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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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澄陽小時候老是不聽話, 調皮搗蛋樣樣都來。李淑然為了治好他這些數也數不清的壞毛病,經常動手。後來她參透了,針對這類調皮搗蛋的孩子, 只能采取懷柔政策,反其道而行之大概有奇效。

所以那段時間, 全家都處於一種時澄陽無論做了什麽事都要大力鼓勵他的氛圍之中。

比如,時澄陽不小心把時鳴磊買的古董花瓶砸碎了,李淑然想著自己從網上找來的攻略,在時鳴磊動手教育兒子之前, 極力鼓掌, 語氣溫柔:“哇, 媽媽發現你的命中率很高哦, 我們陽陽以後一定是一個優秀的足球運動員, 不過媽媽希望以後你能踢中的是球門或者籃筐, 而不是家裏的花瓶呢。”

那時李淑然看著時澄陽因為害羞和驕傲而發紅的小耳朵, 她就知道這種描述式鼓勵是正確的。

可惜, 隔周時澄陽就用他精準的球技一腳踢碎了小陽臺的玻璃。

李淑然聽著玻璃碎了的聲音,表情無波無瀾, 她平靜看著時鳴磊:“老公,別打死就行了。”

彼時時澄月盤著兩條腿在沙發上幸災樂禍地看戲, 她已經不爽這種行為很久了。

就知道,這種不知道哪個三流網站上看來的育兒攻略就是胡扯。

只是, 隔了這麽久, 有人也在她身上采用這一招, 她驚訝地發現, 還挺受用。

就比如現在, 她就特別想沖回教室, 喝一碗雞血然後努力學習來著。

所以在三樓和四樓的樓梯轉角口,時澄月慷慨激昂地和大家告別,撂下一句“我文綜卷的地理部分得分太低了,我要去學地理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班級。

田鑫澤滯楞地側過頭,對祁嘉虞說:“她是不是把你忘了?”

祁嘉虞看著時澄月的背影和那一束在空中晃蕩的馬尾:“……誰說不是呢。”

蔣凱承虛心求教林一硯:“你哪裏來的話術?”

林一硯想了想,回答得誠懇:“如何鼓勵孩子?這四種鼓勵孩子的方式最管用,家長必讀!”*

·

家長會就開在成績出來後的第二天,是個周三。所以這個周三顧秀琦推掉了一個並不重要的會,前一晚林一硯在她面前千叮嚀萬囑咐說是得穿得好看些,不要給他丟臉。顧秀琦百度了一下自己兒子的現狀,百度給這些男生的專有名詞為擲地有聲的兩個字——

舔狗。

睡到九點自然醒,顧秀琦翻遍了自己的衣櫃,床上的手機叮了一下。

顧秀琦點開,是林一硯的微信消息:媽,穿好看點,不要給我丟臉,也不要遲到了。

狗兒子,一夜退回初中,上課又在玩手機!

·

第二節 課下正是大課間時間。

今天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艷陽天,做操不需要穿校服,時澄月把校服外套一丟,跟著祁嘉虞和鄭冉冉做操。

時澄月站在倒數幾排,沒骨頭似的做著操,扭動的四肢柔軟程度堪比魷魚。按照時澄月的身高,她應該是站在中間排的,但是廖衛峰說她這樣的人站在前頭要是被教導主任和校長看見了會覺得現在的青少年頹廢懶喪。考慮到四班的面子問題,廖衛峰特地把她調到後面,嚴格遵循不合理的連坐原則,她那兩個好姐妹跟她一起流放到後頭。

音樂放到一半的時候,前頭傳來幾聲躁動,鄭冉冉一臉興奮。

“兔子兔子,看前面!”

