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間, 柳琳已走到顏影面前, 在她的身後，跟著的是一眾亦步亦趨的妖怪。

時光仿佛倒流，回到她初醒的時候, 那時候, 白殊也是這樣, 帶著一群生活在夾縫中的妖怪，到了她面前。

“大人。”

柳琳微微低著頭, 牙輕輕咬著唇，看起來有一些局促。

顏影的目光在她身上稍微停滯了一下, 而後越過她, 看向站在她身後的妖怪們。

果然，活得幸福的生活大概多有相似，衣食無憂、精神愉悅, 命運苦難的, 也都有著共同點, 哪怕原因不盡相同, 最後呈現出來的氣勢卻是很一致的。

狼狽不堪, 眼睛裏帶著怯懦。

顏影點頭, “都坐下吧。”

“今時不同往日，各位都辛苦了。”

寒暄過去之後, 就該開始談正事了。

“這些年跟著你的有多少妖，都在這裏嗎？”

顏影微微偏頭，問旁邊坐著的柳琳。

“不。”

她搖頭, 聲音帶著林間精靈特有的空靈。

“它們沒這麽快，大概有一千多的樣子，應該……是除了跟著白殊之外，數量最多的一族了。”

“是這樣。”

顏影轉過頭，對著白殊招手示意。

“你怎麽看？她們怎麽安排合適？”

白殊起身，靠近了她們。

目光在顏影和柳琳之間跳動了好幾下，謹慎地開口。

“柳琳他們一直生活在羅城，跟我們相比較，對人類應該要更了解一些。”

“是嗎？”

顏影有些詫異地看著柳琳。

點頭，臉上卻出現一點尷尬，聲音有些遲疑。

“也說不上多了解吧。”

“不過我們確實意識住在羅城附近，一直以來，丹明給的身份，也是附近的農民，多多少少，也會和周圍的人接觸一下的。”

“不過羅城和新都不一樣，那邊……”

她皺了皺眉，似乎不知道該怎麽描述。

顏影耐心地等著，沒有開口催促。

“就像，很久以前，我們和人族關系很密切的時候的樣子。”

“我們不用妖術，那些人也一直沒發現什麽不對。”

“而且，我們也很少和他們接觸，羅城和新都本身差別也很大，我怕……”

這下，顏影聽明白了，他們是怕安排到手上的事情做不好。

“沒事，這些都可以慢慢適應，只要平時有和人類接觸的習慣，總比他們之前的狀況要好一些。”

她一轉頭，看了靈寨裏的妖怪們一眼。

“你們說呢？願意讓它們留下嗎？”

顏影本來只是那麽隨口一問，現在妖怪們在靈寨的日子比較豐富，性格也變得越發跳脫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一股腦往外蹦。

然後在她問完之後，卻發現周圍的妖怪們表情有點奇怪。

“怎麽了？”

她茫然地左右四顧，最後還是把目光落在一眾妖怪裏，目前看起來最正常的白殊身上。

“嗯……大人，這個您決定就好。”

顏影身子往後一仰，看著他的目光有些驚訝。

白殊已經好久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了。

再細看，那狐貍看過來的目光裏，居然帶著一點懇求。

她略一思索，站了起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招待客人呢。”

前一句，是對著柳琳說的，後一句，則是對著靈寨的妖怪說的。

柳琳點頭，跟著她站了起來。

靈寨的妖怪們散去，不甘願的情緒在空氣中游蕩著，卻無人說話，場景一時間有些詭異。

“你跟我們一起嗎？”

對著白殊一偏頭，顏影詢問道。

然而內容是詢問的，語氣卻是命令，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白殊點頭，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行人離開靈寨，向著雲居山更深處走去。

“怎麽回事，說說？”

一處空地，妖怪們隨意地盤腿而坐，正中間的，是顏影、白殊、柳琳三人。

沒有路燈的深山，唯有月光能勉強照清人的輪廓，一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可對於柳琳來說，她卻慶幸這樣的黑夜，掩蓋了她的尷尬。

“我們以前，多有沖突。”

