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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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挺好的。

施采然望著用橘色夕陽與燦爛晚霞命名黃昏的天空, 在帽子被吹飛時多了句抱怨,除了風有點大。

她的劉海被吹亂,拂過眼前, 沒化妝的臉很素凈, 少了很多平時咄咄逼人的那股艷,那頂她戴了好幾天的黑色棒球帽在視野中被狂風卷起, 飛遠了, 像一片毫不起眼的枯葉。

施采然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沒有起身去撿的意思,反正用不著了。

她東躲西藏了幾天,穿得像個大學生似的待在破舊灰暗的城區,第一天就買夠了礦泉水和泡面,出租屋裏也有基本的生活用品, 關上銹跡斑斑的鐵門, 她再也沒出來過。

——直到今天, 她打開房東家24寸的彩電,新聞報道了那天的舞臺事故, 賀力夫被警方帶走了, 畫面一轉, 是被媒體記者圍堵得水洩不通的私人醫院,鐘迦那個渾身社畜味的經紀人在鏡頭前公告了藝人的身體情況,同時也感謝了媒體朋友跟粉絲群體的關心。

拆開泡面盒的動作一頓, 施采然像沒聽懂似的,抓起遙控器想回放, 卻忘了這臺是老電視, 上面還蓋著匹很有年代感的防灰白色罩布。

她的脖子緩緩轉了轉, 視線落在緊挨著床邊的那扇窗, 四四方方的小窗,灰藍色窗簾卻是長條的,遮住了窗,也垂落到地上,多了截用不上的布料。

水龍頭開了以後噗呲噗呲的,先吐出臟汙的黃水,才是幹凈的。

毛巾晾在兩根釘子牽起來的鐵絲上,洗澡的蓬蓬頭有一層黃色水垢,換氣扇的塑料邊框吊著兩根線,一長一短。

房東:“拉一下就開,再拉一下就關。”

長得像腌黃瓜的瘦矮大叔以為施采然不會用,多交代了幾句,耳朵邊夾著一根煙,弓著背將這位短租租客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頗有些猥瑣,瞥到她腿上遍布的醜陋疤痕,雞皮疙瘩爬滿耳後,齷齪的心思頓時煙消雲散。

施采然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她等房東走了就開始洗澡,頭發三天沒洗了,好在是幹性發質,除了像稻草一樣,倒也沒油得結成一綹一綹的。

會用。

怎麽不會用。

每個角落都太熟悉了,很像一個地方。

施采然從筒子樓的屋檐底下走出來,被頭頂的陽光晃了下眼,她擡手去遮,等適應光線了便放下來,在交錯雜亂的巷子裏游刃有餘地穿行。

她小時候就住在類似的環境,住了很多年。

耳邊的聲音很嘈雜,墻的這頭有人鋸東西,墻的那頭有人閑聊家常,叮鈴鈴——叮鈴鈴——有人撥著車鈴從她身旁碾過,將路邊隨意堆放的垃圾又軋了個稀碎。

那人回望了一眼,似是好奇這小姑娘腿上傷疤的來歷。

施采然察覺這道視線,走了一路也垮了一路的雙肩陡然挺立,她深吸一口氣,擡眼看向對方,這一眼倒是讓那人不好意思了,抱歉地點了下頭便匆匆收回目光,騎車往巷子口駛去。

留下身後的姑娘楞了楞,她覺得對方在道歉,為自己冒犯的眼神剝奪了她立足的空間而道歉,解讀了目光,施采然反而感到無所適從。

盛夏的陽光普照,好像沒那麽刺眼了。

施采然低頭盯著自己腿上的疤痕,失去了褲子布料的包裹,被放出來吸收新鮮空氣的它們仿佛也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猙獰的痕跡纏繞在腿上像是奇異的紋身。

她的步子邁得更大了,直視著前方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巷口。

電線桿歪斜,旁邊的墻上貼著生銹的藍色標牌,施采然停了下來,長久的註視沒能讓上面的字變成“三安裏”,她吐了口渾濁的氣,閉了閉眼,隨後睜開,邁向去醫院的路。

一陣帶著溫度的風吹來,樹葉簌簌響動,陽光零散地落下。

公交站牌底下站著的二十多歲女孩,那風吹動了她的發絲,吹動了紅色的半身裙,卻吹不動泛黃的昨日日歷。

其實回到三天前就可以了。

隨著公交車噴一口尾氣停下,心裏倏然閃過的念頭也被擱淺。

施采然怨毒地想,我不後悔,我真的希望她死,為什麽沒死?不是身體本來就不太好了麽?

