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1章 鬢邊驚白發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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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是個被傷透了心的老人。坐在至高無的位置,接受群臣朝拜、萬民景仰時,他好像強大的可以對抗時間、對抗命運。可在我面前,他卻只是個心力漸漸衰竭、一日日黯淡老去的病人。

有時候,他看著我,似乎看著一個可以延續他生命與榮耀的神。他的目光充滿了依賴和企求。

還有些時候,他虛弱得喘不過氣來,卻還是拍打著桌子,命我開給他緩解痛苦的良藥。

忘了是哪一個剎那之間,我忽然意識到他有多麽可憐——那是一個人面對衰老的不甘,和面對死亡的恐懼。

這樣的不甘和恐懼,每個普通人都有。然而在他身,卻分外醒目、分外可悲。

我決定放過他。

在他這樣的年紀,命運之手的報覆遠我的報覆有力得多。

但我做出這個決定不久,死神以其強大的力量帶走了他。

世間所有的恩怨都要歸於死亡,只要你等得及,命運自會將一切仇恨消彌。

我的心忽然無限空虛。

偌大的皇宮,荒涼冷寂。未來的路,不知何去何從。最後的最後,唯有對於蕭玄胤的十年之諾,支撐著我繼續在這裏待下去。

太子蕭君炎即位。

他的身體因藥物的作用而日漸虛弱,沒有人能查得出原因,我當然更不會告訴他原因。

之他的父親,他似乎更加依賴我。

沒有接到蕭玄胤進一步的命令,我便慢慢調理著他的身子,既不叫他徹底好起來,也不叫他徹底死去。

他是個非常溫和的人。長年纏綿病榻的他,沒有像他父親一樣變得脾氣暴躁、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反而處處體諒別人,使人與他相處起來十分舒服。

不過,他脾氣雖好,卻並不懦弱。我看得出來,他胸自有溝壑。若非身體之故,他一定會是個難得的好皇帝。

起先,我抱著父債子還的念頭,並不覺得自己曾經對他做的事情有多麽過分。

然而,隨著一天天接觸增多,當他每次像對待朋友一樣跟我談心的時候,我的心裏便不知不覺產生出一種叫做“愧疚”的情緒。

蕭玄胤我更早、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情緒,他開始以請我為懿太妃看病為名,接我到祁王府跟我喝茶聊天。

宮庭之,他還是時時刻刻派人保護我、維護我,並且不惜一切代價助我提高醫術。

在病弱的皇帝和強大的祁王之間,我的心終於慢慢向祁王靠近。

☆、番外之蘇青篇(二)

有一次,在桐華院喝茶時,我鼓起勇氣,以開玩笑的口氣道:“祁王殿下,懿太妃身子安好無恙,你這樣頻繁接我過來,難道不怕我誤會你對我別有用心嗎?”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沈默了許久方道:“蘇大夫,你清楚本王的心願。在這個心願沒有達成之前,本王不會想到別的事情。即使本王將來納妃,也只是因為王妃有可以利用的價值而已。但本王不想利用你——本王希望,這一生一世,咱們都是朋友,無關權力利益的朋友……你明白嗎?”

我沒有說話,當我對一個男人動心的時候,他卻告訴我,他想與我做一生一世的朋友,我還有什麽可說?

見我沈默不語,他頓了一下,接著道:“蘇大夫,本王不缺女人,亦不缺忠心的手下,唯一所缺者,只是朋友而已。你可知,‘朋友’兩個字,在本王心重愈千鈞?”

“呵呵,蘇青何幸,能成為殿下的朋友……”我輕輕勾了勾唇角,笑得若無其事。沒有人知道,那片刻對話,已耗盡了我平生所有的勇氣。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對蕭玄胤說過暧昧的話,也再沒有對任何人開過玩笑。

他是堂堂王爺,我是罪臣孤女,雲泥之別的身份,使我原不敢奢望成為他的女人。然而,他的百般呵護、千般關照,使我以為有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可以抹平我們之間身份的差異,使我們走到一起。

如今,既知那樣一種東西並不存在,我便再不作他想。我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自作多情的人,也從來不是一個勇敢追求的人。感情面前,我始終是懦弱了些。

