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 顏影再也沒有出現在靈寨。

豐悅的系統依舊運轉著，只是屬於顏影的信息被抹去了。

她就這樣消失了, 無影無蹤。

冷靜下來之後, 白殊其實有些後悔，他不該懷疑她, 丹明似是而非幾句話，就讓他對她生疑, 實在太不應該。

可後悔其實也並沒有什麽用, 顏影不想被他找到的時候, 他實在也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她出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靈族自治了，豐悅也徹底流水線化了。

妖怪們有了倚靠，心態越來越平和, 早已沒有了當初的狼狽。

實驗室的事情卻還沒完全解決, 當初他以為, 她會一直在, 所以其實大多數時候, 也只是聽從而已。

後來被迫接手了一切, 才開始咬緊牙關自己決策, 可心中也知道, 若有他拿捏不準的尺度，還有一個她可以詢問。

可是現在，她卻消失了。

實驗室有了別人的一半, 組成不再只有妖怪了。

那一場談判其實只進行了一半，剩下來的另一半，在靈族自治成功後，由白殊一點一點自己談清楚。

一路上戰戰兢兢，每做一個決定就忍不住反覆衡量，總算是沒出什麽大錯。

顏影在的時候，他自覺萬事有倚靠，如今她不在了，好像做得也還不錯。

其實這樣最好，一走了之，不必相互猜忌。

他怕她算計著拿妖族獻祭聚魂，換取故人歸，她也得小心籌謀著，被他和眾妖，分食了一身靈力，換得時光悠長。

只是心中終究郁結難安。

“你說，她會不會早就知道，丹明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如果……”

如果她有心阻止，不讓丹明出現在他們面前，是否事情不會到如今這一步。

他在靈寨的角落坐著，端著酒杯望著天上的明月，問身旁的柳琳。

後半句卻終究沒有完整說出，心中的苦漫延得失了控。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來，顏影剛剛回來的時候，他帶著眾妖，上了她的門。

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那個時候他為什麽要那樣做了。

好像是心有不甘想要一個說法，又好像是覬覦她的一身靈力。

那時候她閉著眼低著頭，聲音飄渺。

“你們想要，就拿去吧。”

他怎麽會認為，她會對他們做些什麽呢？明明當初……

柳琳手上沒有酒杯，雙手撐地，望著天上的明月，聲音悠悠。

“大概貪婪心作祟，總是想得寸進尺吧。”

“有了安穩生活，就想要故人歸來，可當兩相矛盾的時候，總還是自己的命要重要一些。”

“我本來還以為，溫雅大人舍身救過我那麽多次，他需要的時候，我能義無反顧呢，沒想到事到臨頭，居然還是猶豫了。”

她的聲音帶著惆悵，望著月光的眼睛裏水意盎然，有惶恐飄忽不定。

“如果他真的回來，我都不知道，該以何種面目去面對他。”

她低下頭，壓抑著自己眼光裏漸漸匯聚的淚，聲音低落。

“不過，如果我不願意，或許他再也回不來了吧。”

兩千年了，即使曾有什麽靈魂散落，也早該隨著歷史的風霜消失殆盡。

顏影想找的魂魄殘餘，或許只能在他們身上去尋找了。

白殊仰頭灌酒。

“是啊，太貪心了。”

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語。

夜風呼嘯，滿地情緒遍尋不見。

太陽再次東升的時候，一切又恢覆了寧靜，靈寨和豐悅，包括白殊所在的實驗室，都回歸到自有的秩序當中。

另一邊，顏影一身清風，在邊陲小鎮住下。

身後是陰魂不散的丹明。

“你幹什麽？”

“沒有啊，我只是隨便逛逛。”

問他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無言跟在她身後。

他不放心妖族，自然也不放心她。

顏影沒有理會他，自己找了個還看得過去的房子，死宅在家，頹了很久。

人間打發時間的東西實在很多，雖然對於她來說，有些項目實在不太合適。

打開微博，白殊一直霸占著熱搜。

打開論壇，豐悅和靈寨的話題經久不息。

其實她沒有多生氣，白殊說的話，實在是人之常情，她心中甚至沒有因此長出一根刺。

只是，如今她已是天地孤魂，實在有些寂寞。

她嘆息了一聲，關了瀏覽器，百無聊奈地隨便下載了一個網游。

註冊了帳號，進了游戲，卻怎麽也沒有辦法專心體驗。

她索性關了電腦，躺在了床上。

其實還有好多事情沒完成。

這個離開的時機說不上好。

靈寨已成，他們或能就此安穩度日，可現在的日子，和她回來之前也沒什麽兩樣，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等死而已。