前面都是人頭,她能看清什麽東西。她往左跨了一步,脫離開自己班的隊伍。

最前面空著的水泥地上,站著一個高個女人,到鎖骨的中長卷發,外頭套了件焦糖色的薄款風衣,下身藍色牛仔褲和一雙與風衣同色系的高跟短靴。

林一硯就站在她身邊,女人正笑著和黃忠實說話,另一只手擡起整理了一下林一硯的衣領。

時澄月忘了做操,傻傻地站在原地,就見那幾個人的目光隨著廖衛峰的手一指,齊齊朝自己的方向看來。

林一硯不知道顧秀琦來的時間是如此的尷尬,家長會安排在了下午,卻不想顧秀琦大清早就來了。

他正在後頭做著操,突然被符江開和黃忠實叫住,然後眼神一瞥,就看到了顧秀琦。

按照他對時澄月的了解,要她下來做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為他幾乎沒怎麽在大課間結束結伴回教室時撞見過時澄月。顧秀琦這個點來,如果時澄月正好逃了大課間,估計又要被廖衛峰一頓罵。卻沒想到,時澄月今天居然下來做操了。

他和顧秀琦順著廖衛峰手指的方向朝後頭看去,時澄月站在四班和五班中間,獨立地自成一排,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隔著好遠的距離,兩人目光默契地對上然後如暗度陳倉般交換,時澄月突然腳步一挪,縮進隊伍裏。

“時澄月,出來一下。”廖衛峰走到時澄月身邊叫她的名字。

時澄月跟在廖衛峰身後,在四班和五班的註目禮下往前走。

“那個該不會是林一硯的媽媽吧?”

“懂了,這算見家長嗎?”

路梁忘記了做操,眼睛直直盯著前頭,祁嘉虞回頭的時候,他又迅速地收回眼,看不出什麽情緒。

見狀,祁嘉虞也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收回。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傳進時澄月耳朵裏,等走到最前面時,行來註目禮的就不只是四班和五班的學生了。

“林一硯媽媽,這個就是時澄月。”廖衛峰說。

時澄月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動站在林一硯身邊,好像站在他身邊就有了些許安全感。她抿唇:“阿姨好。”

顧秀琦沒有過度打量她,只是淺淺微笑:“你好。”

“林一硯媽媽,我們去辦公室聊。”黃忠實說。

“好。”

黃忠實和顧秀琦走在最前面,林一硯和時澄月走在最後。

林一硯低頭:“臉紅什麽?”

時澄月捂著臉,身後仿佛長出根小尾巴搖了搖,語氣做作帶嬌羞:“嗚嗚見家長了,我都沒穿好看的衣服,怪不好意思的。”

林一硯:“......”

嗚……嗚什麽嗚啊……

看著好像挺好意思的。

“對了,黃主任跟你媽媽講了什麽呀,不會說了我的壞話吧?”時澄月問。

“沒有。”林一硯看著她,“講了通體制內發言罷了。”

這是什麽意思?

時澄月眨眨眼,攥住他眼裏一閃而過的促狹。

瞬間懂了。

看不出來,林一硯還有一點冷幽默在身上。

·

顧秀琦直言直語表示會賠償更換玻璃窗所需要的全部費用,並說為了安全起見,建議學校內所有教學樓的玻璃窗都重新檢查一下是否牢固,如果需要更換,她願意提供所有資金。

林一硯站在後頭一句話都沒說,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倒是時澄月瞠目結舌,迅速在心裏盤算著這錢。

天哪,這得花多少錢啊。

想不到林一硯還是大戶人家的少爺。

聊完了這件事,黃忠實、廖衛峰準備和顧秀琦聊一下林一硯最近的學習狀況,原本符江開也應該在教務處裏,他臨時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林一硯和時澄月在走道上漫無目的地來回走著。

“你媽媽好漂亮呀。”時澄月說。

林一硯:“還好。”

還好?

“你媽媽居然說要把全校的玻璃窗都換掉,你們家肯定很有錢。”時澄月又說。

“是的。”這次他倒是坦然認下。

這下輪到時澄月無話可說了。

兩人正沈默著,樓道口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是啊,又來這一套。對了,他進你們重點班的時候不就是他爸媽承包了操場重建的錢嗎?”

“......”

