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煥已有十六七歲了，其他學生也不過只有十二三歲。他是整個學堂裏年紀最大的學生，但是心智只相當於六七歲孩童，也基本跟不上講學的進度。他還是很努力地在聽夫子授課，盡力記下課堂上所有東西，鬼畫符般不一會兒就記滿了整個冊子。我看著滿冊天書，甚至懷疑他自己看不看得懂自己所寫的東西。每當我凝望他時，腦子裏面只有‘悲壯’二字。夫子說，人人生而平等，都是從自己的哭聲中來，從別人的哭聲中離開的。我卻不然，有的人天資聰穎腰纏萬貫；有的人雖愚笨但是會投胎，生來就不愁吃穿；有的人飽讀詩書卻郁郁不得志；還有的人更慘，心智殘缺且身處貧苦，努力到最後也沒有方向，他的人生就只有了飛蛾撲火的悲壯。雖然每個人生命的開頭和結尾都差不多，但是其間的歷程，不同的人終究會有不同的滋味。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公平，有的只是不得不屈於平凡的忍受。有時突然覺得上天拿走了你一樣東西，必定還會給你另一樣東西作為補償。張煥被拿走了財富和智慧，卻換來了他對身處逆境洪流的不自知以及對碌碌生活的甘心和滿足。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甘心遠比不甘心要幸福得多，不深究遠比通透要灑脫得多。”

“那日下了學堂，學生們都聚到學堂後院裏那塊空曠草坪地上，分好組要打一場蹴鞠比賽。 ‘我也來參加！’張煥從我的身邊跑開，興匆匆地湊到那堆學生當中。氣氛突然尷尬幾分，當中有個學生裝作嬉皮笑臉地打破了尷尬：‘張煥，你還不懂怎麽蹴鞠。萬一我們不註意，傷到你怎麽辦？’‘就是就是。’其餘學生也就跟著隨聲附和起來。那個領頭學生順勢把他拉到一旁：‘你就在旁看著鼓勁就行了。’孩子們看到張煥沒有再執意參加也都松了一口氣。那天的午後，孩子們發自內心的被課堂壓抑許久的喧囂充斥了整片草地。到底還是十二三歲的小毛頭，有著需要宣洩的無限精力。張煥則坐在被遺忘的一旁，有時也跟著他們歡暢大笑，可是嘴角上揚到一半又低沈了下去，就像是一塊很香很甜的糖果被掛在孩子近在咫尺的眼前，奈何手和腳都被命運的繩索捆綁住，根本無法靠近。一片綠地，兩個世界。一邊是肆意噴湧的朝氣，一邊是命運的陰詭翻弄。即便是天質純良，但最終也逃不開人性的通病；即便是人人生而平等，但最終也逃不開主觀意識的判定。人是群居動物，他們擅長找到有著一樣的本能，有著一樣的習性和能力的同類，他們擅長將不同於自身的族群排除在外，割開一道長長的深深的裂縫。他們任誰也不想主動靠近，任誰也無法承擔起摔進深深裂縫中粉身碎骨的可能性。因此即便張煥心思單純幹凈，他們還是更願意親近有著一樣思想一樣行為能力的同類以期達到身心的安然與平靜。”

“我陪著他一直等到那群喧囂全部散去，才拍了拍他的肩頭。‘仙女姐姐……表弟……’他神情恍惚地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你還不如哭出來呢！我心裏頭想著，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鞠球，對他伸出手，說：‘過來吧，我教你。’他有些不可置信，臉上剛剛露出潔白的牙齒轉瞬又收了回去，搖搖頭：‘不行，我太笨了。’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誰說你很笨！你的反應不過只比常人慢了點而已。’好吧，我承認我不會安慰人，於是也就不管不顧沒羞沒臊地將他牽了起來往草坪地中央走去。他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液，濕濕的，黏黏的，這種黏乎乎的異樣感覺不知怎麽地悄然爬上我的心頭，揮之不去。許是我們都一樣，一樣的孤獨，一樣地被浮華所遺棄。我轉身松開他的手，說道：‘現在我們來搶球，誰將球射入門誰就算贏。’說罷，我將鞠球至於腳下，剛要直起身子。他卻立馬把球一腳蹬飛，將遠處夫子糊的紙窗瞬間砸爛。我頓時傻了眼。‘仙女姐姐，我這樣踢對嗎？’他用無辜的眼睛看著我。我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擠出了‘對’字。落日的餘暉碰巧傾瀉在他的身上，而他沖著我露出極度燦爛的微笑。我突然在想，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你情我願，不過是趕上了‘碰巧’罷了。‘誰幹的！’夫子殺豬般的慘叫空襲了我的耳朵。我連忙拉起他的手，撒腿就跑。就這樣，兩個少年，滿懷著無知的心緒，無畏地奔跑著，想要抓住最後一絲落日的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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