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請吧。”

白殊送客的聲音冷冷淡淡, 不容置疑。

男人轉過頭去看顏影，她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躊躇良久, 終究無法, 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告辭。

“白先生, 之前的冒犯，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白先生海涵, 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雖知道已不太可能, 但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的。

白殊沒有理會他，卻也沒有立刻出口反駁, 而是轉過頭去看顏影, 這給了他一絲希冀, 也順著白殊的目光去看顏影。

顏影和白殊對視了一眼, 沈吟了一會，而後慢吞吞地開口。

“你們這事情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是是是，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若有什麽要求, 盡管提，我絕不說二話。”

男人連連附和。

“這樣吧，你先回去，我們再自己商量一下。”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卻聽到對面的人再次開口。

“不過，下次你還是讓你老板自己過來吧。”

“之前的事，我們也該當面好好說道說道才是, 你說呢？”

男人連說抱歉，終於走出了門。

回公司的路走了一大半，才反應過來今日自己拜訪的目標竟然沒有完成半分，還讓對方捉住了馬腳，成功反客為主，心中憋悶，只是還好，看來對方也是有要合作的意思的，那就慢慢談條件吧。

只是，之前找人鬧靈寨，似乎成了昏招，不但沒能壓價，還被對方反咬了一口，情況不怎麽妙啊。

他匯報的時候，坐在辦公桌背後的人例行為了他的看法，他這樣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而後，看到對面的人一臉高深莫測。

“你真覺得，那些事情沒有什麽用處？”

他臉上浮現出迷茫的神色，對面的人輕笑了兩聲，似乎心情很好，耐心地繼續解釋。

“要不是靈寨的事情鬧出來，他們用得著現在就開始和我們談融資的事情嗎？”

“豐悅利潤率很高，高科技的東西，實驗設備買好了之後，最大的支出恐怕就是人力了，可是你也看到了，他們那實驗室，多是靈族的人，大家一起創業，工資開得想必不會多高。”

“背靠豐悅，即使現在產品沒能打開市場，實現盈利，其實也不那麽著急的。”

“至少，等名聲再醞釀幾番，估值還能再上漲幾成，他們為什麽會現在就接了話頭，說願意談融資的事情？”

在對面的人恍然大悟的表情裏，辦公桌背後的人站了起來，開懷大笑。

“好啦，今天晚上，大家一起聚一聚吧？這件事情，十有八/九，已經成功了。”

另一邊，實驗室。

白殊在那人告辭之後，若無其事地關了試驗設備。

“怎麽樣？”

顏影點頭，“不錯，比我想象的，學得可快多了。”

她絲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

“誰問你這個了？”

狐貍皺了皺眉，瞪了她一眼。

“嗯？不是嗎？”

顏影挑眉，走到他旁邊，背靠著桌子，把自己的身子閑散地支撐著。

“你不是說，要借著他們，去給靈族申請權益嗎？其他的事情你安排得怎麽樣了？確定他們能做到嗎？別到時候……”

顏影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他們既然敢在靈寨鬧事，就該已經查明了靈寨背後的那些人。”

靈寨如今在學術界很有影響，被尊稱為活化石。

所以，即使看起來只是簡單的鬧事行為，也必定需要強大的後臺支撐。

這段時間的事故，與之前旅行社的偶發事故不一樣，是有備而來，並且，他們還想要從中謀求更多。

既然無視靈寨被破壞的後果，敢拿靈寨來要挾他們，想必背後的人不簡單。

如果不是特別愚蠢，就是特別有勢力。

如今看來，應該是後者。

“你和他們談判，你要一起嗎？”

顏影問他，還沒等白殊有什麽反應，便又自己回答。

“算了，還是跟我一起吧，後邊還有好多事情呢，這些場合，你總有一天要獨自應對的。”

白殊點頭，哦了一聲。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不怎麽辦，等著吧，他們應該比我們還著急。”