“他哪裏能算聰明?他進我們班前我問過老劉他們班學生們的現狀,他那時候天天熬夜讀書到淩晨兩三點,但是田鑫澤每天就學到十一點,能保持年級前三,他要學到淩晨才能勉強保持第一,而且和田鑫澤的差距拉得也不大。”

“......”

“行了,我掛了,我要去應付老黃了,省的他又說我對學生不上心。我就不明白了,該上心的不用我上心就能好好學習,不該上心的學生我就算上心了那不也是浪費我的時間嗎。”

符江開掛斷電話,徑直上樓。

二樓拐角處,時澄月連呼吸都不敢加重,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林一硯。少年靠著墻,頭發自然柔順地垂落,球鞋鞋跟沒有節奏地點著地面。

“林一硯。”時澄月幹巴巴地出聲,拽著林一硯的衣擺。

“嗯?”他面色如常地擡頭,“你餓不餓,待會兒讓我媽請你吃飯。”

好低級的轉移話題術。

時澄月眨眨眼:“剛剛符江開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林一硯點頭,打斷她:“嗯。”

時澄月:“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林一硯:“真的沒有。”

時澄月:“為什麽?”

怎麽不難過也需要理由呢?

沈默的這會兒功夫,時澄月仔仔細細盯著他的臉看,心下得出結論,他是在強裝鎮定,沒有人會在聽到自己的老師在背後這麽嘲諷自己且將自己的努力默認成無用功的垃圾後還能心緒毫無波瀾。

時澄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義憤填膺從何而來,她下意識開口:“不行,我得去和——”

“哎哎哎。”林一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語氣帶笑意,“你幹嘛去啊?”

“我最討厭這種老師了,我要去替你正名!”

“然後呢?”

時澄月不吱聲了。

她腦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然後應該怎麽樣。

她只是覺得,林一硯是她的好朋友,符江開不能這麽說他……

“別沖動。”林一硯繼續說,“你冷靜冷靜。”

這是說的什麽話,她要冷靜做什麽?

不過,時澄月看了眼林一硯,他神色平靜,眼裏都似乎帶著點無所謂的笑意。倒是自己,整個人忿然作色怒氣沖沖,該冷靜的似乎的確是她。

“你幹嘛一直笑啊!”時澄月不解,被罵的人可是他,他為什麽可以做到毫不在意?

林一硯抿唇:“那我不笑了,行嗎?”

一陣插科打諢後,符江開已經走遠。林一硯這才正色,“我真的沒在意,他要這麽覺得我也沒辦法,你說了又怎麽樣,你小心他給你頒個頂撞老師的罪名。”

時澄月一下甩開他的手,嘟囔:“怎麽可能,我又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了,我那時候的同學都覺得我超酷。”

“不是第一次?”

時澄月:“嗯!”

關於這個,她沒有自大吹牛。這短短人生裏,她還真的做過類似的偉大壯舉。

初三那年,時澄月因為遲到加抄作業被班主任發現,老師讓她去辦公室罰站。那應該是初三上學期開學後不久的事情。國慶前後的天氣還是酷暑,時澄月到辦公室的時候才發現裏面站了一堆人。

旁邊的男生賤嗖嗖地說教室不開空調,但辦公室開,這趟罰站值了,他以後要天天遲到。

時澄月站在一旁笑,心說這倒是個好主意。

辦公室另一邊,兩位班主任正在討論班上的一位學生。時澄月在三班,她認出那是隔壁重點班一班和二班的班主任。

起先只是罰站無聊,恰巧又八卦心思作祟,她好奇地吃著重點班的瓜。

二班的班主任從頭到尾都憤怒盎然,抱怨教導主任為什麽要把這個同學塞進他的重點班,不過就是仗著自己的爸爸媽媽承包了操場和教師宿舍樓翻修的錢,如果每個學生都像他這樣走後門,那重點班和普通班又有何區別?