我們的關系又回到了從前,好像那一天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而且,我們之間似乎模糊了性別,真的成了單純的、純粹的朋友。

他會向我傾訴他的過去,傾訴那些曾經溫暖過他、而今早已變得面目全非的人和事。我總是靜靜聽著,既不多作回應,亦不多作評價。

後來,他成了親,娶的是洪武大將軍夏鎮遠的兩個女兒。

我本以為,這次婚姻真的如他所說,只是因為利益,只是因為那兩個女子有可資利用的價值。聽到他成親的消息時,我甚至有些同情那兩個女子。

像他那樣野心勃勃的男子,心怎麽可能容得下兒女私情呢?那兩個正當青春妙齡、據說美得國色天香的女子,走進一段無愛的婚姻,一生將會過得何其寂寞、何其悲涼?

相之下,倒不如做他一生一世的朋友,偶爾陪他聊聊天、說說心裏話來得幸福。

然而,當有一天,他急急忙忙派人喚我過去,卻只是為祁王妃診治無關緊要的體虛之癥時,我發現我錯了。

原來像他這樣的男人不是不會動心,只是不會對我動心罷了。

那個名叫夏雲嵐的女子,那個據說從棺材裏離覆活的女子,那個明媚燦爛、八面玲瓏、狡黠任性的女子,才不過用了那麽短的一段時間,俘獲了他的心。

盡管他掩飾的很好,他看她時的關切、緊張、憐惜,還是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我曾無數次夢想過那樣的眼神,卻又無數次知道,夢想永遠是夢想而已。

可那種眼神居然在他的眼出現了……對著另一個女子。

我的心有些驚痛,努力裝得若無其事。公事公辦地開好了藥方,回到太醫館後,我躺在床,身體一陣陣發熱,又一陣陣發涼。

那個名叫夏雲嵐的女子不曾有什麽病,我卻委實病了一場。

病,我反反覆覆告訴自己: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他為她心動,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我有什麽資格吃醋,又有什麽資格難過?

作為朋友,難道我不該送祝福嗎?

不,我無法祝福,只能選擇不去打擾他們的幸福。

病好之後,我開始著意疏遠蕭玄胤,但越來越忙碌的他,甚至不曾註意到我的疏遠。

再後來,他們夫妻之間磕磕絆絆,終因蒼狼國奸細之事徹底反目。

他的痛苦、憤怒、糾結,我一一看在眼,本以為早已涼透的心,卻還是忍不住為他生出一絲絲惆悵、一絲絲牽絆。

向來高高在的他,向來冷靜自制的他,向來傲岸如山的他,有一次,竟控制不住地問我:“蘇大夫,告訴我,要如何才能得到一個女人的心?”

我這才知道,當真愛來臨時,冰山也會燃起火焰,雲端的心也會低入塵埃。

“蘇大夫,要怎麽做,才能得到一個愛別人的女人的心?”他進一步問我,語氣裏充滿了無力和無措。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怎麽回答。

當一個人的心屬於另一個人時,那個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誘惑、都是吸引。反之,哪怕情深如海,也只能叫人視而不見。

我有些疲倦,告訴他我不懂這些,因為我從來不曾得到過一個人的心,也從來不曾為一個人動心。

他沈默了許久,沒有再問我。

很久之後,在天武城外的密林,我再次見到了夏雲嵐。

那個明媚燦爛得宛如桃李朝霞的女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我只知道,他懂得了愛,卻還不懂得怎麽去愛。

夏雲嵐看他的眼神充滿刻骨恨意,他極力想要將她留下,說出的每一句話卻只能惹得她更加憤怒。

最終,她寧可跟隨那個害了她的男人離去,亦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那個害了她的男子,名字叫做司馬連皓,江湖人稱鬼影邪醫。

傳說,他醫術如神,能夠使死者覆生。

他大概不知道,關於他的故事和傳說時常吸引著我。在我心,他一直是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可以,其實我很希望能與他烹茶論醫,探討一些令我困惑許久的問題。