公交車慢慢悠悠地晃,這一想,又牽動了之前的記憶。

賀力夫第一次見到她的腿,興致慢慢從眼中褪去,往後撥了撥長發,舔著嘴唇,分明是還沒爽到的模樣,卻掀開被子鉆了進去,翻身背對著她:“算了,睡吧。”

嚴格說來,不是情/色關系,是合作關系,賀力夫想保住自己財團繼承人的身份,他留不得這個妹妹,施采然暗中幫他做事,他幫她上位。

施采然對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冷笑了幾聲,她慣會虛張聲勢,越是心虛膽怯面上越囂張。

躺在床的另一邊,一夜沒睡。

想起了猥褻她的那個老師。

這雙腿你們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要怎麽樣才能讓你們知道我也是正常人呢?

天臺的風很大,吹迷了眼,施采然坐在地上,腦袋枕著膝蓋,揪著沾了灰的裙角玩。

她很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在經過無數參照以後面對這樣一個事實:謝迎年也許是這世上唯一把她當做正常人來對待的人了。

想要的比這要多得多,無底限的縱容,無條件的順從,只有她能做到。

我的姐姐。

施采然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樓頂比謝迎年想象中寬闊,她停在門邊,粗略地掃過四下,最終確定了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她的臉從昏暗的樓道內露了出來,沒休息好,在施采然的視角裏是蒼白的顏色,有點像為自己承受了詛咒變得消瘦虛弱的那個她,最後一次舍身忘我的付出。

謝迎年不緊不慢地來到東南角的水塔邊,給她發短信的人果然蜷縮在那裏。

“你來了。”施采然擡眼,笑了一下。

笑容裏有太多東西,謝迎年首先辨認出來的是讓人不舒服的得意,得意於自己如此快速精準地找到了她,得意於她們的人生還沒走到可以覆蓋相依為命那些年的四五十歲,她們依然是這個世上最親近最了解對方的人。

姐妹,當然不只是停留在口頭上的稱謂。

謝迎年:“嗯。”

她點一下頭,後退幾步,半靠在一截矮墻上,有意地破壞了對方斬釘截鐵的親密。

距離由近到遠,施采然的笑容慢慢收進了唇角。

“她醒了嗎?”

“會醒的。”

施采然:“我現在又不能拿她怎樣,都自身難保了,你犯不著這麽警惕吧。”

“你還想拿她怎樣?”謝迎年皺著眉頭問。

視線盡頭的妹妹抱著腿,將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紅色裙子在落日餘暉的映襯之下不知怎麽蒙上了舊時光的味道,有點她從前的模樣了。

從前,謝迎年稍稍一想,將範圍框在了出事之前。

三安裏附近的人誰都知道施記菜館的俏寡婦養了兩個女兒,大的聽說是幫表妹養的,小的才是親生的。

姐妹兩個長得有些相似之處,感情也很好。

妹妹很怕生,見到外人就往姐姐身後躲,要哄著,給幾顆糖做誘餌,才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顆腦袋來,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看著姐姐,好像在問可不可以。她的頭上梳著精致的小辮子,身上是漂亮的公主裙,穿著黑色的小皮鞋,進進出出那間菜館和居所合為一體的矮屋像是流落民間的公主。

在施采然的記憶裏,謝迎年是一個性格平和寡淡的人,很難將情緒放在明面上處理。

像這會兒,她微微蹙眉,雖然是很細微的動作,但是早就怒上心頭了。

施采然貼著墻站起來,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想拿她怎樣你不知道嗎?”