時澄月起先不甚在意,可是那二班班主任越說越過分,什麽家裏有錢又怎麽樣,富也不過只能富一代罷了,像他這樣的廢物還想靠著吃爸媽老本吃一輩子嗎?長得好看也不過是繡花枕頭爛草包,這樣的學生他見多了……還有很多難聽的話,讓人覺得這不應該是從一位教書育人的老師的口中可以說出來的。

一起罰站的男生女生們在窸窸窣窣地交談。

也是在這一刻,時澄月突然開口:“老師,不吃嗟來之食的話,你為什麽不從宿舍樓搬出去呀?”

時澄月經常被人評價為一個頭腦簡單且直言勿諱的人。起初她還會反駁,後來她覺得這個評價太妙了。她可以借著頭腦簡單這個由頭說很多很多的真心話,反正沒人會責怪情商盆地。

但是說著說著她突然把自己說生氣了。

於是她幾乎是用盡了自己腦子裏所有能上臺面的話,說這位老師,既然想要保持高風亮節文人傲骨,那就搬出去住,既然看不慣這社會上有所謂的走後門的事情,那他可以做抗爭,無畏的抗爭也可以算是抗爭。

要麽慷慨陳詞地向上級領導表達自己的想法,要麽閉上嘴巴做一個啞巴,再不濟私下拉人悄悄談論發洩情緒都是合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敢當著一眾不敢反駁他話的、比他低一級的老師和學生發洩自己的怒火。

而且,她打從心眼裏覺得這位被塞進重點班的學生還挺可憐。一個差生,他被他爸爸媽媽塞進重點班,強迫跟上加快的進度,想想就強人所難。

如果他愛學習,成績還差,那他看著二班這些把他遠遠甩在背後的優等生,應該會很痛苦。如果他不愛學習,那在這樣的氛圍這樣的環境,還有這樣的老師的加持下,應該會更痛苦。

身旁站著的男生女生們紛紛低聲說她酷爆了,那一瞬間都覺得她身上好像散發出了屬於二次元的光。

可惜的是,熱血青春漫女主角·月,說完這些話後沒有順利地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其他學生被班主任趕回了教室,只有她一個人留下來被單獨批評到午休時間。

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其實時澄月還有些後悔,她幫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學生說話,結果落得個餓肚子的下場。

可是等回到教室後,她發現課桌裏居然塞了兩瓶AD鈣奶和兩個椰蓉奶油包,那一瞬間她眼睛一亮。

拜托!誰說做英雄只會付出代價不會收獲回報!

這不就有圍觀的平民百姓為匡扶正義的熱血少女送上他虔誠的摯禮了嗎!

“我沒吹牛哦,你信不信?”時澄月問他。

明凈雙眼裏粲然盈亮。

她不知道林一硯在想什麽事情,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認真在聽,不然怎麽連一個敷衍的回覆都沒有?

所以她微惱:“你在聽我說話嗎?”

像一場夢驟然清醒,他心跳都有些失衡。林一硯垂眸,開口緩慢:“我信。”

他當然相信。

那天,他站在辦公室外,來交學生信息表,恰巧聽到了辦公室裏老師們的談話。他當時還在想,為什麽要修操場和教師寢室樓,倒是可以把這隔音不好的辦公樓拆了重建。

顧秀琦總是說環境一定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一個人的性格,處在好好學習的氛圍之中的人,也一定會愛上學習這件事的。

林一硯反駁了好幾次,最後實在懶得反駁了,心說就隨她去折騰吧,反正家裏有錢,花的也不是他的錢。他媽愛怎麽搞就怎麽搞。

只是站在辦公室外,親耳聽到老師給他下了個“廢物”的定義,這種滋味,還挺不好受的。

而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少女靈動清澈的聲音,如一顆明玉墜落清池,漾起圈圈漣漪。

她的同學揶揄打趣說時澄月說這些話的時候身上在發光,也許他們只是在說一句不走心的玩笑話。

可是,那個風過樹梢畔的晌午,他透過那扇虛掩著的門,真的看見了少女周身散發著的光,就連被風揚起的長發發梢都似點綴躍動的光,然後一圈一圈纏繞他的心,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油然而生。如一汪遲鈍的溫水在突如其來的燎原火苗的專註攻勢下,於某一瞬間頃刻達到沸點,於是溫吞和克制全消,寂靜心房裏熱度飆升,喧囂聲勢席卷而來。