可惜,在那樣一種情景之下,我只能站在他的對立面,客氣地請他留下祁王妃。

箭陣環伺之,他談笑如常,卻不惜一死也要帶走夏雲嵐。

那時的夏雲嵐,血色滿身,頭發淩亂,眼神兇狠猙獰。美麗在她身早已蕩然無存,可她對於兩個當世一流的男子,依然保持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突然有些羨慕她,甚至有些嫉妒她。但聽她從齒縫裏一字一字、清晰無地說出“老子不在乎”時,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她。

她活得肆意不羈、隨心所欲,我的生命裏卻有太多解不開的枷鎖。

夏雲嵐跟隨司馬連皓離去後,向來不愛多話的蕭玄胤,變得以往更加沈默。

他一邊抽調大批暗衛尋訪她的消息,一邊親赴危機重重的龍炎國,為她尋找療傷聖藥接骨木。

當然,以他的權勢,根本不必自己親自前去。但我知道,此時此刻,他必須為她做些什麽,才能稍稍緩解心的思念、愧疚和疼痛。

自龍炎國帶回接骨木後,他讓平濟堂放出消息,於某年某月某日高價拍賣。

不出所料,喬裝打扮的司馬連皓提前到來,欲圖盜取接骨木。

他本欲將他捉住,再逼問出夏雲嵐的下落。但不知為何,他卻臨時改變了主意,讓他順利盜去接骨木。

後來,他告訴我,因為他“不想耽誤雲嵐的治療”。

可惜,他心心念念愛入骨髓的女人,傷好後的第一件事,卻是找他報仇。

歸雁山下,風雪之,夏雲嵐淺笑的眼神裏滿布死亡的危險。

他毫不猶豫地向她走去,哪怕他明明知道,她此來的目的,是要取他的性命。

十八支劇毒浸透的飛針射入他的體內,他倒在地……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會對他如此緊張。

說好的相忘,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一邊扶住他,一邊憤怒地指責夏雲嵐,指責她辜負了他的深情。

夏雲嵐卻根本不稀罕他的深情。

在那個女人面前,他毫無辦法,我亦毫無辦法。

我唯一能為他做的,只是為他驅毒療傷。

好在,他早已料到夏雲嵐會對他做些什麽,是以提前穿了護身的軟甲。

十八支飛針並沒有全部傷到他,加他的移穴換位之術,十八支飛針沒有一支傷到他的要害。

他的傷不久便被我治愈,身子恢覆之後,他沒有繼續留在祁王府,而是將所有事情托付秦沐風,自己去了繇山靜養。

命運有時候是場太過怪的局,繇山之,他居然意外與夏雲嵐重逢。只不過,這時候,他們都換了身份。

他不再是朝廷呼風喚雨的祁王殿下,而成了繇山德高望重的夜掌門。

她也不再是一心覆仇的祁王妃,而成了他乖巧伶俐的徒弟。

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原本不相信命運的我,終於相信了姻緣天定。

我相信,他和她之間,不論有多少曲折、多少恩怨、多少不甘、多少仇恨,必然終將走到一起。

而我,不過是一個無關的局外人。我應該做的,只是學著如何去忘記……

☆、番外之蘇青篇(三)

蕭玄胤受傷,命我在繇山腳下龍川城接應。

那時,我的心已如止水,波瀾不起。

不該是我的東西,我不會去伸手,也會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免得使自己卑微,使別人為難。

只是,對於夏雲嵐,我還是因為嫉妒和羨慕而難以生出好感。

當蕭玄胤對我說,夏雲嵐有幾句話要與我說時,我其實很不情願,但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於是,我只能十分冷淡地對待她。

她卻渾若未覺,交給我一包藍田玉托她帶給我的藥後,又對我說:“蘇大夫,我一直覺得這世人心險惡、唯利是圖,可每次聽你說話,便覺自己的認識失之偏頗。雖然讚揚一個人無私地對待別人,其實是一種莫大的自私。但說句真心話,我還是希望世多一些像你這樣的人。”

原來她一直是這樣看我……

沒有人知道我其時的汗顏,除了盡快逃離,我不能繼續在她面前多待片刻。

回到天武城後,蕭君炎已病入膏肓,蕭玄胤也做好了在蕭君炎死後奪權篡位的準備。

我並不相信來自龍炎國南疆的一包藥能使蕭君炎起死回生,所以確定藥沒有明顯致人死命的成分後,便抱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把那包藥給了蕭君炎服用。

沒想到,那包藥竟使垂死的蕭君炎緩過氣來。

確定不是回光反照後,我有些手足無措。

我該如何向蕭玄胤交待?他一生的功業,他心心念念的夢想,難道要毀於我手嗎?