實驗室那裏，還有隱患，那一半的股權，是壓在平靜下的□□，隨時有可能引爆更多的東西。

豐悅的系統倒是流水線了，可快遞公司，遇上的雞零狗碎太多，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應對。

她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思緒卻翻飛得很快。

她一邊鄙夷著自己的超心命，一邊又止不住地發散思緒。

還有……

妖族曾經做過的，在未來的時間，依舊會消失，留不下只言片語。

如果靈寨最後也沒能把那畫卷展開，是不是她之前做的一切，其實也沒什麽意義？

萬千糾結在心中，最後又被不速之客打斷。

她睜開眼，站了起來，看著丹明的目光帶著火氣。

“你不是說，你把他們弄到一起，是方便煉化的嗎？現在怎麽又跑了？”

從來風華無雙的臉，有了些許青白之色，他陰惻惻地問，帶著奇異的倔強和堅持。

顏影突然覺得可悲，突然不想再陪著他繼續演戲。

“我什麽時候說過了？那是你自己的理解。”

她慢悠悠地走過門口，微微側身，避免自己和他的身體接觸，臉上帶著隱晦的陰鶩。

“再說了，我要怎麽做，也不必和你匯報吧？”

走到客廳，端起茶幾上的精致茶壺，翻過扣在旁邊的茶杯，說得理所當然。

廉價的茶水混濁，不如新茶清冽香甜，卻帶著一股特異的，由泥土而生的質樸氣息。

丹明盯著她，眼睛裏慢慢有了血色。

“你不放心我，也不放心他們，只等著我們兩敗俱傷，所以才自願奉出了聚魂。”

“你明知道他們在人間良久，妖氣失得七七八八，所以斷定我若出手，他們必沒有反抗的餘地。”

“若我身無重傷，故人歸來，我們也承了你的情，所以必不會再對他們做出什麽事，蒼遇若回來，頂多也就是砍了你洩憤，不會殃及輪回，對吧？”

她嘆息了一聲，幾乎帶著同情。

“你又何必。”

丹明盯著她不說話。

“算了。”

顏影站了起來。

“走吧，我跟你上九重天。”

“至少在那裏，我是對你構不成什麽威脅的。”

“再說了，你那裏不是可以看到人間界的一切嗎？如果靈寨有什麽異變，解決起來也方便，不是嗎？”

丹明神色稍和緩了些，兩個人上了九重天。

顏影有了一處冷清的宮殿，一個可投影人間界的鏡子。

那鏡子的角度被固定在靈寨，時雨拿過來的時候，還教了她如何通過它迅速到達靈寨。

“謝謝。”

她微笑著道謝，紅衣女子低頭退出門去。

沈重的宮門在眼前完畢，黑暗瞬間彌漫。

丹明想要的安心，給他就好了。

反正她有了自由，也無處可去。

說起來，即使現在她對丹明怨言頗多，當年她第一次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倒確實是承了他的情的。

那時候，她所在的小空間毀滅，神界混亂，丹明把十二人在空間崩壞之前提溜出來，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他當時高高在上，讓他們自行決定能活下來的六人，另外六人，則會殉葬那個空間。

“這是你們的罪，你們該付出應有的代價。”

最後，她活了下來，她以為蒼遇死在了那個空間。

重逢的時候，方知丹明當年苦心。

至少當年，他是不愧為一個創世主神的。

只是現在，他力有不逮，人族妖族若只能選其一，對他來說，和沒有選擇其實也差不多。

她這麽想著，坐在了那演繹著投影的鏡子旁邊，目光溫和地看著靈寨。

靈寨人來人往，依舊很熱鬧。

她的離開，似乎沒有造成混亂，這樣最好。

宮殿外，雲霧繚繞處，聽了時雨回報的丹明低著頭，思索著什麽。

“沒關系，總有想通的一天的。”

良久，他才說了這麽一句話，卻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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