兩天後，談判正式開始。

這是一場艱難的談判，雙方互不相讓。

一邊拿著靈寨的未來當誘餌，又對實驗室如今產生產品的市場化提出質疑，頻頻壓價。

另一邊又咬著對方之前不怎麽君子的行為，大打感情牌，同時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孤傲，自認自己是璞玉，不願意屈尊紆貴地降價，不願意談錢。

在雙方都認為對方是傻子，自己即將大獲全勝的情況下，協議終於達成。

實驗室出讓50%的股權，換取他們出面給靈族爭取自治。

“哈哈，他們居然不要錢，我還以為，我們會大出血呢，真是沒想到。”

“就是啊，這些人啊，還是沒意識到手中東西的價值，民族自治？若是那東西真能規模化生產，化入其他產業，掌握核心技術的這一波人，國家會把他們供起來吧？”

“就是呀，靈族人本身也不多，其實只要實驗室日後發展好了，靈寨的穩定，不就是理所當然的嘛……”

從酒店出來，驅車回公司的人得意洋洋。

“呼……總算是解決了，等著吧。”

回到實驗室，顏影擡手伸了個懶腰，長嘆了一聲。

“嗯，要是從人族這邊走，倒確實不容易讓丹明起疑心。”

白殊在旁邊站著，低頭思索著什麽。

顏影回過頭來，“那我就先回豐悅啦，接下來這段時間，應該也沒有多少事情了。”

白殊點頭，覆又想起什麽，皺眉問她。

“你之前說，等他們派人接手了，我們就把實驗的方法交給他們？”

顏影嗯了一聲，看了看他的表情，想了想，盡量平穩地說。

“也不能這麽說，只是我的建議，具體的事情，你們商量著辦就好。”

“這個東西，你也知道，其實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麽，最重要的不是實驗的手段，而是你們本身。”

“他們自以為撿了個大便宜，你們若是表現得太不在意，他們反倒要起疑心。”

“等靈族自治的事情申請下來了，再給他們真東西吧。”

“那之前，他們要來參觀隨意，其他的，還是先別管。”

白殊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頭。

“行了，你先回去吧。”

“那件事，你可找到解決之法了？”

在顏影轉過身去的一刻，他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顏影的背影僵硬了一下，而後緩慢地搖頭，聲音故作輕松。

“哪有那麽簡單。”

“不過沒事，就這樣過，也沒什麽不好，慢慢來吧，總能等到轉機。”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門開了又關，她把自己與妖怪們的熱鬧，也徹底隔絕開。

靈族自治終於還是申請下來了。

【鑒於靈寨與附近居民頻頻鬧出矛盾，考慮到靈族避世多年，與現代社會互不適應，特準許靈族在雲居山範圍內自治。】

文件措辭清晰，公布在網站上的內容寥寥幾句，勾勒出讓妖怪們激動人心的未來。

“以後不會有那些來鬧事的人了吧？”

“我們可以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了嗎？”

“嗷嗷，靈寨以後是不是不會有游客了？”

火光裏，提問的小妖怪交頭接耳，滿臉興奮，白殊一一作答。

“嗯，鬧事的應該會少一些了，日後若還有來的，你們不必留手，直接丟出去就好了。”

“本來靈寨也是給你們準備的嗎，自然是隨著自己的意思生活，”

“游客應該多多少少還會有的，別的不說，那些考古的學者應該少不了，不過你們可以給他們立規矩嘛，大家和平一點，相互尊重。”

眾妖興奮點頭，圍著火焰載歌載舞。

近段時間來，頻繁被打擾的憋屈，終於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暢想。

“我們以後規定每天來的人數吧？還有，不準他們到我們的房子裏邊去參觀！”

“嗯嗯，我也覺得，還有餐廳，讓我們先吃，那些人憑什麽排在我們前面！”

“還可以設置黑名單，不講道理的，以後就不讓他們進靈寨好了，免得看了心煩。”

顏影盤腿而坐，在空地的某個角落，淺笑著端著酒杯，聽此起彼伏的聲音。

眼角掠過一片衣角，出現在遠處被黑暗覆蓋的山林。

她眼睛一瞇，有些茫然地擡頭，想要再次確認，山風呼嘯，剛剛有過一片柔軟的林間，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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