可是我從來沒有殺過人,面對有所好轉的蕭君炎,我該如何使他不成為蕭玄胤的阻礙?

我嘴裏違心地說著,因藥物受潮,叫他派人到龍炎國找藍田玉重新配制。心裏卻想著,如何盡快通知蕭玄胤,叫他更改計劃。

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蕭君炎竟微笑著對我說:他這條命是藍姑娘救回來的,於國他已盡心,從此後,他只願像個普通人一樣,守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度過一生……

我心歡喜,卻又為這歡喜而憎惡自己。

同時,我忽然想到,對於蕭玄胤,我也已經盡心,從此後,我是不是也可以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呢?

我請蕭君炎帶我離開,蕭君炎不知我為蕭玄胤做過的事,反倒讚我忠心,又說餘生定會像對待親妹子一般照顧我、保護我。

有那麽一瞬間,面對這個我調理了多年的病人,我竟突然也有了種面對親人的感覺。

於是,平生第一次,我對蕭玄胤說了謊,告訴他蕭君炎已死,他可以照計劃行事。

暗地裏,我幫蕭君炎瞞過祁王府暗衛的耳目,並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向他道別。

他問我要去哪裏?

我說從今後我的一切與他無關。

他默然許久,忽然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我覺得有些好笑,對他說我們之間沒有誰對不起誰,他曾救過我的命,我也曾救過他的命,如今只是兩清罷了。從今後,願各自相忘於江湖,像從來不曾相識。

他說他不會忘記每一個幫助過他的人,尤其不會忘記我。如果我要自由,他便給我自由,但請我記得,無論何時有了難處,一定要想起他。

我沒有再說話,只微微躬了躬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

或許我的性子的確清冷了些,也或許,我早已厭倦了這個地方。離去時,我的心沒有半絲牽掛、半分留戀。

青州城外,按照早已約定好的地點,我與蕭君炎輾轉相晤。

我們繞道龍川、經鬼厲,他到龍炎國尋找藍田玉,同時派人將我護送至靈皓國一個無名的小山村。

那是他很久以前曾經游歷過的地方。他說,那時他還十分年輕,可一走進那片山村,便突然起了種歸隱之思。

他說,待他尋到藍姑娘,配好了藥,便到那裏尋我。

離開了皇宮,天下間哪裏對於我似乎都沒有什麽區別,所以我沒有反對他的安排。

那片山村很美,美得不但吸引了蕭君炎,也吸引了逍遙王。

後來,逍遙王舉家遷至那片小山村,原本寂靜的無名小山村,因逍遙王的到來,不但變得熱鬧了許多,而且有了名字——武陵源。

我與逍遙王並無交集,在此定居後,亦不想再與任何人有所交集。

世間所有情誼,於我仿佛都成負累。我一襲男裝,只願從此一人一院,靜默終老。

然而,因我無意間出手救了幾個頻死的村民,逍遙王竟要前來拜訪。

我以山采藥為名,數次回絕了他。他終於明白我的意思,從此後再不曾打擾過我。

武陵源的日子無寂寞,我卻一天一天愛了那份寂寞。

寂寞的日子裏,我種植藥草、研讀醫書,每日裏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

若非那一天,一匹名叫“青青”的馬闖進我的菜田,我的日子大概再不會有什麽改變。

可是,如命註定一般地,那匹馬來了。身後,還跟著夏雲嵐和它的主人司馬連皓。

我心百般滋味,又好生怪他們兩個何以會舉止親昵地在此出現。但我向不習慣打聽別人的私事,是以只淡淡打了個招呼。

夏雲嵐卻急著向我解釋,說他們兩個只是朋友。

獨居的日子愈久,對於世事人心,我越發不喜歡多加關註。

見我反應淡漠,夏雲嵐似乎松了口氣,又請我為司馬連皓看病,說司馬連皓了寒血冥幽功,數日來一直體涼如冰,叫我瞧瞧可有法子驅除他體內寒氣。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司馬連皓的氣色,他的面確有幾分寒氣侵入臟腑的癥狀。然而,令我十分不明白的是,這樣的病癥,對於他這個蒼雲大陸第一醫者來說,難道算得什麽大病嗎?