二班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這間辦公室外的景象,所以一下課他就跑到走廊上。他看著其他被罰站的學生都陸續走出來,只有時澄月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

她被罰站到了中午。

那天是個周五,臨近國慶小長假假期,小賣部停止進貨。面包櫃臺上只剩下兩個椰蓉奶油包,他沒有選擇地只能買了這兩個。他像只沒有頭緒卻又迫切想要向人示好的小狗,慌亂地搖著尾巴在三班教室外躊躇打轉。

是該親自送到她手中,還是悄悄地放著?

她會責怪自己,都是因為幫了自己這個陌生人的爛攤子,才害得她餓肚子嗎?

聽見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個膽小鬼。於是他悄悄地把面包和牛奶塞到她的桌子裏,然後像個小偷一樣逃走。

他躲在教室後門口看她,看她腳踩著桌子下的橫杠,邊看小說邊吃面包。

應該不難吃,那就行。

總不能委屈了替他仗義出頭的熱血少女吧!

所以林一硯又一次認真地重覆:“我特別信。”

“是嗎……”所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時澄月笑得帶深意,“那我得聽一聽你的心跳,看你有沒有說謊。”

她擡起手,掌心即將碰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林一硯一動不動,一副任自己擺布的模樣。

手和他的胸口還隔著半掌的距離,白色帆布鞋往前邁了一步,誤打誤撞地踩到他的球鞋,另一只垂下的手,手背在不經意間摩擦過他的腕表。

表帶冰涼,激得她皮膚戰栗了一瞬。

她垂眸又擡眼。

短兵相接的眼神在電光朝露下交換。

手指擦過衛衣柔軟的布料,她心跳如擂鼓,猛然縮回手。

林一硯:“怎麽?不驗了?”

時澄月聲調強裝平鋪直敘:“算了算了,搞得像我在占你便宜一樣。”

林一硯心說她占便宜的次數也不少。他看了眼手表:“行了,差不多結束了,走吧。”

時澄月跟在他身後,悄悄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指腹間微濕。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出的一層汗。

·

兩人到教務處的時候,顧秀琦正好出來,得到黃忠實的應允,她帶著兩人往校外走。顧秀琦挑了一家日料店。

時澄月快速掃了眼菜單,點了份金槍魚泥拌飯,然後說自己只要一份飯就夠了。顧秀琦剛想說好,手機亮了一下,和自己不過咫尺距離的兒子就發來一條信息:我不夠,我要餓死了。

顧秀琦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自己說。

像猜到她在想什麽,第二條信息緊跟著發來:我不想點這麽多,會顯得我像豬。

十六七歲的男生,難搞哦。

顧秀琦又點了很多東西。點完後,餐桌上一時無話,時澄月有些局促。

顧秀琦微笑看著時澄月,小姑娘長得白白凈凈,臉頰總帶著點紅,小圓臉沒有攻擊性,帶著柔和的美,那雙小鹿眼靈動清澈,瞳仁像點綴上細光的黑玻璃珠子,滿臉都充斥著乖乖的學生氣。

是令人喜歡的一張臉。

不過,這樣瘦瘦小小的女生到底是怎麽憑借一己之力把那塊中國制造的玻璃窗砸碎的呢?

“月月,能這麽叫你嗎?”顧秀琦問。

時澄月立即點頭。

顧秀琦:“不不不,月月,你的朋友一般都怎麽叫你的?”

時澄月:“她們都叫我兔子。”

顧秀琦:“兔子?為什麽呀?”

