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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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 天越發地冷。寒風撲打著窗欞,呼啦啦直響。

魏珞看著火盆裏炭火不多, 往裏添了根炭條。秋聲齋沒安地龍,剛入冬他就買了近百斤銀霜炭備著,後來又在瑞王府看到瑞炭,又特特要了一簍子。

瑞炭是西涼所產,一條約莫尺許能燒五六天, 燒起來不但沒有煙, 反而有股淡淡的松柏味兒。

魏珞平常舍不得用,專等著楊妡嫁過來才燒。

添好炭, 重新攏了火盆, 魏珞擡眼看向楊妡。

她已漱洗罷,只穿件淺粉色中衣,手裏捧著本書斜倚在靠枕上。看起來是在讀書,卻好半天沒翻頁,一雙眼眸不知看向哪裏, 空茫茫的。

柔和的燭光映照在她臉上,她白凈如玉的肌膚猶如籠了層薄紗,有種朦朧的美。

自打見過安平,楊妡就時不時處於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魏珞暗嘆口氣, 輕手輕腳地到外間沏了壺熱茶,放到楊妡面前,“水有些燙, 稍等會兒再喝。”

“嗯”,楊妡心不在焉地應著,手卻伸向茶盅。

魏珞眼疾手快趕緊往旁邊移了移。

楊妡撲了個空,這才回過神,呆呆地看向魏珞。

魏珞覆道:“水還熱著,當心燙。”

楊妡恍然,伸手握住魏珞的手,纖弱如蔥管的手指細細撫過他掌心薄繭,忽而低聲問道:“阿珞,你說人能不能記得四五歲上發生的事兒?”

四五歲,那會兒年紀尚小,即便記得也不一定是真的。不過,若真能留下印象,肯定當時發生的事情很不一般。

魏珞沒法回答,抓過茶盅淺淺喝了口,遞到楊妡唇邊餵她喝了半盞,對牢她眼眸道:“阿妡,以前的事兒記得也罷,不記得也罷,都已經過去了,往後有我在。”

楊妡擡眸,點點頭,依在他胸口偎了片刻,“天不早了,歇了吧,”忽然又直起身,懊惱地說,“明天要回門,回門禮還沒準備呢。”

魏珞笑道:“我讓泰阿備了,剛才想讓你看看,叫了好幾聲你都沒應,”說著自懷裏掏出張紙,“你看看有沒有需要添減的?”

楊妡忙接過來看,很中規中矩的四樣禮——京八件點心、兩包茶葉、兩壇子好酒外加孝順給長輩的四匹布。

一個小廝準備成這樣,已經不錯了,而且,秋聲齋一直沒有女人照料,楊妡便是有些添加也沒有東西可加。

遂笑道:“爹娘都不是挑理的人,很好。往後,這些事情都交給我……對了,你幾時回軍營去?”

“我告了七天假,從發嫁妝那天算,已經過了三天再住四天就走,然後半個月歇一天。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回去跟娘說會兒話,夜裏回來便是。”

新婚頭一個月,新房不能空人,必須天天得有人住著。

楊妡彎了眉眼笑,“有許多事情等著,哪裏會無聊?我正想跟你商量,家裏廚房小,突然又多了十幾口子人,一口鍋裏做飯不方便,要不在後院再蓋間大廚房,讓張大娘管著,這邊離著近,隔三差五我也可以下廚做點點心。”

魏珞在情~事上木訥,可在其他事情上卻半點不遲鈍,立刻就明白了楊妡的意思,笑道:“是該把規矩立起來了。明天我就吩咐泰阿去辦,家裏的事情你做主就是,不用商量我,想幹什麽直接就吩咐泰阿,他性子還算沈穩。”

楊妡想一想,慢吞吞地又道:“現在人雖少,規矩卻不能少,往後就讓泰阿管著外院,內宅讓青菱管著,內外該有分別,主仆也得有個尊卑。至於平姑娘,你真打算把她嫁出去?”

魏珞忍俊不禁,幽深黑亮的雙眸緊盯著她,“若是她安分,就把她嫁出去,如果不安分,就送回寧夏……你有更好的方法安置她?”

唇角微翹,分明帶著促狹。

楊妡絲毫不惱,笑意盈盈地道:“你帶回來的人,哪裏有我置喙之處?就怕,就怕到時候你不舍得。”

“如果我真不舍得呢?”魏珞笑問。

楊妡斜睨著他,撇下嘴,“你想怎樣就怎樣唄,生得那般秾艷,又擡頭不見低頭見,舍不得也是長情。”

魏珞忖度著她的心思,翻身將她壓在炕上,點著她鼻尖道:“口是心非……你明明知道,我眼裏除了你,再瞧不見別人。”

“人心善變,誰能知道以後的事兒?”