或者,除了寒氣入腑之外,還有什麽其他的病癥隱而未發?

只是,他自己無可奈何的病,難道我會有辦法嗎?

心裏雖然疑惑,礙於夏雲嵐的面子,我還是答應為他檢查。

但他卻百般推托,一會兒說自己的病不要緊,一會兒又說不想麻煩我。

我也是個不愛欠下人情的人,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我說可以向他請教幾個醫術的問題作為交換。

他答應為我解答問題,卻仍然不肯接受我的診治。

夏雲嵐十分不耐煩,最後強逼著他進了我的藥院。

為了叫他心不要有什麽負擔,我先向他提出了困惑我許久的問題。

他很快為我解答清楚。

我心感激,正待仔細為他檢查,他卻支開了夏雲嵐,尷尷尬尬地對我說道:“蘇姑娘,其實我沒有什麽病。”

“沒有病?”我十分怪:“沒有病為什麽要裝病?”

司馬連皓訕訕笑道:“當然是為了騙騙雲嵐。”

“為什麽要騙她?”我更加不解。

司馬連皓笑道:“嘿嘿,蘇姑娘,一看你在男女感情之事沒有什麽經驗。”

雖然他說的不錯,可這句話還是讓我有點兒生氣。我冷了臉道:“這麽說,司馬公子是很有經驗的人?”

“至少你有經驗。”司馬連皓一點兒也不在乎我的心情,兀自戲謔地笑道:“你幫我撒個小謊,我把經驗傳授給你,你說怎麽樣?”

我氣紅了臉,冰聲道:“不需要——我也不會撒謊。”

看我真的生了氣,司馬連皓這才收起戲謔之色,道:“這世沒有不會撒謊的人,只看令人撒謊的代價夠不夠大——蘇姑娘,只要你幫我瞞過雲嵐,從今後醫術一道,我必對你傾囊相授,如何?”

我微微想了一會兒,道:“好。”

夏雲嵐既拒絕了皇後之位,跟著司馬連皓來到武陵源,他們之間,難道不是遲早要在一起的嗎?

我答應司馬連皓的請求,不是撒謊,是成人之美。

既成人之美,又可得到司馬連皓毫無保留的指點,何樂而不為?

這樣,我很快為自己找到了幫司馬連皓遮掩的理由。

夏雲嵐回來後,按照與司馬連皓商量好的,我告訴她:司馬連皓虛寒入骨,弱不勝補,雖無性命之憂,卻需長期調養。

她對我謝了又謝,好像我幫的人不是司馬連皓,而是她。

我一方面有些過意不去,一方面又覺得以她這樣的態度看來,我根本不必過意不去。

自那天之後,我與司馬連皓之間便多了交集。

他時常過來幫我查看藥田,又時常為我指點醫術的疑惑之處。

我很高興接受司馬連皓的幫助和指點,然而我知道,夏雲嵐是個聰明而多心的人。為了避免引起夏雲嵐的疑心,我先是暗示、後來明示司馬連皓,他這樣的舉動,可能會使夏雲嵐不滿。

司馬連皓卻一臉好笑地道:“蘇姑娘,多心的是你。若是這樣能叫她吃醋,我可不知要怎樣感謝你才是。”

事實證明,司馬連皓果然我更了解夏雲嵐。夏雲嵐非但沒有吃醋,反而興致盎然地一心想要撮合我和司馬連皓在一起。

她勸我身著女裝,又教我如何叫司馬連皓對我動心。

可惜,我向來對別人的東西沒什麽興趣。既早知司馬連皓心裏只有她一人,又豈敢對司馬連皓動心?

