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只狐貍, 在林間生活得很自在，因為他跑得很快。

可是漸漸的, 周圍的環境變了, 有草木成了精怪，他也變得更加靈敏。

他比山林裏所有的妖怪都更厲害, 成了山中之王。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卻有些索然。

他不再滿足於口腹之欲, 有了奢望。

想去外邊的世界看看。

他做了很充分的準備, 逃離了那片山林。

他已經能化形了, 雖然總是藏不住耳朵和尾巴。

不過戴上帽子，穿上寬大的袍子, 就能擋住了。

本來最穩妥的方法，是再修煉一段時間，等化形術熟練了再下山。

可他等不及了, 迫不及待, 想去看看外面的精彩。

還沒等他看到更大的世界, 就被那個男人抓住了。

在路上錯身而過, 他低著頭快步走, 肩膀卻猛然被旁邊伸出來的手抓住。

“狐貍？你不好好在山裏待著, 跑出來幹什麽？”

那個男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他的偽裝在他面前仿若不存在。

“好了, 回去吧。”

“現在世道亂，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不要跑出來。”

“要是被人類發現了, 他們可不會放過你。”

那個男人笑著打發他。

他心中很不以為然。

人類是脆弱的動物，才不會是他的對手。

他裝作離開，卻偷偷地往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強大，可面對那個醜陋的魔物的時候，居然沒有還手之力。

血迷了眼，他有點遺憾，有點後悔。

遺憾還是沒有見到世界精彩的模樣，後悔自己太過大意。

應該更小心的，他這麽想著，閉上了眼。

假想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耳邊是魔物撕心裂肺的叫聲。

他睜開眼，看著那個一身白衣的男人一手將那魔物甩開。

“你是誰？”

“你也是妖怪嗎？你是什麽變的？”

男人搖搖頭。

“我是人。”

“不願意回去？那你就跟著我吧。”

他不相信，人族是脆弱的動物，他依然根深蒂固地這樣認為。

不過既然別人不願意說，他就不糾結著問了。

他能帶他看世界，還能保護他，他自然是願意的。

他告訴他，他的名字是蒼遇。

還給他也起了一個名字，叫白殊。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當初蒼遇為什麽從魔物手下救了他之後，還願意讓他跟在身邊。

他是狐貍，天生敏感，蒼遇要他幫著找一個人。

一個可能已經再不存在的人。

他們走過了許多地方，人間很混亂，人類變得很強大，然而魔族似乎更強大。

“天地間能量變多了，萬物都有了靈，卻不願意和平共處，自然也就有了爭鬥。”

蒼遇這樣回答他的疑問。

他這才知道，原來從狐貍變成妖，不是因為他天賦異稟，而是因為大家都變得厲害了。

他有些沮喪。

蒼遇卻安慰他。

“沒關系，你很快就要變成最厲害的狐貍精了。”

他教他修煉法門，帶他從戰場上幾進幾出。

找到顏影的時候，他已經變得很厲害了。

也正是因為他變得厲害了，才能察覺到顏影殘留在戰場上的，細微的氣息。

蒼遇帶著他，到了人類聚集的城市。

他的幻形術法已經登峰造極，不會再露出耳朵和尾巴了。

他們在城市裏待了很久，終於在顏影出現在醫管的時候攔住了她。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顏影，彼時她一身鎧甲，臉上的表情冰涼得滲人，他卻從那張臉上看出溫暖的顏色。

像山谷裏初春的雨後，泥土混雜著百花的方向，讓人心醉。

他一時間楞了神。

顏影看到他們的時候，顯然也很驚喜。

看著她投入蒼遇的懷抱，他把自己心中糾結的攀談徹底吞了下去。

那之後，顏影和蒼遇幾乎形影不離，兩人珠聯璧合，一起建立著軍隊。

蒼遇收了很多妖怪，顏影召來許多人族的士兵。

軍隊所向披靡，和魔物的戰鬥終於不再一邊倒的失敗。

他變得沈默，總是跟在蒼遇身後，成了他手上最尖銳的一把刀。

他在戰場上很拼命，想讓顏影多看他兩眼。

顏影當然記住了他，只是那讚賞的目光裏，只有欣喜，沒有暧昧。

蒼遇對他有再造之恩，他不想對不起他。

更何況，顏影對他也從來沒有什麽想法。

可依舊忍不住，想要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眼看著勝利即將到來，人妖都十分歡樂。

只有他默默遺憾，同時卻也計劃著，等一切結束之後，獨自回到山林。

可沒想到，他們以為即將結束的戰場，才剛剛拉開最慘烈的一幕。

魔尊降臨大地，眾生皆再次沈淪於戰火當中。

後來蒼遇死在了戰場上，一切歸於平靜。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妖怪們變得像個笑話。