楊妡確實有這樣的顧慮,畢竟安平的相貌擺在這裏。

前世楊妡在杏花樓算是拔尖的人物,安平跟她容貌有八成像,所差的僅是不會梳妝打扮。可女子生來就有打扮的天分,說不定哪天就開了竅。

再者,杏花樓離著六部近,為了招徠文人,杏娘特地叫她們走婉約清雅的路子,而魏珞是個武夫,沒準就喜歡安平這種不加修飾的野性美。

如今,他們剛成親正蜜裏調油,興許過上兩三年,魏珞厭了自己,就發現安平的好處了。

魏珞親著她的臉頰,“你也知道將來的事情說不清,想那麽多幹什麽,沒準……”沒準,跟前世一樣,他早早就死在亦不剌山。

想起往事,魏珞悚然心驚。

前世,他終是心灰意冷毅然赴死,死後成為游魂孤鬼也從沒打聽過楊妡之事,也不知她最後怎樣了。

或許頂著寡婦的名頭跟青枝相伴終老,又或者魏家終於容不下這種行為,用了家法懲治。

過去的事情,他已無從得知。

可是今生,他不想過早離世,留下楊妡孤苦一人。

念頭閃過,他的唇已自有主張地從她面頰滑下,輕輕地啃噬她小巧的鎖骨……

不知何時,外頭寒風停止了肆虐,清冷的月光將院子枯枝的影子映照在窗戶紙上,張牙舞爪地有些駭人。

楊妡窩在魏珞懷裏,靜靜地感受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

身子雖然倦乏,可腦子卻出奇地清醒。

她記起了四歲那年的事情,真的,就在下午她俯在魏珞胸前哭喊著讓魏珞不要拋下她的時候,記憶的洪水突然洶湧而至。

就在四歲那年,她也這樣大哭過一回。

記得也是個寒冷的冬季,仿佛比京都的冬天還要冷。她們冷得哪兒都不能去,姐妹好幾人圍著被子縮在炕頭發抖。

家裏突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個年輕婦人,穿著件厚實的襖子,外頭還披了鬥篷,鬥篷上綴著紅色的毛皮,看著就覺得暖和。

婦人將她們幾人挨個打量遍,指了她說:“就她。”說完,拿出兩只亮閃閃的銀元寶。

中年漢子一把抓過銀元寶,放到嘴裏咬了咬,“是真的,行,小四就給你了。”

這時從竈間跑過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婆娘將她摟在懷裏,“不,我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不能這麽就送了人。”

漢子道:“一個賠錢貨……十兩銀子,前陣子村裏賣的幾個都是二兩銀子,就屬四兒價高……你這個蠢婆娘,有了銀子能買多少糧食多少布?要不這個冬天怎麽過,全家人都餓死?”

婆娘不說話,只摟著她哭。

她也跟著哭,連同炕上大大小小好幾個孩子哭成一團。

漢子聽得不耐煩,揪著她衣襟從炕頭拽下來,塞進婦人手裏,“走走,趕緊領走。”

她不肯,抱住門框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不管是漢子還是婆娘,都沒有將再領進去的意思。

婦人上前拉扯她,她拳打腳踢不願走,漢子過來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

那天到底是怎樣離開的,楊妡已經記不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條山路好像是沒有盡頭似的,她被婦人拖得踉踉蹌蹌,一路冷風直往心口裏灌。

回到客棧,她穿上了暖和衣裳,吃上了飽飯。

婦人說:“以後我就是你娘,你是我閨女,過去的就忘了吧,他們不把你當人看,沒有必要記著……我姓寧,你隨我姓,叫寧馨。”

再後來,婦人帶著她四處奔波,不知道經過多少地方,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終於來到京都。

兩人站在城門外,看著高約十餘丈的青黛色城墻,千萬縷金黃色的光線從重檐歇山的琉璃瓦門樓折射下來,亮得刺目。

婦人哭了笑,笑了哭,帶著她穿大街走小巷,吃了八珍樓點心,喝了羊角巷子的豆汁,又到凈心茶樓聽了說書。

然後對她說:“你爹賣你本也是當娼妓的,這就是你的命,早晚脫不開。輾轉這一年,我待你不薄,沒冷著你,沒餓著你……你就當我死了。”

轉頭將她賣給了杏娘。

她站在杏花樓雕花廊柱前默默地看著婦人遠去,沒掉一滴淚。

杏娘仔細地打量著她,“是個沒心肝的,沒心沒肺好啊,過得舒坦,不累。”

從此她就留在了杏花樓,辛辛苦苦學得十年,成了杏娘眼裏的紅人。

每每有人問起她的往事,她就笑著回答:“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家裏人都死光了。”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

而今,她終於明白,婦人為何買了自己卻轉手又賣掉。

是因為,她還有個親生的女兒,為了保護自己的親閨女不被人註意,她需要有個替身掩人耳目。

當婦人終於辦完自己的事情,需要掩藏行跡的時候,她又成了拖油瓶,成了大麻煩。

而假借重病在身將她賣到青樓則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想起那些深深埋葬在腦海中的往事,想起自己接二連三地被人丟棄,楊妡無聲地哭了。淚水順著腮旁汩汩滑落,瞬間湮沒在枕畔。

身邊人突然動了下,粗糲的大手拂過她臉頰,緊接著他支起身子,溫柔而細密的吻雨點般落在她額頭眼角,“魘著了嗎,別怕,有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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