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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雲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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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遺傳?”鐘迦笑了一下, 眼中不見任何譏誚地問,“所以你也有嗎?”

她微微偏頭,笑容和善, 即便從對方劈頭蓋臉這一問裏嗅出了些許不懷好意, 目光依然清明,真是半點惡意都沒。

還不待施采然反應, 她先收起笑容, 面露歉意:“不好意思,開玩笑的,我想著你們不是姐妹嗎?”

鐘迦說著,目光有短暫的恍然。

初春天氣,沿路的花樹爬藤被風卷起飛絮,在空中雪花似的亂舞, 再過月餘, 花開得更盛, 樹長得更密,爬藤也將用綠意遮去灰墻大半的斑駁。

那個時候, 電影已經殺青了。也許沒了角色之間的牽絆, 她終會與謝迎年漸行漸遠, 成為對方記憶裏可有可無的一個人,因戲生情也曲終人散的前任之一。

時至如今,得到的遠遠多過她最初設想的。

理智告訴她應該滿足才對, 但人的本質就是貪心,沒有底線的特殊對待, 展露了一角就能讓她欣喜若狂。但施采然的出現無形中又將她自以為是的暗喜輕松碾碎, 其實不僅是生病, 很多很多事, 謝迎年對她從來就沒有傾訴的欲望。

施采然從鐘迦這一刻的失神中洞察了破綻,故作驚訝地笑:“你不知道啊?”

“生病嗎?我確實……”

“我跟謝迎年不是親姐妹,姓都不一樣,她家族遺傳的病跟我有什麽關系?”

私人行程,施采然自己化的妝,從眼影到腮紅再到口紅,就沒個低調的色,偏偏五官還壓得住,成了咄咄逼人的艷。

只不過個子不高,兩人面對面,她還矮了鐘迦小半個頭。

小時候在舞蹈班遇到演出是老師幫著化,她長得漂亮跳得又好,站中心位,妝容更別致。

家裏爸媽寵,姐姐也寵,什麽好的都往她身上堆,沒有半點窮養的痕跡。火災過後那一年,謝迎年過得再苦也沒短過她吃穿,以至於周淳作為經紀人去到爛尾樓的出租屋,見到穿得體面坐著輪椅的姑娘,驚訝了好半天。

“這……這是你妹啊?”周淳那時初出茅廬,被公司分給了謝迎年,還不知道這位是天降紫微星,日常交談的口吻隨便極了。

但正是這份隨便被窗邊的施采然曲解了,她放下書,沒喊人,自己轉著輪椅進了裏屋,不滿與冷漠統統寫進背影,“嘭”的一聲,房門砸得很響。

周淳仿佛隔空碰了一鼻子灰:“……”

“嗯,不像嗎?”謝迎年不以為意,笑著說。

左右不過二十平的空間,周淳上樓就註意到了,廁所是公用的,墻上生了鐵銹的標示牌一路延伸至過道盡頭,洗澡興許也是,好幾個迎面走來的人端著個裝著洗浴用品的臉盆。

除了施采然的臥室以外,這屋子就沒了隔間,家具陳舊簡陋,沙發上堆滿了雜物,小女孩也不知是習慣不好還是習慣了被無微不至地照顧,連貼身衣褲都亂甩。

謝迎年踢了踢腳邊準備拿去廢品站的一箱紙盒鐵罐,走過去利落地收拾:“她對誰都這樣,你別放心上。”

早上去公司簽合同穿了正式的一身,常小隨很幹脆地借給她,只是說可能會短一截。確實短,她彎腰,白色襯衫從牛仔褲裏溜出來,後腰一小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墻上嵌著的一扇窗似乎只是為了讓這些棺材一樣的房子添點活氣,鑿得四四方方,很小,偏偏透進一縷角度微妙的光,謝迎年舉動之間的腰線更清晰。

腰窩露出來,衣料裏女人身體的弧線隱隱約約,不僅是纖細,將喬映秋蠱得移不開眼的緊實都想象得到。

“也沒有。”周淳望了眼沒有半點動靜的臥室,壓低聲音,“不是我說,你倆站出去別人以為真假千金呢。”

怎麽過得一個天一個地的。

周淳高估了隔音效果,施采然聽得一清二楚。

真假千金?輪椅上沒日沒夜做覆健的女孩在昏暗的光線中勾出一個笑,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的事,手裏拿著的照片被火燒了一大半,曾經的全家福只剩下她和謝迎年,印證了命運弄人的糾纏不清。她在多年以後的今天也依然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不想要。

