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知道你能懂
關燈
小
中
大
聽到夏雲嵐的腳步聲,聽雨樓主轉過身子,用恍若二十歲又恍若四十歲的聲音道:“夏姑娘早。”夏雲嵐摸了摸耳朵,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於是淺淺笑道:“為什麽改了稱呼?”她記得昨天,他是叫她做“祁王妃”的。“或許,我並不希望你是祁王妃。”聽雨樓主的聲音裏帶著一點兒暧昧,目光裏也帶著一點兒暧昧,並且絲毫不打算掩飾的樣子。夏雲嵐知道,如果兩個人想要有點兒什麽,她接下來一句該問:“為什麽?”但她說出口的卻是:“大早上的拿我消遣,有意思麽?”他笑了笑,都是聰明人,根本不需要第二句,已明白她的意思。“給你——”他跨前幾步,一手將傘罩在她的頭上,一手擎著昨夜她給他的麒麟牌子遞在她的面前。“你沒有拿去給餘州府尹看嗎?”她怔了下,看著那只戴著金絲手套的手訝然問道。“看過了。”他淡淡道:“官府已經調派三千人手挨家挨戶去查,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消息。”“哦……”沒有想到他的辦事效率這麽高,她伸手接過麒麟牌子,不由得嘲笑自己昨天對他的懷疑。“謝謝你。”等了一會兒,見他微微低頭望著自己,似乎已經無話可說,卻又沒有離開的意思,夏雲嵐有些尷尬地道。“你我之間,何必客氣?”聽雨樓主移開目光,隨口回道。夏雲嵐歪著腦袋楞了一下。她和他之間,什麽時候熟悉到不需要客氣的地步了麽?覺察到她眼中的疑惑,聽雨樓主緊接著笑道:“雖然夏姑娘對我並不熟悉,但我對夏姑娘的才名卻仰慕已久。今時見到夏姑娘,便如見到多年的朋友一般。”“哦……”夏雲嵐懵懂地答了一聲。仰慕她的才名……才名……她是不是有欺騙人家感情的嫌疑?窘困之中,聽雨樓主又道:“夏姑娘,昨夜宿雨不休,無眠之中偶得《蝶戀花》新詞一闋,可否請夏姑娘移步落花軒中指點一二?”“指點……”夏雲嵐定定望著聽雨樓主,頗有種當眾撒謊即將被拆穿的感覺。叫她去指點據說才高八鬥、出口成章的聽雨樓主?他是成心為難她嗎?“夏姑娘,請——”他已伸出了手,語聲誠懇,彬彬有禮。罷了,不就是“指點”一下他昨夜新寫的詩詞嗎?大不了就像從前對付逍遙王一樣,無論看不看得懂,只管可著勁兒的誇就是了。有誰會真心要誰指點?夏雲嵐把心一橫,瀟灑地邁開步子向落花軒走去。落花軒外,細流曲繞,桃葉蓁蓁,宛如鄉野農家。落花軒中,一桌一椅,數卷丹青,簡潔得近乎寒素。走進這樣一處地方,心中無端便生起一種對於塵世的厭倦。也或許是厭倦了塵世的人,才會建起這樣一處地方修心養性。放眼看去,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沒有一片多餘的風景,亦沒有一絲蕪雜的感覺。“夏姑娘請坐——”放下青竹傘,聽雨樓主禮貌地把唯一的一張椅子讓給夏雲嵐,自己站在一旁。“這是樓主昨夜寫的新詞嗎?”夏雲嵐沒有推讓,拿起窗下桌案上一張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紙,低頭看了起來。“卿本雲根無所系。賴有仙緣,不曉愁滋味。只道梵音能領詣。重來舊夢真如水嘆爾前生癡與淚。故化廉纖,故向人間墜。彈落風弦聽韻碎。花前徒作瀟湘寄。”秀逸的行楷,一字一句,寫得清清楚楚。夏雲嵐舔了舔嘴唇,轉了轉眼珠,唯恐聽雨樓主看出自己沒有看懂。字她是認識的,每一句的意思她大概也能曉得,但連綴在一起,便成了個**陣一般的存在。聽雨樓主並不催她,很有耐心地在旁等待著她的評價。窗前雨如水晶簾,淅淅瀝瀝,飄飄灑灑。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情境,若是兩個文人在一起,很適合談詩論詞。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情境,若是兩個老友在一起,很適合回憶從前。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情境,若是一對情侶在一起,可做的事情就多了去。然而,夏雲嵐既非文人,與聽雨樓主也非舊友,更非情侶。這樣的天氣與他待在一起,難免就有些尷尬。她再次舔了舔嘴唇,再次轉了轉眼珠,突然把紙一放,擡頭望著窗外悠悠一聲長嘆。聽雨樓主不會像逍遙王那樣好糊弄,所以她決定換一種方式糊弄。“夏姑娘,我知道你能懂。”聽雨樓主亦一聲輕嘆,隨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不,我不懂!”