她朝謝迎年走過去,裙身灰撲撲的,再也不會有人蹲下來替她拂開這些灰,刮刮鼻子笑著說:小心一點。

謝迎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沒再往後退。

無論是發膿的潰瘡,或是隱隱作痛的一根刺,該面對了,下意識的逃避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讓問題激化,她差點就失去最重要的那個人了。

“我想讓她死啊。”施采然仰著頭,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謝迎年,像是要逼她在自己跟另一個人之間做出選擇。

話音落下,她被忍無可忍的謝迎年扇了記耳光。

她被扇得偏過頭去,謝迎年毫不動容,冷冷地說:“差不多得了,除了我以外沒人對不起你,她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施采然半邊臉浮起巴掌印,她歪著頭,沖謝迎年笑了笑,眼中含淚,下一秒又讓人覺得是恍惚之下的錯覺,謝迎年從來沒見她流露過類似的眼神,就好像她有多在意自己似的。

她很費解,為什麽呢?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落日的光一閃,施采然依然高昂著頭顱,一副我永遠也沒錯的神情,這份執拗跟鐘迦惹人憐惜的倔強不一樣,讓謝迎年頭疼了小半輩子,每次都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她個子不算高,但身體很纖長,長手長腳,脖子是纖細修長的天鵝頸,被舞蹈班的老師誇過很多次有天賦,她穿著芭蕾舞服,眉心點一顆紅點,不管去哪裏表演,不管是什麽隊形,站在中心位的永遠是她。

無數艷羨的目光讓她忘記了自己一貧如洗的家底,從小就覺得自己會擁有與眾不同的人生,她是一株被栽錯了土壤的花,貪婪地踩著對她百依百順的姐姐去汲取雲端的養分。

所以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明知道家裏條件不允許了,也還是要鬧著上最貴的舞蹈班,於是逼得謝迎年學業兼職兩頭顧,忙得焦頭爛額,大學也不想上了。

攀比心愈演愈烈,比的不是別人,是昨天的自己。

謝迎年到底還可以對她有多好?她一次次地去嘗試那個底限,然後一次次地被滿足。

“無辜?她無辜什麽?”施采然笑得更大聲了,笑聲一止,便惡狠狠地吼道,“她才不無辜!”

“因為她,你才不要我。”她緊緊咬著唇,咬得下巴都發顫,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可憐。

謝迎年撥了撥頭發,那張漂亮得惹眼的臉浮現出冷笑,實在沒法理解:“跟她有什麽關系?”

她的目光落在無理取鬧的妹妹臉上,後者瞬間就懂了,施采然低下頭,呆呆地盯著地面,喃喃道:“對,是我自己想走。”

“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

謝迎年閉了閉眼,沒說什麽。她沒有表面那麽堅韌不拔無懈可擊,是人都有弱點,她的弱點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病,是一路走來一路被拋棄的人生,越是想靠近的人越是害怕她,甚至為了自保而傷害她。

她腦子裏很亂,過去的回憶和現在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了很多不應該。

不應該冷處理她跟施采然的關系,不應該放任施采然將無處發洩的情緒一股腦地釋放到鐘迦身上,不應該……或許最早的不應該是不應該住進別人家裏當了別人的姐姐。

有人伸手進了她的褲兜,謝迎年驀然回神,一把握住了那只有點涼的手腕。

施采然也不反抗,看了看刃口收起的水果刀,又看向謝迎年,臉上不見驚訝,只是扯著嘴角涼涼地笑:“你想殺我嗎?”

“姐。”她喊了一聲,笑容格外的甜美,卻是吃定了對方的口吻,“沒人比我更了解你想要做什麽了。”

謝迎年松了手,任由施采然將那把刀拿走,她從另一邊褲兜裏拿出施恒那天給的那支煙,煙身都被撚皺了,夾著煙,垂著手臂,煙絲便落下幾縷。

這舉動讓施采然楞了楞,刀沒拿穩,落到了地上。

“你不是不吸煙嗎?”

謝迎年慢慢地撚著煙,望一眼天邊如血似火的落日:“想試試。”

“采然。”她輕輕地喊了一聲。

施采然嘴唇發顫,別開臉去,一顆豎起高墻的心因為女人溫柔的輕喚變得岌岌可危,但謝迎年又說:“人都是會變的。”

裙角被風吹起的女孩怔了好一會兒,她瞥向腳邊那把水果刀,忽然明白對方意不在此,她猜錯了。

謝迎年沒想殺她,這把刀讓她誤以為自己還是最了解她的那個人,那支煙是晴空霹靂,將從前與現在劈開了一道裂隙,她處在其中茫然四顧,不知該往哪兒去。

爸媽死了,家早就沒了,照顧她平平安安長大的姐姐對她說——人都是會變的,我走出來了,也希望你能走出來。

臉上不知不覺間布滿了淚痕,施采然慢慢蹲下身,將整張臉埋了進去,泣不成聲地說著什麽。

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夾雜在痛苦的啜泣聲中,謝迎年聽見了一句又一句固執的“我不要”。

“我不要!不要走出來!”施采然發瘋似的怒吼,她在模糊的視線中見到了謝迎年的模樣。

穿著件露腰的棕色格紋T恤,黑色的直筒長褲,同色寬版皮帶垂下來一截,顯得腿細長而直。

沒化妝,也沒怎麽收拾,但她站在那兒依然耀眼奪目。梁素芬逼著她填志願念大學,為此大吵一架,因為巷弄裏的所有人都覺得她會有出息。

那我呢?