但現在至少走出這一步了。

試試吧,我想我能證明,我對你真的只有恨,連依賴也是迫不得已。恨你讓我沒了爸媽沒了家,恨你讓我跳不了舞,還有後來那件事……

施采然目光在鐘迦身後頓住,那道消瘦的人影像是與她記憶中脊背永遠筆直的姐姐重疊了,謝迎年下車,沒顧得上關車門,腳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女人一臉病態,一頭長卷發松松紮著,咳嗽咳得走路的身形不穩,像是隨時會在風中栽倒似的。謝迎年握著個手機,煙灰色針織衫從白色風衣的袖口伸出一截衣袖,遮著雪白的腕骨。

瞧著弱不禁風,施采然見過她更沒人形的模樣,依然在如同數九寒冬的境地裏為自己支起了一片天,她毫不懷疑對方能給人帶來的安全感。

是我不要她,可為什麽見到她目光旁落,行色匆匆的對象變成別人,又不甘心?

施采然的視線回落到鐘迦的臉上,定定盯著眼前很有可能會被她三言兩語逼退的“嫂子”,不緊不慢地說:“原來她連這個也瞞著你。”

想著是姐妹,以為關系是好的,態度總要友善點,如果這會兒還品味不出施采然來者不善,未免也太遲鈍。

鐘迦沒聽見身後虛浮的腳步聲,謝迎年慢慢止步,站在不遠處。

她夾在兩人之間,對過往的恩怨糾葛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施采然夾槍帶棒的目的何在,這都無所謂,她在意的是別的。

“不是瞞著,我沒問過她,她無緣無故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施采然笑了一聲:“你聽聽自己說的,不心虛嗎?”

新上任的嫂子也被姜奈視為了她的對手,那檔還在籌備期的音綜是S級的項目,專業評委都是音樂界數一數二的大咖,其中有一位還是時隔多年再次出山,噱頭很足,app上預約的人數奔著千萬去的,被懷疑是制作方買了水軍。

不管怎麽說,確實下了血本。

“心虛啊,我對她了解不夠,比不上你,但這並不影響我喜歡她。”鐘迦籲了一口堵在胸腔裏汙濁的氣,直來直去暢快多了,“我蠻羨慕你的,我也想當她的妹妹。”

開衫外套裏面是一件藍白色的V領衫,她皮膚白而透亮,長在鎖骨的細小紅痣惹眼得像一朵雪地紅梅,說著羨慕也止於羨慕,眼神與笑容沒有半點讓人不舒服的過界感,氣質實在是幹凈。

謝迎年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笑。

“當然了,那是以前,現在麽,因為試過了,所以還是女朋友比較好。”鐘迦並不覺得自己在炫耀,她口吻很平淡,說的也是事實,如果戳到了對方痛處,只能說明無論什麽身份,謝迎年都是值得去付出的存在。

試過了?

施采然臉上浮現冷笑:“餵,我都說了,她有病啊,精神不正常,待在她身邊的人都不安全,女朋友會更危險。”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到謝迎年的耳邊,沒任何反應。

時差的緣故,謝玉瑤聯系梁素芬總在白天,飯館午休的時候,樓梯上坐著個穿著校服的小學生,從小到大,謝迎年靠著偷聽到的只言片語努力去為棄養孩子的母親找一個苦衷。

最後的答案終於跨過遠洋,在蟬鳴的聒噪聲中傳來:她的生父有病,她肯定也有病,出於自保的心理,也怕麻煩,謝玉瑤不敢也不想養育。

十歲出頭的謝迎年並起雙膝,雙臂枕在腿上,下巴靠過去,將自己蜷成了封閉的弧形,好像這樣就溫暖不少。窗外陽光燦爛得過分,也驅散不了心中嚴寒。

眼角慢慢濕潤,在她變得模糊的視線裏,正上幼兒園的施采然不知何時出現,趴在門框上好奇地張望著,小女孩穿著粉色公主裙,白色小皮鞋,站成了滑稽的內八,兩條羊角辮一甩一甩,梁素芬沒註意到她。

是那個時候聽見的吧?