“因為我屬兔。我們班就我一個人屬兔,其他人都比我長一歲。”

林一硯擦筷子的手一頓。

真能扯。

“哦!”顧秀琦語氣帶讚嘆,“你是跳級的嗎,好厲害。”

林一硯把筷子放到時澄月面前。

他媽什麽腦回路啊,這想法也太瞎了。

時澄月尷尬地笑笑。

顧秀琦輕點了一下桌子。

狗兒子,姑娘吃飯需要筷子,老娘就不需要了嗎?

“那阿姨能叫你兔兔嗎?”

林一硯把另一雙筷子放到她面前。

他是真的有點想嘔了。

時澄月笑得燦爛:“阿姨你叫我什麽都可以的。”

漂亮女孩笑起來更漂亮了,顧秀琦越看越喜歡,她感嘆了一句真可愛,這句直白話讓時澄月剎那心花怒放。

顧秀琦懟了懟林一硯的手臂:“我們硯硯跟你也是朋友呀,那他叫你什麽?”

時澄月突然壞意上心頭:“他也叫我兔兔。”

顧秀琦問林一硯:“是嗎,剛剛走過來的一路上我怎麽沒聽你叫過?”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林一硯主動起身端過那份飯,放到時澄月跟前:“吃飯吧。”

顧秀琦微笑著咳嗽了一聲。

林一硯牢牢閉著嘴,不說話。

顧秀琦扭頭看他。

林一硯決心寧死不從。

這麽惡心的疊字是不可能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絕不!

時澄月漂亮細眉和粉潤潤的唇一起垂下,大眼睛水汪汪:“沒事的阿姨,他不想這麽叫我就別強求他了。”

顧秀琦聞言,淩厲眼風掃向林一硯:“你到底是不是男孩子啊,扭扭捏捏的一點都不上臺面!”她篤悠悠地吐字,“當年小護士剪掉的到底是臍帶還是——”

到此欲言又止。

林一硯瞳孔地震,眼前陷入一陣迷茫無盡頭的黑。

他媽在說什麽?他媽想說什麽?

完蛋了,他媽好像要變成別人的媽了。

算了,不過如果是可以和時澄月共享媽媽的話,那好像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呢。

林一硯無聲吐了口悠長的氣,硬著頭皮:“吃飯吧,兔兔。”

還是好想嘔吐啊……

為什麽美麗的中國字湊成疊詞之後總是帶著點無法言說的惡心呢。

聽著那兩個從他喉嚨裏發出來的咬牙切齒的兩個字,時澄月笑得開心異常。

“哎呀,你笑起來真的好好看。”顧秀琦打心眼裏覺得時澄月笑起來富有感染力。

良性循環的效果就是時澄月笑得更開心了,兩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只有林一硯像游走在頻道外,機械地嚼著離自己最近的那疊和風海藻。

等聊的差不多了,顧秀琦才發現眼前那盤海藻絲都快見底了,她嘖了聲,嫌棄地看著林一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吃的臉都綠了。”

“對了,寶貝,你平時喜歡幹什麽呀?”顧秀琦問時澄月。

服了,怎麽就從兔兔變成寶貝了。

林一硯吃不太下去了,他筷子一放,癱在一邊玩消消樂。

三個同類消掉的定理好像不太準,他覺得時澄月和顧秀琦待在一起就可以無情地消滅掉他。

時澄月的愛好有很多,但是她從眾多愛好中挑出了一個最能顯示自己學識的一個:“我喜歡看英文原版書。”

“哦!原版書啊!我們硯硯也喜歡的呀。”

用掉了最後一步步數,機械音冒出遺憾的一聲,通關失敗。

林一硯突然眼皮一跳。

“硯硯書房裏還有一整套,那個叫什麽來著,企鵝繁花系列——”

“媽!”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林一硯不受控制地拍桌,反應有些大。

時澄月和顧秀琦都楞住了,傻傻地看著他。

整個空間霎時陷入一片落針可聞的寧靜中。

時澄月皺眉,這反應也太大了點吧。

這有什麽值得打斷的。

林一硯目光游移,摸摸鼻子:“我想問問你們,我能去上個廁所嗎?”