丹明出現的時候，他很氣憤。

“你們不是神仙嗎？為什麽不早點出現？”

“你們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麽還把魔族放出來了？”

“你們怎麽能躲在凡人身後！”

丹明垂下眼瞼等著他發洩情緒，然後告訴他妖族的前路。

那個時候他惶恐，茫然，無助，丹明口中說著抱歉，卻什麽也做不了。

責任突如其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兩千年裏，他過得很辛苦。

對消亡寸著本能的恐懼，卻居然又隱隱期待著。

好累啊，卻不能放下肩上的擔負，要是有一天死了倒好，一了百了。

他懷著這樣消極怠工的心思，把所有的資源都讓了出去。

“大人，那個時候，你為什麽不讓我去呢？要是和你一起死在戰場上該多好。”

日久天長裏，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漸漸變得偏激。

直到再一次遇到顏影。

她帶來了新的改變，把他從無間地獄裏徹底解救。

他還是喜歡她的。

可是一開始，因為自覺愧對蒼遇，不敢宣之於口。

總想著，就這樣跟在她身邊就好了，不必奢求其他。

可連這樣的念頭，居然也是癡心妄想。

丹明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他心中惶恐不安，不是因為害怕別的什麽，而是因為，他又不得不站到她的對立面。

最後，在她與妖族之間，他還是放棄了她。

那個決定做得很艱難，可他從未後悔。

兩年前苦心孤詣，守護妖族，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

他想得很清楚，等妖族安定下來，就去找她，她想要的，他都心甘情願奉上。

哪怕那是他自己的命。

可他的動作還是慢了，顏影攻回靈寨的時候，他心中大亂。

軟劍不留情地在他自己的心中切割，他幾乎覺得，自己也好和她一起失去神志了。

最後，她倒在了血泊中。

從那包裹中拿出石塊的時候，他終於失了平衡。

她從未想過站在他的對立面，從未想過拿妖族的血，去換取什麽東西。

他一直以為自己深愛著她，卻一次次地不相信她。

明明之前的那麽多次，她的立場已經很明白了。

他內疚得去能自已，本來想著，陪她一起去了，可蒼遇卻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他心中暗暗糾結的一切，都已經沒了必要。

他看著蒼遇在他眼前，把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心中有些遺憾，有些悵然。

不過很快便想通了，這樣也好，至少，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對她的感情，從未宣之於口，想來也不算辜負。

至少不會讓她太過傷心吧？從來能傷人心的，都是心中珍視的人。

最好她從未在意過他，這樣才能徹底不被他的行為寒心。

很久之後，他無比慶幸自己當時的糾結，因為沒有說出口，所以他還能坦然面對他們兩人。

蒼遇和顏影的婚禮，他安排得很上心，仿佛在彌補自己心中的虧欠，他力求一切的完美。

鮮花取得是開放得最鮮艷的，水晶找的是切割精致絕倫的，燈光請人專門設計過，交相輝映處，勾勒出最夢幻的場景。

看著那兩人在燈光聚焦處走到一起的時候，他目光變得朦朧模糊。

耳邊的音樂變得悠長，四周觥籌交錯的聲音，把他心中所有的情緒都埋藏了下去。

那一夜醉得很徹底，醒來後，前塵往事如雲煙。

一個人的感情，只適合默默枯萎，從未說出，已是最好的結局。

後來他在人間混得很不錯，有許多人向他示好，他卻一直獨身。

“妖怪就是妖怪，和人糾纏感情做什麽。”

有人問起的時候，他這麽說。

不過事實究竟如何，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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