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再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 入目就是頭頂淺色的帳幔，他四下掃了一圈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陌生, 但卻帶了點熟悉的地方。

熟悉是因為，他現在正躺在床上，而這個古代世界的床差不多都是這種陳設的布置。

而陌生是因為，這張床不是他的，他也從來就沒在這裏睡過。

好像不是系統一聲不吭地就給他跳轉到下一個世界了。

因為陸昭發現, 自己體內的靈力還在，只是不知為何, 他半點靈氣都使不出來了。

和被困在那個洞窟中時還不太一樣。

如果把身體比作可以承載物體的容器, 那那些不穩定的靈力就是一汩汩不受控制的水流, 它們被困在容器之中, 只能任憑所有者施為。

上一次是容器中的水都空了，所以沒有東西可以使。

但這次容器中的水是滿的, 只不過這些液體表面像是隔絕著一層透明結界似的, 叫人無法輕易觸碰到。

陸昭努力試了一下，只可惜他修為不到家, 連那層結界的皮都打不破。

他幹脆就放棄不掙紮了。

費力地從床鋪上直起身子，一個簡單的動作做下來, 都給他累得不行。

不對勁。

他身體再廢也不至於廢物到這種地步吧。

陸昭開始仔細翻尋著自己的記憶，腦子斷了一會兒片，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最後清醒時看到的那個畫面了。

是歸逢妄。

他站在一片屍山血海裏。

腳邊踩著的，是他那些不知名師兄弟的屍體。

陸昭看到這副場景的時候, 整個人都呆滯住了。直到溫熱的血液濺到了他的面上, 他這時候才恍然地回過神來, 伸手摸了一下臉上的血跡, 依舊帶著餘溫的觸感讓陸昭知道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不知道自己那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怎麽樣的。

也許是錯愕，也許是帶了一點驚恐。

但他能聽到歸逢妄說，“你在害怕嗎，師弟。”

歸逢妄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還沒等到陸昭的回應，又自顧自地低喃了一聲，“這就難辦了。”

癱軟在地上的屍體，面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之色，怒目圓瞪著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可怖。

然後下一秒，這個猶如地獄修羅般的場景開始變幻了。

那張帶著驚恐的屍身開始一點點炸裂出細小的水泡，血液湧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但那些血液不是紅的，而是泛著濃郁的黑。帶著血色的屍體就這樣在那團黑色的霧氣裏，最後變成了深色的肉漿。

……

剛才的場景有點血腥，但現在的場景又變得有點惡心了。

陸昭一個都不想看到。

回憶自此斷片了。

他撐住腦袋，用手掌心壓住發脹的額頭一點點揉著。

陸昭開始思考，怎麽自己會落到這種地步。

歸逢妄為什麽還是又一次淪落到了這種境地。

虐殺同門，被劍宗下令追殺。

不過他這次叛逃出師門的時候，還帶上了自己這麽個廢物。

能幹嘛？

當人質嗎。

劍宗掌門倒是挺看重原主的，可是歸逢妄這個行為，會讓他那個便宜師父更生氣吧。

又緩了一會兒，腦袋可算是不暈了，陸昭舒了口氣。

“吱呀”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緊隨其後露出的，是歸逢妄那張熟悉的臉。

他面上的笑意依舊溫和，相比較第一次看到時的冷淡，這點溫和很能撫平人緊張的心。

可是陸昭看到他這樣，更緊張了。

尤其是他回憶起歸逢妄不知道為何突然發狂的畫面。

在宗門大開殺戒。

好在掌門即使出現制止了他這個行為，但那個時候死在歸逢妄手裏的人也有不少了。

“師兄…這是什麽地方？”

陸昭腦子裏一萬個問題，但他想了想，最後還是問了一個自己最關心的。

歸逢妄沒告訴他，只是說了句，“這是很安全的地方。”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床邊走過去。

陸昭看到他過來，下意識地就往裏面縮了縮。

歸逢妄似乎沒有察覺到他這個小動作，他坐在床邊，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陸昭的額頭。

但手剛伸手一半，就被後者躲了過去。

歸逢妄手半懸在空中頓了一會兒，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他也不笑了，反而是定定地看著陸昭，視線凝在他的臉上看了許久，有些困惑地皺了下眉，“躲什麽？”

“你怕我？”