夏雲嵐用一種憂郁而悵然的調子道:“也不想去懂——”“對不起……”聽雨樓主收回目光,落在夏雲嵐惆悵的臉上:“不該拿這樣的東西給你看,徒然叫你難過傷心……”“你自己也不該總寫這樣的東西。”夏雲嵐低垂了眼眸,眉目間不勝淒淒之色。雖然看不懂詞的意思,但好歹也能從“癡”、“淚”、“碎”這些字裏看出這是一首哀傷的詞。她知道,對於喜歡文字的人,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言語,只需要讓他們以為你能夠理解他們的文字和心情,便能被他們引為知己。聽雨樓主笑了笑,看著窗外的雨沒有說話。夏雲嵐心裏有點兒打鼓,難道他看出自己並沒有看懂。輕輕蹙了蹙好看的眉頭,突然有些討厭他臉上的面具。那冰冷的面具,使她難以捕捉他的心事。咫尺之間,卻似乎隔著千裏煙雨的距離。他說:“希望有人能透過面具看懂我的心。”侍女輕歌說:“我家主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可是,當雨幕隔絕了世界,當寂寞空庭裏只剩下兩個人,美或醜,其實已經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一份真。他若不能坦誠相對,她又如何真心以待?她和他,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罷了。兩個陌生人在一起不適合沈默,也不適合做猜心的游戲,夏雲嵐決定找點兒話說。“樓主,這落花軒最美的時候是不是春天?”她以手支頤,望著窗外的蓁蓁桃葉、想象著春天花開滿樹的情景問。“不錯。”他回頭望她:“花落如雨,遍地香紅……美得令人忘記塵世間的一切。”“哦……”她想的是花開,他想的卻是花落。“你喜歡嗎?”他忽然問她。她的眉心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的眼神。青銅面具後,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帶著別樣的情愫。他仿佛不是在問她是否喜歡這落花軒的春天,而是在問她是否喜歡他。她喜歡落花軒的春天,也喜歡聽雨樓,但她不喜歡他。所以她搖了搖頭,道:“落花雖美,奈何轉眼成空……我喜歡更長久更真實的東西。”他沒有說話,兩人再次陷入沈默。雨不停,晨光越來越明亮。夏雲嵐正捉摸著怎麽告別的時候,聽雨樓主忽然拿起地上的青竹傘道:“夏姑娘,我送你去吃飯。”“嗯。”她站起身,沒有跟他客氣。走出落花軒,聽著雨打在青竹傘上的聲音,聽著他走在身邊的腳步聲,她很不自在地側頭問他:“餘州城的夏末,總是這樣多雨的麽?”他點點頭,語聲蒼涼而憂郁,如同一個遲暮的老人:“一層雨一層涼,這樣的天氣會持續大半個月,大半個月後,就是秋天了。”“哦……”怪不得他把此處命名為聽雨樓,歲月荏苒,日覆一日,獨守著偌大庭院、高高樓臺,不聽雨又能做些什麽?沒來由地,便突然有些憐惜起他的寂寞來。夏雲嵐柔聲道:“其實你不必只是在這裏等待……偶爾出去走走,也許能夠遇到你要等的那個人。”“嗯……”他低低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她的話,她卻越發感到了他深深的憂傷。“你沒有必要隱藏自己。”夏雲嵐好心地道:“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人活在世上,本來就是拿自己的資源去吸引、去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包括愛。當你想要一份直達心靈的愛時,你也問一問自己,有沒有勇氣對別人付出直達心靈的愛。”“哦?”他的聲音裏有些疑惑。夏雲嵐解釋道:“比如,你會不會喜歡一個戴著面具的女孩子,不管她的容貌是醜陋還是美麗,也不管她是不是擁有與你匹配的財富或家族勢力,只因為她是她,只因為她懂你、或者她有你欣賞的地方而喜歡她?”“當然可以。”這一次,聽雨樓主回答得毫不遲疑。“可以嗎?”夏雲嵐不相信地揚了揚眉梢:“為什麽聽雨樓的婢女一個個都是百裏挑一的美人?輕歌、淺醉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因為別人喜歡。”聽雨樓主笑了笑,頓下步子:“你忘了聽雨樓只是客棧而已。”夏雲嵐也停了下來,道:“可是,如果容貌普通的女子根本沒有機會走近你身邊,你可以選擇的範圍不是小了很多嗎?”本書來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