顏影這才想起來，之前在羅城遇到的時候，柳琳說的話。

不過，她本來以為，既然白殊已經主動邀請了，那他們之前的事情，也應該已經說清楚了。

畢竟它們也沒有真的交戰過，一個刻意放水，另一個也對真相心知肚明，不過是都憋著一口氣，所以沒有把事情挑明，又能有什麽仇怨？

她沒有想明白，於是沒有出口，等著柳琳接下來的內容。

等來的卻是白殊的輕咳。

“大人，之前的沖突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可是他們不知道。”

白殊口中的他們，是如今靈寨裏住著的妖。

“嗯？”

“我估計，他們會以為，我邀請柳琳一族過來，是受了你的命令。”

“你對我們恩惠良多，要做什麽事情，他們不會反抗，而且……”

而且其實大家也都清楚，對於顏影來說，所有的妖怪都是一樣的，他們也沒什麽道理，讓顏影只幫助他們，而不幫助其他妖怪。

只是，若是強行把它們捆綁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的禍事大概不會有，但雞毛蒜皮的小事累積起來，也是很煩人的。

顏影哦了一聲，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

“白殊，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還有當救世主的潛質？”

白殊臉上一熱，羞愧難當。

“大人——”

顏影哼了一聲，歪著頭調侃。

“你知道，我第一見到丹明的時候，他的說辭是什麽嗎？”

白殊的話被打斷，然後再沒有鼓起勇氣繼續。

“以後這樣的事情，你提前和我說一下。”

話音一轉，意料中的責備沒有到來。

柳琳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激動地一轉頭。

月光之下，顏影容顏如畫，微微閉著的眼，讓人不忍心打擾。

“這次就算了，我想想怎麽安排。”

最後，柳琳帶來的樹妖一族，還是被安排在了靈寨。

按照顏影的意思，它們現在是靈寨的員工，如今靈寨事物繁忙，給他們安頓了住處，自然要聽他們差遣。

小妖怪們有些不高興，不過就像白殊說的，顏影既然發了話，他們也不好說些什麽，只是默默地悶悶不樂。

而後，他們把靈寨的食堂交給了柳琳打理。

“顏影大人說了，你們在這裏住下，就是要做事情的，這個食堂現在事情忙不過來，你們既然來了，就給你們管理吧。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事情，我們很忙的，沒有事情不要來找我們。”

柳琳楞楞地點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這一趟來得是對是錯。

只是若一切真如白殊所說，有那位大人的庇護，妖族的日子，想必會慢慢好轉吧。

其實他們在羅城生活得也不錯，只是太過孤獨了一些。

狹窄偏僻的山村，久不與人交流，日子太過漫長了。

所以才會對白殊所說的豐悅和靈寨，抱有那麽大的憧憬，對未來抱著期盼。

可如果，生活豐富，需要拿寄人籬下去交換，那還值得嗎？

她不敢確認，也不敢代替其他妖怪做決定。

可沒想到，轉告給第一批隨著她到來的妖怪們，顏影的安排的時候，它們的意見卻出乎意料的一致。

“我們試試吧，到時候要是不習慣，也可以回羅城去啊。”

“對啊，我也覺得，這裏的寨子好漂亮，我們在羅城都不敢這麽修的，害怕被人族視為異類，他們居然在新都旁邊建設起來這麽漂亮舒適的地方，我覺得跟著他們一起，肯定會比在羅城生活得舒服的。”

甚至有人長篇大論，而且附和者眾。

“好吧，那我們就去餐廳看看吧。”

“以後就由我們接手了，如果被刁難，你們自己註意分寸。”

眾妖意見一致，她只能把心中隱約的不安壓抑回去，但叮囑卻是少不了的。

“他們畢竟曾經跟隨蒼遇大人，顏影大人對他們，有偏愛也是正常的，你們不要……”

“放心吧，我們知道的，不跟他們吵架嘛。”

“就是嘛，就算他們刁難，不理會就是了，白殊讓了我們那麽多年，我們之前對他們態度還那麽不好，被人家罵一罵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就是就是，不是要去餐廳嗎？餐廳在哪裏呀？”

還沒等她說完，便有情緒激動的妖怪打斷了她，面前的妖怪們情緒激昂，她只得作罷，越眾而出，走在前面帶路。

天剛明，餐廳裏的火已經生了起來，五谷雜糧的清香，縈繞在整個靈寨，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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