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1章 罌粟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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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昆如同被重重的鐵錘敲了一下,幽暗的眸子裏燃起地獄般的火焰,靈魂仿佛正在經受著痛苦的炙烤。但過了沒一會兒,那煎心的火焰便化作了堅硬的寒冰。

“夏姑娘——”像突然戴了一張厚厚的人皮面具般,林昆一下子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如最初時一般詭譎地笑道:“咱們為什麽要在這兒浪費時間呢?你不是要去美麗的後園看望你那位朋友嗎?跟我來吧……”

夏雲嵐覺得林昆的聲音十分不對勁兒,不像正常人的聲音,而像是帶著種邪惡的、強烈的催眠意味。

好在前世的她接受過足夠嚴苛的反催眠訓練,在林昆異乎尋常的聲音,她抖了抖精神,不動聲色地將註意力分散作數處,淡聲道:“好。”

風從後園的方向迎面吹過來,帶著醉人的花香。越往前走,花香越見濃郁。

夏雲嵐抽了抽鼻子,她知道這種花的味道——那是世間最艷麗的毒花——罌粟的味道。

除了罌粟的味道之外,還有另外兩種花香……夏雲嵐仔細聞了聞,很快辨認出是曼陀羅和迷疊花的香味。

她將手伸進袖袋,慢慢摸出一粒提神醒腦的丸藥悄悄丟進嘴裏。

轉過一帶爬滿藤蔓的墻壁,一扇長滿青苔的木門呈現在眼前。月光下看去,那木門濕漉漉的,仿佛被水浸過一般。

林昆推開木門,先是一陣撲鼻的花香幾乎要將人淹沒,接著便見一大片一大片色澤艷麗的罌粟花鋪滿了偌大的後園。

在罌粟的兩旁,分別種植著白色的曼陀羅和紫色的迷疊花。

斑斑駁駁的星月光影裏,這些傳說的毒花競相綻放,美麗得妖艷絕倫、勾魂攝魄。倘若不知道它們的毒性,恐怕任何人都會忍不住為它們的美麗而駐足、而讚嘆、而留戀、而傾倒。

此刻,在後園的正間,罌粟花包圍著的地方,便有一個少年男子低頭嗅著花香,仿佛沈醉得忘記了世間的一切,聽到有人進來,亦不肯擡一下頭。

“餵——”夏雲嵐站在花前,屏息叫道:“你是盧小福嗎?”

那少年男子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反應。

夏雲嵐心一冷,吸了口涼氣,扭頭淩厲地註視著林昆道:“他死了?”

“沒有死。”林昆嘴裏發出一陣怪的聲響,花叢間的男子忽然擡起了頭。

一片月光剛好落在少年男子圓圓的臉,夏雲嵐再不懷疑,此人必是盧小福無疑。只是,盧小福雙目無神,表情呆滯麻木,面色蒼白得可怕。

不過,只要人活著好。夏雲嵐微微放松了緊張的心情,再次出聲喊道:“盧小福,你可還記得家鄉?你可還記得家的母親和妹妹?”

盧小福一言不發,仿佛一無所知,又仿佛對周圍的一切早已失去感應。

夏雲嵐的心不由再次提了起來,如此這般情形,與行屍走肉何異?

“夏姑娘——”林昆用催眠似的聲音緩緩道:“他只是被花香迷了心智,身體並無大礙,你只要帶他離開這裏,他很快便可徹底清醒。”

“哦……”夏雲嵐用星劍撥開罌粟花,小心地走到盧小福身邊道:“你可還記得信淇鎮?那裏有你的家……你的母親和妹妹都在等你回去。”

盧小福吃力地擡了一下眼皮,好像沈陷在千年的迷夢裏掙紮著醒不過來。

“我是來帶你回家的,跟我走——”夏雲嵐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伸手抓住盧小福的胳膊便欲將他帶離花叢。

一只血紅色的蟲子忽然從盧小福瘦骨嶙峋的手鉆了出來,快速而無聲無息地爬了夏雲嵐的手背。

當夏雲嵐感覺到手背的異樣時,心裏乍然一驚,猛地松開了盧小福的胳膊,電光火石間甩開了手血紅色的蟲子。

“夏姑娘有沒有覺得,這後園十分美麗,美麗得讓人看一眼再也不想離開?”林昆的聲音自花叢外傳過來,帶著不可捉摸的詭譎。

夏雲嵐沒有說話,原本醉人的花香,突然濃郁得幾近令人窒息。

那已不再是罌粟混合著曼陀羅、迷疊花的香味,而像是數千種怪怪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攪合成一種令人瘋狂的迷醉和迷亂。

饒是夏雲嵐剛剛吃過提神的藥,此時也禁不住有點兒眩暈。花香像一張無邊無際又密不透風的大,似乎要將她和她的意識層層封裹。

尋常的花香是安靜的,靜靜地等著人去聞,這花香卻像直往人的每個毛孔裏鉆一樣,帶著強烈的、動蕩的攻擊性。

夏雲嵐驀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隨手折下一朵罌粟花,輕輕一捏,五六片花瓣如鋒利的暗器般射向林昆。

