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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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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妡頓時警惕起來, 驀地睜開眼。

青枝嚇了一跳, 憨厚地笑道:“是不是我手勁大,捏疼姑娘了?”

楊妡盯著她打量片刻,搖搖頭, “沒有,你下去吧。”

“是!”青枝好似根本沒察覺楊妡的異樣,一臉平靜地說,“我給姑娘續點熱水,免得待會兒涼了。”

楊妡應聲好。

青枝掂起木勺, 小心地貼著桶邊續了兩勺水, 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紅蓮正找楊妡待會兒要換的中衣並明日要穿的衣裳, 見狀便問:“姑娘洗完了?”

青枝擺擺手,“還沒有, 姑娘說再泡會兒。”頓一頓,湊到紅蓮身旁悄聲道,“姑娘的肌膚真嫩, 摸上去滑溜溜的。”

“那當然,姑娘每天雷打不動兩盅羊奶, 洗完澡就用膏脂擦身, 肯定嫩滑。”紅蓮擼起自己胳膊, “姑娘賞給我的膏脂, 我也隔三差五抹,你試試,比以前就是滋潤。”

青枝伸手摸兩下, “比姑娘差遠了。”

“我怎能跟姑娘比?”紅蓮嗔一聲,“你給姑娘搓背當心別用力,別搓破皮。”

青枝笑道:“姑娘沒讓搓背,我就捏腳揉了腿肚子。”

“嗯,我估摸著也沒讓,前幾天我剛搓過,姑娘差不多一個月搓一回,如今天熱,每晚都擦身,根本就不臟,搓背就是能解解乏。”

兩人正唧唧喳喳說得熱鬧,青枝眼睛尖,瞧見屏風後面楊妡已直起身伸手夠了帕子。

紅蓮忙托著適才備好的衣裳進去伺候楊妡換上。

沒多會兒,楊妡自凈房出來,上身穿了件銀色竹條紗的褙子,底下是蔥綠色綢褲,褲腳短且松,露出半截纖細的小腿,腳上沒穿襪子,隨意地趿拉雙墨藍色軟底鍛鞋。頭發濕漉漉地,用條棉布帕子包著,臉上因為熱氣的熏蒸,呈現出健康的紅潤,眸光朦朦朧朧,自帶三分稚氣三分嬌媚。

青枝楞了會兒,忙不疊地迎上前,“我替姑娘絞頭發。”

楊妡垂眸想了想,將帕子遞給她。

借著燭光,鏡子裏清清楚楚地映出兩人的面容。

楊妡神色平靜地坐著,身後青枝攥著棉帕,小心翼翼地一縷一縷地擦著,動作溫柔深情專註,生怕不小心扯動發絲,揪疼了楊妡。

絞過一遍,另換了帕子再絞一遍。

楊妡這兩年沒幹別的,主要是把自己的身體養了起來,雖然仍是瘦,可體質強了許多,一把頭發烏黑油亮。

青枝絞得七分幹,將墨發盡數披散下來,再拿牛角梳自上而下輕輕地梳,邊梳邊羨慕地說:“姑娘頭發真好,綢緞似的。”

楊妡著意地瞧她的眼。

青枝看到,臉上立刻浮出個羞怯的笑意,“姑娘長得真漂亮,我長這麽大,再沒有見過誰比姑娘還好看。”

說話時,眼神很真誠,神色也平靜,就好像只是由衷地感嘆一番。

楊妡有片刻的猶豫,覺得自己可能太過多疑,可適才那種不適的感覺卻始終縈繞在心頭,揮散不去。

通完頭,楊妡把青枝打發出去,卻留了紅蓮說話,“青枝跟藍蒲她們已經進府三個多月了,你覺得她們性情怎樣,有哪個得用的?”

紅蓮仔細考慮番,鄭重答道:“都還行,藍蒲行事最沈穩而且有主見,藍芩要活泛些,但也不是那種張狂性子,藍艾稍有些沈悶,要論起性情來,還屬青枝最開朗大氣。就連青菱姐姐前陣子也誇她心胸開闊沒那些唧唧歪歪的小肚雞腸。”

楊妡頗感意外,又問:“她們幾人相處還好?”

紅蓮笑道:“開頭存著明爭暗鬥要強拔尖的心思,被青菱姐姐敲打過幾回之後倒是知道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這會兒還行,她們相處得挺和睦,就怕日子久了又有那不省心的強出頭,還得時常敲打著。”

楊妡隨著笑笑,“畢竟剛進府,教上一年半載的就順手了。”

待紅蓮退下,楊妡卻沒了困意,拿簪子挑亮燭芯,將耗時四個多月終於畫成的八幅圖畫找出來,重新研一池墨,選了支最小號的兼毫。

這些年她一直仿著原主小姑娘的字體寫顏體字,而前世她卻寫得一手柔媚秀麗的柳體字。

楊妡先用一張廢紙稍加練習,等熟悉了起承轉合,便在圖畫旁邊的留白處細細地寫上心得。寫著寫著就有些心思蕩漾,臉頰慢慢地發燙,腦海中存留的關於前世的記憶,潮水般奔湧上來。

急忙到凈房去洗把臉,總算壓下心底的那份悸動。

此時的秋聲齋。

魏珞也還沒睡,他剛打完兩趟拳,站在井邊從打上來大半桶井水。冬天井水暖,夏天井水涼,當頭澆下來,渾身汗意頓時散了個幹凈。

他伸手自樹梢夠下棉帕子正擦頭發,忽聽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聲音很細碎且陌生,絕非泰阿或者承影的步子。

“誰?”魏珞頓喝一聲,驀地轉身,瞧見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

那人慌忙回答:“是我,安平!”

是從寧夏回來的平姑娘。

魏珞淡淡地問:“有事兒?”

