的胸腔，好不容易才順了一口氣，又操起腳下另一只帆布鞋逐個我們頭上打去，這才消了一些氣。他轉而對陳鷺說道：‘他們欠的錢我都已經還下了。可以放了他們吧？’陳鷺這才讓手下將衣物扔了過來，一班烏合之眾隨即散開。也不知誰先啜泣了一聲，幾個學生蜂擁而上哭著跪在先生面前：‘夫子，我們再也不敢了！我們一定跟您好好學！’老先生摸了摸胡須，微微嘆了口氣，再也沒說出什麽話來。人總是這樣，只有經過了無際的黑暗，才更知破曉黎明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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