林昆嘴角邊勾起一絲怪笑,地一滾,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支數寸長的短笛。

一聲短笛聲響,行屍走肉般的盧小福突然如發現獵物的野狼般猛地向夏雲嵐撲過來。

夏雲嵐騰空轉身,再不看林昆和盧小福一眼,一邊揮劍斬落無數花葉阻住盧小福去路,一邊以最快的速度飛身躍過園墻,閃電般向前院掠去。

背後,無數花葉盡數沒入盧小福體內,盧小福卻似渾然沒有半絲知覺,繼續在花叢低頭嗅起了花香。

花香……濃郁的花香……如影隨形般縈繞著夏雲嵐全身下。

鼻子裏,頭發,衣襟……到處都是令人不安的、如醉如狂的花香。

當夏雲嵐踏進第三進院落的院門,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她扶著院門喘了口氣,正要沖進房間,告訴師父在後園的所見所遇,不料目光甫一觸及敞開的房門內的一幕,兩只腳頓時像被釘在了地。

白色的燈光下,夜凝塵——她的師父,她的心人——正將那個名叫瑤月的女子緊緊抱在懷裏。

她的身子有些僵硬。心,像從高高的懸崖往下跌落……跌落有一種眩暈的疼痛。

難道……難道師父真正愛的人是瑤月?難道師父對她是假?

不,不可能……她記得師父對她的疼愛和照顧,她記得師父對她說:“即使你騙我,我也會信你……”她記得師父對藍田玉說:“本座自不會辜負於她……”

她該相信師父的人,也該相信師父對她的感情。

可是眼前的這一幕,又當如何解釋?

無數個念頭從夏雲嵐腦子裏飛速掠過,原本不安的心變得更加無處著落,夏雲嵐無力地倚著門墻坐了下來。

或許……或許她不該懷疑師父。瑤月不過是將死之人,這可憐的女子曾舍卻性命救下師父,又為師父一生等待……師父抱著她,也許只不過是出於愧疚和對將死之人的憐憫罷了。

想到這裏,夏雲嵐心裏終於稍稍平靜了些。

她知道師父看似無情,實則並非真正無情之人。像師父不喜歡南宮楚楚,卻也曾經將南宮楚楚照顧得妥妥貼貼。師父不喜歡慕容惜華,卻還是不遺餘力地為慕容惜華恢覆聲譽,助她早日回歸家國。

只是,即使意識到了這些,夏雲嵐心裏仍然酸楚難耐。

她想走過去在門外輕輕咳一聲,提醒師父註意分寸,也註意自己的心情,可不知為何,這一坐下來,全身竟似被抽去了骨頭般沒有半點兒力氣。

濃郁的花香依然在四周的空氣裏經久不散,夏雲嵐拿袖子緊緊按住了鼻子,希望能避開那花香。雖然那花香並不難聞,甚至使人渾身酥軟間有種失眠的人吃了安眠藥似的舒服,但她卻覺得越來越可怕。

她是一個習慣清醒的人,而濃郁的花香此刻正在霸道地催眠她的意識。

無奈任憑她如何躲避,那花香竟像是從她的骨頭裏散發出來的一樣,始終避之不開,揮之不去。

她的意識終於放棄了抵抗,隨著那花香的侵襲,頭部越來越沈重,腦子越來越昏沈,不知不覺間腦袋一歪,靠在門墻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夏雲嵐覺得有人將自己抱了起來。

她迷迷糊湖地睜開眼睛,擡頭看見夜凝塵的銀色面具,心裏一下子安定下來。不由咧嘴一笑,重新閉眼,朝夜凝塵懷裏拱了拱。

夜凝塵頓了一下,抱著她繼續向前走去。

過了一會兒,夏雲嵐被抱進一個房間,放在一張床。

乍然離開溫暖舒適的懷抱,夏雲嵐似乎極不習慣,嘴裏喃喃叫著“師父”,伸手扯住了夜凝塵的衣袖。

“雲嵐……”夜凝塵在床邊坐了下來,握住夏雲嵐的手問:“你方才去了哪裏?可曾見到那盧家少年?”

“師父……你聞到了沒有?”夏雲嵐答非所問地道:“花香……到處都是花香……很好聞是不是?可這是什麽花的香呢……”

“雲嵐,你怎麽了?哪裏有什麽花香?”夜凝塵聲音裏有些不安,抓住夏雲嵐的雙肩將她從床提了起來,逼她對著自己道:“告訴我,巫侍方才究竟將你帶到了哪裏?”

夏雲嵐費力地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看著夜凝塵笑道:“花園……種著很多罌粟花的花園……很美,很好看……還有曼陀羅和迷疊香……還有……”

說到這裏,夏雲嵐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可突然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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