充滿疑問的口吻，似乎他真的很不理解陸昭的舉動一樣。

陸昭無言地看著他。

這也很難不怕吧。

歸逢妄第二次伸手碰他的時候，陸昭沒躲。

溫熱指腹搭在裸露在外的鎖骨處摩挲著，看到白皙皮膚上出現的那道深色痕跡，歸逢妄眸子都暗了暗。

他手指點在那裏，輕輕敲了敲，片刻後便滿意地笑了一下，“好啦，幹凈了。”

歸逢妄好像很開心一樣，臉上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

只可惜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更為病態了。

陸昭有些詫異地低頭看了一眼。

那地方本來就沒什麽東西吧。

歸逢妄現在這個狀態好像明顯不怎麽正常，對於自己提出的問題，他好像全然聽不見似的，一個都不回答。

只是當歸逢妄聽到陸昭問，為什麽要殺那些人的時候。

他才勉強給出了一點反應。

“他們都該死。”

打了不該打的主意，他們當然都該死。

歸逢妄是這麽說的。

最後回答了陸昭這個問題，歸逢妄便直接離開了房間。

陸昭也沒功夫去管他了，因為他現在困得不行，一門心思就只想躺在床上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裏，歸逢妄倒是沒有什麽特殊的舉動了。

陸昭的身體在虛了幾天之後，勉強恢覆了一點力氣，反正至少是能走出門了。

只不過歸逢妄回來的時候發現他不見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昭當時正跟隔壁的小孩搭話呢，本來說得好好的，但那小孩看了他身後一眼，就開始癟著嘴巴大哭了起來。

一邊哭一邊往家裏跑。

陸昭楞了一下，也跟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他這個大師兄臉色陰沈沈地站在那裏，好像是挺嚇人的。

不過和人聊了幾句，陸昭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兒了。

是一個離劍宗很遠的地方。

隸屬於天青派管轄的地界，周圍住著的，都是毫無修為的普通人，甚至這城中都沒有幾個修士在。

陸昭不知道歸逢妄是怎麽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他也不知道歸逢妄怎麽想的，他好像正在被人追殺呢吧，怎麽就這麽光明正大地在這城中落下腳了。

“回去。”

受制於人，陸昭也沒辦法。

他撐著膝蓋起身，但是頭有點暈，所以剛站起來一點又很快蹲了回去。

身後人好像很無奈似的嘆了口氣，一伸手就把人給撈了起來。

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那麽難看了。

“別亂跑。”

“師兄，你逃命的時候為什麽非得帶上我？”

帶他這麽個累贅，跑的都比別人慢。

歸逢妄沒回答他。

他有時候就是這樣，對於一些問題通常都跟沒聽見似的。

第一眼看到歸逢妄的時候，他就是這般冷淡。

“你不怕我給劍宗的人通風報信？”

歸逢妄聞言瞥了他一眼，“還沒有人找到這裏。”

所以陸昭也沒給人通風報信。

他這個無所謂的態度讓人看了都覺得稱奇。

好像劍宗的人來了也沒什麽似的。

陸昭不明白歸逢妄憑什麽這麽自信，他連元嬰期都沒突破，就算他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但劍宗還有不少護宗長老在呢。

修為差了一個境界，那便是天差地別。

不過就算歸逢妄給自己綁出來，帶到這種破地，自己也還是得費心保他。

保他別被宗門的人給抓到。

陸昭其實有給劍宗通風報信的。

不過他報的那些信，假得不能再假了，要是劍宗真的派人去了，估計這輩子都找不著。

和歸逢妄越接觸下去，陸昭就越覺得奇怪。

因為他對待自己的態度很怪異。

不管什麽事情都得手把手地親自來，其中還不乏替他沐浴更衣的。陸昭一開始還會覺得尷尬，到後來都已經習慣得十分坦然了。

畢竟他的反抗也是毫無成效。

歸逢妄根本不聽。

歸逢妄有時候會看著自己發呆，無關乎□□，每次他的眼神都很坦然。

陸昭每次洗完澡，裹挾著一身水汽，歸逢妄都會給他換上一件新的衣服。

他在這時候，還會露出一點滿意的笑。

像是看到了自己精心裝扮的漂亮玩偶一樣。

陸昭想了一下歸逢妄對自己的態度。

他伺候小動物的時候一般都會這樣。

嘶——

他師兄腦子有問題，把自己當成個寵物養了？

那也不至於這麽有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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