顧秀琦恨鐵不成鋼,怎麽能在女孩子面前說這些。

難怪別人不喜歡你。

“快去。”

“哦。”

三人吃完飯,顧秀琦說她下午約了做臉,千叮嚀萬囑咐讓兩人乖乖回學校,不要在外面亂跑。時澄月驚訝地問她不去參加晚上的家長會嗎?

顧秀琦表示該講的東西已經講好了,她再在學校裏熬到下午四五點實在是浪費時間。時澄月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裏滿是艷羨。

學校什麽時候才能停止做這些浪費時間的事情呢?

她和林一硯慢慢走回學校,初秋的氣息逐漸濃烈,墻頭原本蔥郁翠綠的枝葉開始趨於金黃色,沿著石磚砌成的矮墻往外蔓延,整條道路上布滿融融橙光。

時澄月一向話多,所有好笑的事情都要事無巨細地告訴林一硯。

而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呢?就是在對方停頓的時候拋出問句。所以林一硯此刻睜著有神的眼睛,虛心求教:“後來呢?”

林一硯很大程度地滿足了時澄月的傾訴欲。

兩人完全忘記了不在一個班這件事,等時澄月跟著林一硯前後腳進了十二班的門,看見數學課上到一半的廖衛峰,時澄月才傻眼。

班裏是一陣照常的起哄,廖衛峰拍拍桌子:“時澄月,下節才是四班的數學課。”

時澄月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理由:“哎呀,您上課上的太好了,我都迫不及待了。我去四班等您,您可別遲到啊。”

說罷,她不看任何人,飛奔下樓。

林一硯泰然自若地朝最後一排走去。

田鑫澤托著腮看他,臉上倒是鎮定自若,只是唇角弧度微揚似乎出賣了他的心緒。

很微妙的,他仿佛都能看見林一硯身後高高揚起幾乎都要轉成螺旋槳的大尾巴。

這人,是在得意?還是在炫耀?

盧婷婷摸著下巴:“林一硯是不是真的跟這個四班的女生在談啊?”

“不知道哎,感覺有戲。”

“烈女怕纏郎,這道理反過來也適用。”

廖衛峰又敲了下桌子,教室裏安靜下來,繼續聽課。

金嘉媛心不在焉地看著題目,原本篤定的公式好像帶了些不確定,她用力地把公式劃掉,黑筆印記在白紙上暈染開來。

·

手機裏收到來自時澄月的轉賬時,夜色已深,林一硯正窩在書房裏,他想也沒想按了退回。

時澄月消息回的很快。

【RbRb:我跟我媽說了,她說一定要給你的。】

【RbRb:這不是我的錢,你退給我我沒地方放。】

大概是為了防止他拒收,她緊跟著還打了長長的一段話,大意就是顧秀琦願意出資整修全校的玻璃窗是她的事情,但是那塊被她打碎的玻璃窗必須要由她出錢。

【林一硯:這也不是我的錢,你給我我也沒地方放。】

【RbRb:可是那個玻璃窗是我打碎的,這樣不就成我占你便宜了嗎?】

【林一硯:你占的還少嗎?】

【RbRb:硯硯你註意措辭啊,兔兔什麽時候占你便宜了啊!!!】

林一硯看到那兩個字,眉心重重一跳。中午時被兩個女人支配的恐懼又卷土重來。

知道自己不會收這份錢之後,時澄月直接支付寶轉賬給他,讓他連退回的機會也沒有。

他扶額,無可奈何地溢出一聲笑。

一楞神間,他瞧見滿墻的書架上,第三排的那一系列書在一眾書中漂亮得出眾,封面被繁花與蝴蝶充溢,彰顯著少女心。

他盯著那一排企鵝繁花系列英文原版書出神。

打斷顧秀琦說話的原因很簡單。

因為這不是他買給自己的。

這是一份,被退貨的禮物。

作者有話說:

我好長啊我好長啊我要被掏空了(今天裙擺提不動了,四腳朝地爬走

* 如何鼓勵孩子?這四種鼓勵孩子的方式最管用,家長必讀!——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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