“呃,有!”平姑娘點頭。

夜色正濃,一彎殘月高高地掛在墨藍的天際,周遭星子閃爍。

樹林裏,有不知名的夏蟲在鳴叫。

她穿一身素色衣衫,站在淺淡的月光下,手裏攥個布包,臉上笑意溫柔,“井水涼,我給將軍縫了件衣裳,將軍穿上試試可合適?”

平姑娘在寧夏受過傷,身體並不太好,來京都途中染了傷寒,再加上水土不服,臥在病榻上纏綿了三四個月才慢慢康覆。

這期間一直都是張大娘的孫女臘梅在西跨院照顧她,魏珞從不曾去過一步。

小半年沒見,這會兒面對面碰上了,魏珞才發現她長得挺漂亮。

一雙桃花眼兩彎柳葉眉,皮膚非常白,被月光映著發出溫潤晶瑩。

平姑娘見魏珞打量自己,笑意更濃,抖開手裏布包,果然是件灰藍色的圓領袍。

魏珞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用,我有衣裳穿,上個月楊府又送來好幾身,一年四季衣裳都有。”

平姑娘“吃吃”地笑,“將軍有是將軍的,這可是我一片心意。早在寧夏,就承蒙將軍相助才尋到我哥,往京都這一路又是將軍照顧,我身無長物無以回報,只能縫件衣裳聊表謝意,將軍還請收下……將軍是怕楊姑娘生氣嗎?楊姑娘是大家閨秀,不比我們鄉下人器量狹窄,肯定不會那樣小氣。”

這話卻是說錯了。

就因為帶回來平姑娘,楊妡氣了許多天,如果他收下衣裳,她肯定更生氣。

想起楊妡圓睜著的杏仁眼,嘟起的嘴唇,還有她時不時掐他咬他的樣子,魏珞眼中溢出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溫柔。

連帶著周圍的氣場仿佛也溫暖了許多。

安平敏感地察覺到魏珞的改變——方才還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淡漠,現在眸中已有絲絲暖意。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魏珞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而且年輕健壯。

看著他緊致的胸膛上滾動的水珠,安平毫不猶豫地上前兩步,體貼地道:“魏大哥……你跟我哥相識,我就冒昧地喊你一聲大哥,雖說現在是夏日,可夜裏風涼,大哥還是披一下,免得著涼。”

“我不需要,”魏珞斷然拒絕,“而且我也沒做過什麽,談不上恩情,從寧夏回京是承影照顧得多,這幾個月都是張大娘跟臘梅照顧著,你把衣裳送給臘梅爹吧,稍剪短一點就能穿。”

安平笑道:“他們也有,這件就是感謝魏大哥的……您莫不是嫌棄我手藝粗糙?”

“對!”魏珞不留情面地說,“我的衣裳都是楊府那邊送過來的,穿不慣別人做的。天色已晚,平姑娘身體不好,早些休息吧。”

安平神色黯了黯,卻仍是笑道:“想必楊姑娘針線非常好,等她嫁過來,我好生跟她學學,到時候另外給您做一件。”

魏珞沒作聲,將手裏帕子往肩上一搭,邁開大步離開。

安平瞧著他肩寬腰細的背影,呆了片刻,才慢慢往西跨院走。

屋裏臘梅正睡得香,發出均勻而綿長的呼吸。

安平摸著黑將手裏衣裳扔在大炕上,打亮火折子點了燈。

在燈光映襯下,她的面容清麗溫婉,尤其那雙桃花眼,眼角微吊,似有情似無情,連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心動。

安平從小就知道自己漂亮,她的相貌隨了娘親寧薈。

寧薈是個一等一的大美女,不但漂亮而且聰慧,自小就穿著男裝隨父親出塞做生意,來回好幾趟都平安無事,誰知有一天遇到了馬哈木。

馬哈木搶了他們的財物,殺了商隊上下近百人,唯獨留下了女扮男裝的寧薈。

寧薈留在部落三年多,終於尋得機會逃回了中原。當時她身懷六甲沒法遠行,卻故意布置出回京都的假象,實際卻留在甘肅生下了女兒。

她給女兒取名安平,安平即為寧。

待安平長到五六歲,寧薈本想帶她回京都,可因她懷胎時沒養好身子,安平自生下來就體弱,剛走到寧夏就病倒了。

郎中給安平把過脈,說安平氣血不足,經不起長途跋涉,真要遠行,最好長到十歲之後。

寧薈惦記著經年不見的老娘,左思右想,狠狠心從自己偷出來的匣子裏找出兩支金簪,用剪子剪成金條,以此為撫養費將安平托付給寧夏的一戶農家,約定好最遲三年就回來接安平。

臨行前,寧薈把安平的身世細細告訴給她。

安平雖然年幼卻早熟,牢牢地把寧薈的話記在了心裏。

寧薈一走就再無音訊,收養安平那家人倒是厚道,把她當成親閨女般一直養了十幾年。

若非事有意外,也許安平就跟她的名字一樣,平平安安地在那個小山村長大,然後找個忠厚老實的人嫁了。

有天,她到鎮上買東西,見到有人拿著畫像打聽三十幾歲的寧姓女子,她頓感不妙,覺得有麻煩要找上門了。

正忐忑不安時,甘肅發生了地動,也波及到寧夏。

她的養父母都已亡故,已經無人可依靠,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哀求魏珞將她帶到京都,打算尋找自己的母親與外祖母。

可人海茫茫,她一個人都不認識又從何找起,而且,她有種預感,母親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怎可能不回去找她?

即便脫不開身,哪怕寫封信也好。

誰知竟是只言片語都沒有。

她一個弱女子如何在京都立足?

安平覺得她最大的希望就在魏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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