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明在心中默念著倒計時，數到最後一位數的時候，他睜開眼睛，並沒有看到氦彈引發爆炸、將整顆星球都夷為平地的場景。

他看到的是，夜風撫動著Omega金色的頭發，絲絲縷縷的銀光纏繞在其周圍，畫面安靜而又祥和，徜徉著一種溫暖的光芒。

而穹頂之上，也是同樣的銀色絲線，正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像那輪銀月一般，沈默的保護著這顆星球上的一切。

柳長明忽然笑了笑，他停下腳步，面對布林特的不解和焦急，對他說：“你逃吧，我不走了。”

布林特急得滿頭是汗：“第一軍團已經攻進研究院了，如果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見柳長明依舊不為所動，他急中生智，靈機一動，搬出盛放計劃來勸導對方：“院長，實驗還沒有完全成功，您難道忍心看著它再也沒有成功的那一天嗎？！這可是您多年以來的心血啊。”

“盛放計劃啊……”

柳長明擡起頭，看著漫天銀紅交織的光輝，有些感嘆道：“在那個小Omega出現的那一刻，盛放計劃就已經成功了。”

說完，看向不明就裏的布林特。

這是第一次，他的笑容讓布林特沒覺得脊背發涼，而是能夠感覺到，對方是真的很開心。

“你走吧，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至於我……”柳長明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進入了實驗室，“還有最後一件事。”

布林特楞在原地，怔怔的看著那抹修長的背影，那是他這輩子聽到柳長明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見柳長明執意不走，布林特咬咬牙，獨自一人逃走了。

這座研究員的所有人，手上幾乎都沾過Omega的血。他們知道一旦被抓住就不會有好下場，在第一軍團尚未攻進來時便已經四散潰逃。原本井然有序的基因研究院一時間充滿了驚恐地尖叫和忙亂地腳步聲，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許多昂貴的器材也被拆開偷走，處處都是一片狼藉。

唯有柳長明所在的第一研究室沒有受到影響，無論外界再是鬧翻了天，這裏面也依舊安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直到鋁門被打開，雀秋走了進來，原本的寧靜才終於被打破。

“你沒逃。”他站在距離柳長明一米遠的位置，定定的看著他。

“我說過，一切的結局早已經註定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的。”

不過短短的幾個小時，雙方間的關系徹底顛倒，不再是挾持者與被挾持者，而是審判者與罪犯。

“我已經掌握了帝國基因研究院夥同貴族迫害Omega的證據，按照帝國法律，你會被判處極刑。”

柳長明點點頭，不僅沒有絲毫懼怕，反而一臉平靜的彎下腰，將保險櫃打開，取出厚厚的一沓資料來。

對上雀秋質疑的視線，他笑了笑，回答道：“是的，我會死。不過在死之前，還有幾件事要做。”

“這是‘盛放計劃’立項以來，經我手所收集到的所有實驗資料。在有了你的基因數據後，這項實驗已經可以進行正規的臨床試驗了。而現在，我把這些資料全部交給你，這之後，就需要你去將RDRG疫苗針劑做出來。”

柳長明將資料放在身後的實驗臺上，像當初他對著布林特一樣，說話時習慣性的曲起指關節，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紙面。

“為什麽是我？”

柳長明看向雀秋，笑道：“因為你讓我見到過玫瑰的盛放，也只有你，才能夠讓‘盛放計劃’真正盛放。”

當他第一次確認雀秋的基因真的可以治愈基因病時，從那時起，他就已經知道了盛放計劃的下一步，再下一步，和最後一步應該怎麽走。

而後來，隨著雀秋一次又一次創造出的奇跡，讓柳長明更加確信，只有他才能夠真正的拯救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

雀秋沈默片刻後，才擡起頭，看著柳長明的眼睛，對他說：“你總是在騙人，但關於那個問題的答案，你沒有騙我。”

那時，雀秋問柳長明，如果貴族想要的是將這個帝國收入囊中，那麽他與虎謀皮，想要的又是什麽。

他直到現在都忘不了柳長明的回答。

柳長明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他想拯救世界。一般人可能會對此嗤之以鼻，或者是忍俊不禁，但雀秋卻沒有對此產生過任何質疑，他總有種莫名的感覺，認為對方並沒有在開玩笑。

柳長明微怔了怔，似乎沒預料到雀秋會這樣回答。

回過神後，他笑了笑，繼續道：“那麽，你現在可以開槍殺死我了。”

“你在決定提出‘盛放計劃’的那一刻，就已經知曉自己的結局了吧。”雀秋說。

語氣肯定。

傑奎利只要還活著，就不可能將“盛放計劃”透露給任何人知曉，他必然會將這項能夠攻克基因病的技術牢牢攥緊在手裏，壟斷帝國普通的Alpha和Beta求生的資源。甚至在必要的時候，他有可能會滅口，以確保自己對“盛放計劃”的完全掌控。

