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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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智霖每日求學之路必經長風林。他與其他富家子弟坐轎出行並不相同,每日只攜一小書童,並肩行於林蔭之路,從朦朦天色走到大亮。我們及早地到達長風林,顧子冉飛到高聳的樹上,密密麻麻的枝葉將他不留縫隙毫無破綻地遮掩住。我倒願意與他保持距離,就自顧自地往與他相對的方向,飛踏著高高低低的樹枝而上。眺望著,遠方出現不起眼的兩點,漸漸地,漸漸地走近,才現出兩道人形。模模糊糊的,依稀能聽到他們的交談聲。“他們在說什麽哪?”顧子冉溫熱的氣息呼到了我的耳畔,激起我一身雞皮,忙不疊地想要扯開一些距離。忽然幾根小樹枝“窸窸窣窣”地崩斷,一陣重心不穩,快要大叫著從樹上跌落下去。顧子冉眼疾手快,一只手擒住了我的腰帶,另一只手則嚴嚴實實地捂住我的嘴巴。我楞是把一口即將吐出來的氣憋了回去,用驚慌失措的眼神看著他。他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臉小人得志:“剛來。”“……”

“少爺,老夫人也心疼你每日要起一大早辛苦求學。為什麽不幹脆坐了轎輦,也好讓她老人家放心。”“枝葉繁茂層疊,錯綜交雜,篩出微微的天光,將林蔭小路印上斑點。坐在轎子裏頭,哪能欣賞的了這般旦景?既想貪便宜,又欲飽覽風光,這世上哪有魚和熊掌可以兼得的?”“原來少爺想吃魚,今兒個我便吩咐小廚房備下。至於這熊掌,實在難得。我去問問砍柴的鰥夫,他或許見過山上的熊。”唐智霖回頭看著小小書童,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再向前看去,腳步不由停滯下來。樂魂正站定在層層枝葉之下,那抹紅色在昏昏沈沈的蔭蔽之中更加惹眼。她的眼中有前世伴君的歡愉,有虛實交錯的無奈,有飛濺戾氣的陰霾,有愛而不得的悲苦,有隨波逐流的幽涼,有重獲歸屬的欣然,現在都化作潺潺的淚水淋漓流出。兩百多年了,青天白日裏忙於追尋蹤跡,而將苦樂都深鎖在那一剪幽夢之中,只有在夜深入眠之時才會掏出來反覆咀嚼其中滋味。她一直,都只存活在那片同樣的夢境中,猶如一只困獸厭惡惶惶不得自由的寂寥,而又懼怕掙脫開鐐銬枷鎖後的死路。她終於不再掩飾,任憑淚流宣洩湧出。嘴角卻高高上揚,這是一種滿足,一種再也不用糾纏於我虛你實、你虛我實的滿足,所以才露出了孩子吃到糖果般的笑顏,不是嗎?他們終於都以人的姿態佇立在這大地之上,互相守望。唐智霖像失神了那般,走上前去,久久凝視。似是已經認出了什麽,顫抖地伸出了手想要撫上她的面頰。就在同一時間,樂魂的太陽穴發出“劈啪”爆裂聲。她逆轉體內修為,沖斷筋脈骨骼。我想要從顧子冉的懷中掙脫出來,卻被他更加死死壓制住。得多痛啊……我的眼淚一顆顆落下,只能看著她的身子漸漸地變得透明。唐智霖像是要抓住最後的希望,猛撲了上去。她的倩影卻已在風中彌散開來,不留痕跡。

風卷殘葉,稀疏掉落,那位姑娘不也曾在此中奢望著這份觸碰不到嗎?年經流轉,少年重重地跪在落英織起的美夢中,懷裏同樣也是再也抓不住的空氣。

“嗯,那一定很醜吧!”微風似是吹來她的渺渺餘音。

我回到忘川河畔,繼續百無聊賴沒有願景的生活。彼岸花開花謝,不知不覺又過了六十餘載。某日,巧遇黑無常,見他不思其解的神態,忍不住拉住他詢問。“前幾日我照例去勾死人的魂魄,凡人有三魂七魄,但是我卻只勾到了三魂六魄。還有一魄,根本不聽我差遣,自顧自地化作瑯瑯樂聲,飄散離去。我急忙追趕,那樂聲卻像是在人世間尋找什麽似的,所到之處皆有滿目的悲愴森涼。我勾魂也數萬年了,從未碰到這般奇聞軼事。只這三魂六魄怕是不能再轉世投胎了。”黑無常想起了什麽,遞給了我一副卷軸:“這是他生前所留之物。此事也實在不失為怪談,我特藏了他的畫卷以做紀念。”我拉開卷軸,畫中的那抹火紅又映入眼簾。眉心的那朵傲梅伶仃出畫,只一瞬,消散無跡。

是化作了春泥?還是追隨那塵世琴音而去?

我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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