這麽多年,謝迎年習慣了施采然對自己呼來喚去,別說出於長姐的敬重了,連禮貌都談不上。

她深知自己的言行稱得上是朋友口中的低眉順眼逆來順受,周淳對她也恨鐵不成鋼,說施采然就是你的軟肋。

這根軟肋並非生來就有的組織,它鳩占鵲巢,是堂而皇之入侵的寄生物,貪婪地從血液裏汲取養分,啃噬著她的肌骨。

行屍走肉還不夠,仿佛恨不得蛀空她這副軀體。

旁人眼裏是年長的一方被動,唯有謝迎年清楚,她自始至終都處於主動的地位,犧牲的成本大可忽略,瘋子哪會計較得失衡量對錯。

那根被她下了賭註的線牢牢牽著她就好,哪怕鮮血淋漓,被狂風吹得瘦骨嶙峋。

謝迎年的放棄早有端倪,關註微博,配合對方團隊的官宣,平和的表象僅僅是過往人設的延續。自第一次病發以來,她致力於正面形象的包裝,然後發現——得益於她從前無意去塑造的好姐姐角色,別人很難將她視作不穩定因素,去警惕,去防範,甚至去對付。

“如果你說的是她某些時候會使用一些粗暴的手段,那我很喜歡誒。”鐘迦的回答讓人哭笑不得,施采然見到謝迎年的眼神柔和得像水,口罩以上的眼睛彎得更深。

她是坦然,談到性大大方方的,身體的反應也誠實得多,不然那天晚上也不會在謝迎年的“教育”之下不斷加深對生物常識的記憶與理解:人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水。

隨著電影開機,鐘迦的知名度節節攀升,施采然查過她的百科,關聯人物裏第一個是喬映秋,第二個是謝迎年,第三個才是鐘克飛。

不知道的還以為喬映秋和謝迎年生的她。

但凡琢磨過相貌,不難猜出鐘迦的爸媽是誰。

施采然不禁心想,臉以外哪像了?喬映秋野玫瑰似的性格,人又嬌氣得像溫室裏養的,再怎麽盛氣淩人,紙老虎罷了,碰著個嘴巴厲害的機關槍也得歇菜。謝迎年名義上的初戀,大她一輪多的女人,傘都舍不得讓對方舉。

她面前這位明明很會說啊,嘚吧嘚吧的。

“如果你想說的是更超出想象的東西,那我還沒經歷過,口說無憑,也不能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吧。”鐘迦惦記著生病的謝迎年,都想走了,“再者,為什麽她生病了我就得丟下她呢?”

在被窩裏苦苦等候,腦袋昏昏沈沈,高溫讓人猶如置身火爐,睜開眼是空曠無邊的黑,身體軟綿無力,燈的開關她勉強支起身子也勾不到……

無助又煎熬的滋味她這輩子不願再體會第二次。

也想為謝迎年杜絕體會的可能。

“她真病了,我陪她治病,家族遺傳也不要緊,往遠了說我跟她又不可能生孩子。”

謝迎年:“考慮得這麽遠呢?”

沙啞的聲音響起,黑色西裝褲襯得兩腿細直的女人走上前,施采然像是才見著她似的,用甜膩的聲線喊了一聲:“姐姐。”

她意在宣示無人匹敵的親密,但假想敵將註意力全放在了謝迎年身上,鐘迦的嘚吧勁兒一下子煙消雲散,支吾了半天,想到這人聽到的不止這句,頓時面紅耳臊起來。

“也,也沒……咳……你怎麽就醒了,那個藥不是有嗜睡的作用嗎?好些了嗎?”

謝迎年對施采然輕輕點頭,算是回應了她發嗲的叫喚,敷衍得顯而易見。

這樣的冷淡太陌生了,施采然好半天沒回過神來,等再定睛去瞧,謝迎年的眼神又很熟悉,溫柔又專註,春水似的,誰被盯上幾秒都會融化吧。

但對面不再是我。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空氣很濕潤,風吹過臉頰也帶著水分,遠處的天像被塗了一層鉛灰,隨時要落下雨來。

施采然很難形容自己當下的心情,夢寐以求的一刀兩斷再無瓜葛裏似乎還夾雜著什麽,絲絲縷縷,密密匝匝,她腦子裏一團亂麻。

唯有從小被嬌慣被誇讚被奉承滋養的傲氣維系著這張臉皮的尊嚴,楞是半點負面的情緒都沒透出來。

施采然孤零零地杵在邊上,冷眼旁觀這對情侶的你儂我儂。

“咦,你還關註這個,我身體不好,吃了藥又睡得死沈,想趁人之危?”謝迎年笑了一聲,她別過臉咳嗽,鐘迦湊過來,她往後退幾步,語氣嚴肅道,“別靠這麽近,我感冒呢。”

真別說,有的人生病了比平時還勾人,謝迎年咳得眼角漫上微紅,眼睛半垂,脆弱感遍布五官,膚色的蒼白都讓人想入非非,直燙得心裏發癢。

“粥都是我餵的。”鐘迦移不開眼,索性直白地盯著,“要傳染早傳染了,我體質很好的。”

謝迎年:“謝謝鐘老師的照顧,那麽,抱抱?”

