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修為熬制了兩日的湯藥，托付給舞心，便隨著顧子冉和樂魂逆著忘川水流的方向游到了人間。從水底浮上來深吸一口氣，只覺空氣純冽不挾絲毫汙濁，不同於終日彌漫在陰曹地府中的氣焰。呼吸間，仿佛把肺部所積壓的骯臟濁氣全部都傾吐了個幹凈。顧子冉已經一步跨上了河畔，臉頰上還掛滿了滴滴答答的水珠。一縷陽光穿透了迷霧，面頰之上的小水珠頃刻間反射出晶瑩剔透的暇光。孩子樣的臉頰便有了一晃一晃的明亮，獨有一種幹凈冷冽的氣質。“你還要磨蹭多久啊？”討人厭的毒舌又把我拉回了現實，簡直白瞎了這副長相。跟他在一塊，遲早有一天要把我憋出內傷，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雙腳騰空，衣袂滑過碧海藍天相接處的朵朵白雲，踮腳飛踏過懸掛在懸崖峭壁上的低壓樹枝，樹枝根部的小石子紛紛從垂壁滾落下去，悄無聲息。我們最終落腳於夾藏在兩峰巒之間的一空谷中，荒無人煙，只有一間不曾打理過的小屋坐落於其間。顧子冉上前推開了破敗失修的屋門，立刻激起屋內厚厚的灰塵，直朝屋外洶湧撲來。屋裏除了長年積灰還有一張石床、已經崩塌的原木桌還有一個結了蜘蛛網的竈臺、鍋碗以外到處空蕩蕩的，沒有什麽特別。我便開口問道：“這是哪裏？”顧子冉並不作回答，只是從身上取下一塊靈玉，放置在石床旁最不起眼的凹槽之中。石床面發出響應，“吱吱丫丫”地緩緩打開，就像是叩開了積蓄已久的殿門，其內別有洞天。我這才註意到，這凹槽內壁是刻有特殊花紋的，而這塊靈玉上的紋樣正好與之對應，不覺驚嘆其機關構造之精妙。“要是被你想到，這其中的秘密不就全天下都能破解得了嗎？”顧子冉沿著顯露出來的階面，大步走下地道。我跟在他的身後，翻了無數個白眼。他突然回過頭來，目光正好撞上我的眼白。我急忙裝作打量四周的神態，眼珠刺溜轉了一周，正好掩飾過去。他“噗嗤”一笑，露出大白牙。我不好意思地用餘光瞟著他：“呀！你牙上叼著菜葉哪！快走快走！”我用手強行扭過他的頭，推著他的後背繼續前行。站在最底層的臺階上，才能看到這掩埋在石床內壁之中的奇觀盛況。我未曾想過，在原先狹小的石屋地下竟然暗藏占地如此龐大的檔庫，目光所及，根本望不到盡頭。檔庫中陳列著數不盡的石架，這上萬年的檔冊就沈重地積壓在石架上，其上便記載著脫去前生記憶的孤魂的重生記錄。檔冊的積放根本沒有年份或是其他邏輯上的區分，只是隨心所欲地雜亂地擺在了空位上。“我去！你在記錄時，至少整理整理啊！這該從何找起？”我心頓時生了幾分戚戚然。顧子冉對此似乎並不擔憂，指了指樂魂：“她既想找人，自是有辦法的。”

我回身看著樂魂，見她腳步生風，只在地上飛快踏了幾步隨後便憑空飛躍到高高低低的石架之間。裙袂掀起陣陣涼風，原本積壓著的厚重的冊頁接連翻飛而起，宛若枯瘦的小蝶振翅飄舞在空中。淩駕於漫天頁冊之上，她用纖瘦雪白的指頭拆下了別在發間的金玉步搖，三千瀑絲傾瀉而下，隨風淩亂。她將步搖深深紮進眉間花心之中。剎那間，花心便沁出了一顆豆大的血珠，滾落下來，又像是在追隨著什麽氣息而去。穿過了空中散亂著的層層章頁，清脆地滴落在某一張頁紙上，蕩漾出一片猩紅的漣漪。幾乎是同一時間，樂魂揮出了綺袖，從上空俯沖下來，用雙手捧接住那片頁紙，隨後輕飄著落回了地面。上空游蕩的頁片，像是失去了什麽支撐力一般，緩緩飄落了下來。泛黃的，零散的，在我的眼前仿佛呈現出了那座山中院落，那片金黃色的梧桐雨中，久久佇立的那位癡心姑娘，正虔誠地守望著渾然不覺的青澀少年郎。現在的時光應是在逆流回轉吧，她輕撫著那片頁紙，就像是個孩子緊緊攥著，害怕再一撒手又會丟失她失而覆得的玩偶。虔誠的心思，就這樣，跨過了兩百多年，縱貫了她的整個生命之中。

身邊的顧子冉俯身下來，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你來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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