☆、番外之蘇青篇(四)

不久之後,蕭君炎帶著藍田玉來了。

藍田玉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子,盡管我一再告誡,不要當著夏雲嵐的面提及蕭玄胤,她還是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她說:“嘿嘿,傳說的江湖第一美人華淺淺——也是鬼厲國的慕容惜華公主,已於數月前和親入承夏,真真便宜了承夏國的皇帝。不過,承夏、鬼厲兩國聯姻,也算喜事一件,至少十數年間可免得兩國戰亂之苦……”

話還沒有聽完,驚愕、痛楚從夏雲嵐臉一掠而過。正在倒茶的她,手茶壺忽然落地,滾燙的茶水潑了半身,她卻毫無察覺,反而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失誤”。

我拉了她到藥室用藥,她眼淒然欲絕,嘴裏卻只管笑嘻嘻地說自己沒事。

為了防止她憋出內傷,我告訴她,為她用的藥有噬骨之痛,哭也沒什麽丟人。

她真的大哭起來,將臉埋在枕頭,眼淚迅速浸濕了大片枕頭。

我一向是個善於克制的人,所有的悲喜都藏在心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如今才知道,原來在克制方面,夏雲嵐勝我遠矣。

這幾年,她好像完全忘記了蕭玄胤,全身心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可只是那麽一句話,她堅硬無情的外殼便被擊得粉碎。我第一次看見,在那外殼之下,藏著一個怎樣柔弱多情的她。

原來,她與我一樣,有著不為人知、不欲人見的另一面。

我的心裏徒然生起同情,問她為什麽要欺騙自己?為什麽明明愛得刻骨銘心,偏要故作蠻不在乎?

她生氣了,不客氣地叫我不要多管閑事。

我們爭辯了幾句——那是我第一次多管閑事,也是第一次與人爭辯感情的事。她憤而離去,並說這一生一世與蕭玄胤再不相見。

後來,我們都沒有再提及此事。

時光如水,歲月迢遞。武陵源的日子,平靜得讓人感覺不出時間的流逝。

可仍有一些東西在潛滋暗長,一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我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開始每日期盼司馬連皓的到來。

從前,聽他談醫論藥時,我的心總是求知若渴,註意不到其他的一切。

而現在,聽他談醫論藥時,我的心卻更專註於他說話時的樣子。

他有一張極為好看的臉,那張臉平日裏有些玩世不恭。但在他談論醫術、伺弄藥田時,卻有一種別樣的專註。

當我意識到這種專註打動了我的心時,我有些無措。

若在從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壓抑下自己的感情,驕傲地遠離他——遠離心有別戀的男子。

可現在,我卻有些舍不得。

我不是一個容易對人動心的人,我的年紀也已不是很輕。我幾乎可以肯定,這會是我人生的最後一次動心。錯過了,這一生一世,我將永遠不會知道愛情是什麽。

據說,人大半兒的痛苦都來源於不甘。向來清醒的我,突然之間,也有些不甘於此度過一生。

我想,我可以試著去爭取一些什麽,哪怕是失敗,至少強過於空留遺憾的人生。

夏雲嵐曾對我說過,為了避免讓司馬連皓視我為兄弟,我應該身著女裝。為了讓司馬連皓覺得我不是那麽難以親近,我應該常對他笑。

數年來,為了避免騷擾,我一直身著男裝,不茍言笑。如今,要恢覆女兒裝扮,卻又怕失之刻意,令司馬連皓多想。

我想要對他多笑,可每每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到最後,連自己也不大瞧得自己的懦弱。

夏雲嵐還曾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對司馬連皓動心,記得去找她,她一定設法幫我。

可是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氣,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尊嚴和驕傲。也或者,我所有的勇氣,都已經耗盡在了多年前的那個若不經意的玩笑裏。