電影進入後期,農斯卿補了幾個前面的鏡頭,沈浸需要時間,鐘迦的進步有目共睹,導致從前過了的片段暴露出瑕疵。

阮聽跟孔偲在醫院廁所的親密戲都得重來,幸好布景留著,涉及到轉場,聽統籌的意思是放到了殺青的那天。

起初是鞏文茵喊的鐘老師,朋友之間開個玩笑,喊著喊著,大半個劇組的人也跟風,覺得逗逗臉皮薄的小姑娘蠻好玩。

相處了這麽久,大家剔去當初的成見,一來二去,道聽途說一些讓人直呼大清餘孽古董成精的內幕,知道她屬於爹媽都缺席的那類,反而心疼上了。

頭發勾在耳後,鐘迦抱著謝迎年,小聲咕噥:“能不能別這麽喊,怪不好意思的。”

謝迎年故作驚訝:“你還會不好意思?”

腳被人踩了一下,壓根沒用力,謝迎年耳畔又傳來施采然的一聲姐姐,她握住鐘迦垂落在旁的手,沒有很快松開,直到對方呼吸平穩,做好了她要離開一會兒的準備,才輕聲叮囑:“回去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鐘迦聽出其中深意,她們的確也有待詳談解決的問題。

目光在施采然臉上一頓,不太放心,但姐妹對峙的空間她暫時無法介入,名不正也言不順。

只得乖乖點頭,轉身走了,也沒走遠,坐上了停在路邊的商務車,想趴窗偷窺來著,視力5.2,橫豎唇語她也讀得懂。

算了……

再親密的關系,無孔不入也瘆得慌吧。

鐘迦壓住沖動,心不在焉地開了盤鬥地主。

“最近不是很忙嗎?專程來這一趟,有事?”

謝迎年的音色偏冷,溫度全靠眼睛的深邃去勾。施采然前不久檢索到了她生父轟動一時的新聞,落網的照片人臉馬賽克了,**的得去古早論壇翻個底朝天。

文青長相的男人,氣質儒雅,眉眼含情,庭審現場敘述自己分屍的手法,渾然有股讓人不寒而栗且不合時宜的深情。

“嗯,鑰匙給你。”施采然說。

謝迎年賺到第一桶金就為妹妹在尚景苑購置了一套公寓,本意是一起住,隔天她的鑰匙開不了門了,她也不意外,料到了會這樣,於是,仍舊以出租屋為家。

這套單價不菲的房子從上周起就已空置,做什麽事踏出第一步都需要足夠的勇氣,施采然覺得自己沒有謝迎年能過得更好。

但鑰匙放在包裏,沒想過要還回去,這一刻是為了找個理由,她要臉面,不想在毫無目的的千裏迢迢上輸得一塌糊塗。

飛機,又轉動車,哪那麽舒服。

為的什麽?我說不清,總不能是見你一面,我不承認。

謝迎年:“行,早點回去吧。”

她戴著口罩,鼻梁翹起的弧度跟畫出來似的,從施采然的角度見到了優越的下頜線。

其實很少見到謝迎年這一面。

施采然的回憶裏,謝迎年對她好得不得了,沒兇過沒罵過,她占著妹妹的軀殼卻始終沒給過對方溫情,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別人”以外的特殊待遇,眼神都是獨一無二。

這一刻澕的割裂感太強了,施采然想到了月亮,散發著虛幻的光,伸手去碰卻是冷的。

她望著謝迎年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背影,忽然就有點恨,跟家破人亡時潑天的恨意不一樣,遺憾是最隱秘的暗線,一縷縷地編織在其中。

恨對方默許了她長久以來的居高臨下,直至如今,分秒前的仰望,施采然才發現,這個視角的謝迎年最能觸動人,雲壤之別,月光時時刻刻灑下來也沒什麽稀奇。

施采然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喊了二十多年的姐堵得嗓子眼滯澀,她在破店爛鋪夾起來的單行道上將自己雕成了一朵黯然雕零的花。

作者有話說:

10000-5580=4420!

周末日萬完成一半,美美睡一覺,我還能肝!

接下來基本走劇情捏,我太喜歡寫細節了,走得好慢好慢,不過可以預告一下,下次的要素是山頂,車內,分手pao。

看在深夜更新頭禿的份上,求評論求各種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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