我憑什麽要被一場大火改變了人生,憑什麽再也見不到那些妒忌的目光,反而處處被人鄙夷輕蔑?

我要很多人很多人喜歡我,所以我去唱歌。

網絡歌手當然不如滿貫影後了,所以我簽約公司出道。

到今天為止,我好像得到了我想要的,卻又好像失去了我最想要的。

施采然趔趄地站起來,頭發被風吹得糊在臉上也不管:“謝迎年,我挺佩服鐘迦的。”

“有一封郵件存在我郵箱很久了,大概是第一期節目的時候就寫好了,但一直沒發出去,我一直覺得你們會分手,一直在等那一天。”

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影子從身前到了身側:“卻等到了你們一個又一個親密的憑證,街頭擁吻,將玫瑰花送到舞臺上,你從來不會跟別人做的事情都跟她做了。”

“我終於發了那封郵件,我告訴鐘迦你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病,怕她不信,還附上了趙仰光殺人分屍被判刑的新聞。”施采然終於停下腳步,滿臉的淚痕讓她多了幾分楚楚可憐,字字句句卻那麽的可恨,“她很快就回覆了我,她說‘沒關系,我陪她治病’。”

謝迎年並不知道這件事,荒唐感在心頭蔓延開來,她失笑:“你到底有多恨我。”

“恨?”施采然重覆了一遍,她否認,“我曾經也以為是恨,但比起恨,我更離不開你。”

天色沒那麽亮了,黃昏將要結束。

兩人之間的距離使得謝迎年隱隱有些不安,她也跟了上去。

施采然聳聳肩:“我不清楚我到底想怎樣。”

“那幾年想離開你想得要發瘋,真的離開了,我又發現我比我想象中更依賴你,說不上來是什麽原因,原來不是只有想上床的那種感情才會演變成我討厭你身邊有別人。”

“我嫉妒鐘迦,卻知道自己比不上她,我沒法讓你回頭了,她是帶著你往前走的那個人。”

謝迎年:“你也可以往前走。”

施采然嗤笑一聲:“我不願,再說了,你不是來找我算賬的嗎?”

“我已經報警了。”謝迎年如實說道。

報警?

施采然愈發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離過去越來越遠了,以前是裝良民,現在難道是真良民嗎?

她靠在欄桿上,側目望了望高樓底下的景象,回頭,發出一聲低笑:“所以呢?我要在牢裏蹲幾年?我的人生都爛成這樣了,爛透了,坐不坐牢又有什麽差別?”

“你以前不該對我那麽好的,我壓根就吃不了什麽苦,更何況是坐牢。”

“再說了。”施采然的笑容沾染上幾絲悲戚與瘋狂,“即便這樣我也不會認錯也不會悔改,要不是你天天守在床邊,門外又有保鏢,我真想沖進去一刀殺死她!”

她滿意地見到謝迎年這一瞬間握緊了的拳頭,好像這樣就靠近了她想達到的目的,我不幸福,你也痛苦,誰說你回不到過去的?

警笛聲從遠方傳來,施采然倏然爬上圍墻,不假思索地縱身一躍——

她的手被人緊緊攥住,謝迎年的上半身跟著懸了出去,額頭上暴起青筋,隨著時間流走,鬢角很快就淌出汗來。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心軟,也許你的病真的能治好吧。”

施采然將重音咬在“以前”,掰開了謝迎年勉力支撐的手。

鮮艷的紅色在視線中飛快地變成一粒不起眼的小點,然後消失不見,樓下路過的人驚叫一片。

謝迎年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血液像是霎時之間涼透了,對方墜樓之前的話伴著風聲回蕩在耳邊——

“別這樣,你明明早就對我放手了。”

作者有話說:

超了好多字數,哭泣,收尾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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