閑談,夏雲嵐說,所有過於自尊的人,其實都有一顆過於敏感自卑的心。

我知道她不是在說我,可那一刻,我卻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裸地給她看穿了似的。

流年暗轉,歲月在悄無聲息染白了人的鬢發。

我終於……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

那一日,外面突然傳來噩耗——承夏國皇帝駕崩,豫王蕭玄睿繼位。

曾經如海的深情,曾經忐忑的心跳,在多年之後,也不過化作一聲惆悵的嘆息。

所有的愛都會消逝,所有的情都將滅絕,對他、對司馬連皓,大概都一樣。

我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保持著自己的冷漠和驕傲,不肯對外面的世界邁近一步。

夏雲嵐對蕭玄胤的感情,自始至終,我都是知道的。得知噩耗的那一天,作為多少年不鹹不淡的朋友,我想要去安慰她。在她住的地方等了許久,卻沒有等到她回來。

薄暮時分,溪漁子傳話,夏雲嵐離開了武陵源,看起來癡癡呆呆,不知去了哪裏。

我當然知道她去了哪裏,於是,原本對她的安慰,全部變成了對司馬連皓的安慰。

司馬連皓卻很樂觀,說讓她徹底死心也好,徹底死心之後,她才能看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

可惜,不久後,賊皇歐陽俊卿過來告訴我,蕭玄胤並沒有死,而是和夏雲嵐一起離開了天武城,行游於山水之間。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年半載,會回到武陵源。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司馬連皓,希望他徹底死心之後,能看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

司馬連皓很是傷心了一陣,甚至起了離開武陵源的念頭。但後來又說,天下間大概再也找不到像武陵源這麽適合安居的地方。這裏有無有趣的逍遙王,有臭味相投的玉傾城,還有我這樣的朋友,他舍不得走。

我沒有說話,要走的人留不住,要留的人自會留下。

又過了一段時間,司馬連皓心傷漸愈,重又恢覆了玩世不恭的模樣。

有一次,伺弄藥田的間隙,他拍著我的肩道:“蘇青,人生苦短,別總是活得那麽嚴肅。偶爾放縱一下自己,世界並不會有所改變。”

他以前也常這樣拍著我的肩說一些不經之語,這一次,我卻推開了他的手道:“司馬公子,男女有別,咱們以後還是保持一些距離的好。”

“哦……”他收回手去,懵了好一會兒,突然失落地笑道:“忘了你是女子了……然而從前你並不曾說要保持距離,這會兒大概是覺得該學的東西都學得差不多了,所以要與我保持距離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紅了臉,沒想到他會這樣誤會。

“逗你玩兒的,看把你急的。”他又笑了笑,戲謔地道:“你一向清冷驕傲,豈會拿自己的身體換學問?我猜,你忽然要與我保持距離,大概是對武陵源的哪個男子動了心,你說是也不是?嗯……讓我猜猜那個男子是誰……”

“不……我沒有……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唯恐被他猜出那個男子是他自己。

“呵呵,你怕什麽?一臉做賊心虛的樣子。”見我臉紅的愈發厲害,他好像覺得十分有趣。

我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間,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愛情面前,我從來不是個勇敢的人。

第二天,他沒有來找我,我以為他猜出了我的心思,既微覺惆悵,又略覺釋然。

不來也好,唯有不見面,才更容易忘記。

然而,第三天,他不但又來找我,而且帶來了胭脂水粉、唇膏眉黛、金釵玉簪等物,還有幾件女子穿的、質地好的衣服。

他興致勃勃地對我道:“蘇青,這是我昨天特意到雙河鎮為你選的,喜不喜歡?”

“為什麽要送我這些東西?”我蹙了眉頭不解地問。

“若是你瞧哪個男子,不好好打扮一番,怎麽能叫他為你動心?”他又恢覆了戲謔的口氣。

“你焉知他沒有對我動心?”我帶著幾分賭氣地問道。

司馬連皓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半真半假地道:“你整日一副男子裝扮,臉又大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字,若說哪個女子對你動了心倒還可信,若動心的是個男子,恐怕十有**有龍陽之癖,我勸你還是遠著些好。”

“你……”聽他嘴裏說出這些沒正經的話,我又氣又羞,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完全不顧我的感受,拉了我坐在銅鏡前,伸手要去解我頭的發帶。

我轉過身,想要推開他的手,他卻抓住了我的手道:“別動——”

“你想做什麽?”我的臉急速泛紅,心跳得像一匹奪路而逃的野鹿。

他促狹地眨了眨眼,道:“還能做什麽?自然是幫你打扮打扮嘍。”

“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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