而柳長明想要將這些資料公開，就只能等到傑奎利垮臺。可一旦他的最大靠山倒下，那麽他自己也就大難臨頭了，縱使他再老謀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逃脫得了整個帝國的制裁。

他的結局是必死，無解。

“我跟你說過，為了勝利，有些犧牲是必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柳長明微笑著說，“雀秋，我和你的選擇不一樣。我可以犧牲那些Omega，也可以犧牲我自己。”

雀秋竟然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對方了。

惡人嗎？

好人嗎？

被唾棄還是被歌頌？

被審判還是被寬恕？

他靜靜的看著柳長明，後者也安靜的看著他，兩人許久都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爭辯誰對誰錯。

直到實驗室外響起一陣急促卻又整齊的腳步聲，柳長明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著對雀秋說：“你的槍法很好，開槍吧，往這兒，別打偏了。”

“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審判我。”

——

“槍聲？！”段沈森忽的停下，凝神聚氣分辨了一陣，隨後將目標鎖定在其中一間實驗室裏。

他解決完傑奎利，從近衛星上回來後，便馬不停蹄的趕往基因研究院，生怕雀秋出一點事。

但好在“銀月”被成功開啟，也算是一個告知段沈森，雀秋沒有什麽大礙的符號。

他正要沖進去，厚重的鋁門卻忽然向兩邊分開了，接著走出來一個渾身沾染著血腥氣的Omega。

段沈森心臟一停，當著

手底下人的面，緊緊地一把摟住雀秋，語氣裏是怎麽都藏不住的焦急。

“怎麽樣？！你有沒有事？！”

說著，就想要將人轉來轉去的檢查。

手下人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亂看。

見狀，雀秋剛才還有些沈重的心情也被沖淡了不少，有些無奈地說：“這不是我身上的血，是……”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提起柳長明的名字。

段沈森一顆心都快沖出嗓子眼了，聞言重重的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

旋即，又向雀秋說明現在的情況：“基因研究院被第一軍團完全控制住了，絕大多數人都被抓捕回來，但院長柳長明卻不知所蹤。不過也沒關系，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相信很快就會被逮捕歸案的。”

段沈森提到了柳長明，雀秋卻不知道該怎麽說。思索半天後，才說：“不用找了，柳長明已經死了。”

就死在……他的手下。

饒是段沈森也不由得有些楞住：“他死了？”

雀秋深吸口氣，點點頭：“嗯。死了。”

“不過在臨死之前，他將‘盛放計劃’的所有資料和實驗數據全部給了我。”

打掃完戰場後，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防輻射屏障因為昨晚的爆炸而被摧毀，首都星上沒有了庇護，即便是剛剛升起的朝陽，所產生的巨量星系輻射，也遠不是從前被凈化過的溫和的陽光所能夠相提並論的。

但在這樣灼人的星系輻射中，全帝國所轄的所有星球上，卻迎來了一個足以令所有人沸騰的好消息，那就是——

基因病，宣布被攻克了。

金絲雀的基因中含有溫和安全的RDRG，制成疫苗後註射到Alpha和Beta體內，即可大大減小基因病的發病幾率；年紀越小接種疫苗，效果就越好。

也就是說，帝國的Alpha和Beta們，這一代，下一代，乃至世世代代，都再也不用遭受病痛的折磨與煎熬了。

他們都瘋了，嘶吼著、咆哮著、歇斯底裏的發洩著過往幾十年、幾百年所承受的絕望，也手挽手的走上街頭，發自真心的唱起歌頌雀秋的讚歌，感激他為帝國所做的

一切努力。

他真正的成為了全帝國的救贖，是真正的救世主。

雀秋並沒有將一切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他完全如實的公布了柳長明和那些被迫犧牲的Omega們在其中所貢獻出的努力，為犧牲的Omega們建立了紀念雕像。

而柳長明的是非功過，則留給了帝國人民分辨。

處理完這些事後，雀秋完成了自己給段沈森的承諾，放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假，和他一起回到了黑暗星。

他們本意是想回到兩個人最開始相識的地方，重新回顧一下這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和甜甜蜜蜜。但令兩個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昔日黃沙漫天的戈壁中心，如今竟然是一片燦爛輝煌的金色。

花海之中，有個相貌駭人的黑熊Alpha，上半身完全是熊的形態，下半身則是人類的形態，正笨拙的彎下腰，努力地給花田拔草。

聽到動靜後，黑熊Alpha擡起頭看過來，視線交匯的那一瞬間，雀秋楞住了，他也楞住了。

雖然從未交流過，但好像只需要一個眼神，他們就完全明白彼此想要說些什麽。

黑熊Alpha摘下一捧玫瑰，小心翼翼的跨過花田，向雀秋走了過來，為他選是嘎。

曾經因為善良和憐憫而給出的種子，現在已經開成了震撼的花海。

金絲雀蔓延千裏，迎風招展，送來暖融融的花香，和一個快要融化了的、盛放的春天。

春天裏，每個人都得到了救贖，也迎來了盛開的幸福和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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