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年初學畫，到今日已三年有餘。上次升初三，這次升高三，改變了時間，但沒有改變心境和繪畫的水平。

這可笑的“天賦”，竟是這般止步不前的繪畫水平，用著令人羞愧的成績，去請教啟蒙老師——她最尊敬的師長，讓她有何顏面呢？

帝都的早晨，空氣中透著一股清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感受著窗口透進的冷風，緩緩地擦過臉頰，帶著股冷漠的勁兒。透過皮膚表層的毛孔，滲進四肢百骸，最後到達心臟。透心的涼意在漫長的路途中，顯得那麽冷寂。

420路公車，整個兒線路迂回曲折，既漫長又繞路。雖然是一趟線直達望京，卻是費時最長的一班車。

坐在車上，任思緒漫無目的的幽游。有時會憶起之前在樓老師的畫室裏，聽到的“九”；有時會想到那一灘血色的湖水；偶爾也會把竹林裏的話放到一起。似乎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指向某一個終點，避無可避，想要灑脫的不做理會，心裏卻怎麽也做不到。

於是，只能三心二意的忙完手頭的瑣事，一件跟著一件。猛然回首，才赫然發現虛度光陰莫過於此，正經事倒是都被閑置在旁了。莫名其妙的就沒怎麽鉆研繪畫，於是這繪畫水平一直停滯不前。

“望京西園四區，到了……”車內的報幕突然報響記憶中的站名。

還是老站名，老地方，不過景致卻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的遍地黃土，變成了今日的高樓林立，滿大街的韓式招牌，倒像是告知路人，這已經是一片新領地。

明明很熟悉的故地，如今卻成了陌路。這陌生的環境，無端的勾起其舞的忐忑和緊張。原本在半地下的畫室，現今遷到了同一樓的一層。

進了樓門，轉個彎，便是畫室的大門。門上掛著熟悉的銘牌：常徹畫室——集兩位開畫室老師的名字而成，黑體的大字，醒目而正式。

深呼吸一口氣，聞到了畫室特有的筆墨香，這才安下心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臉頰，擡起右手，輕輕地叩響門。

片刻後，由門裏傳來一道不甚清晰的聲音，“請進。”

扭開把手，推開門，小心翼翼的看向屋內，找尋記憶中的老師。屋內不算大，幾十平米的小房間裏滿是學生。雖然還沒有到時間，但學生們大部分都已經準備就緒。

圍著模特位置的前面，由低到高布滿了座椅，即使最遠處也支起了畫架子。有的人坐在位置上，用紙膠帶或者工字釘固定畫紙；有的人在撿拾出筆盒中的筆，準備去削鉛筆；還有的人一邊吃著早點，一邊抱著素描書看。

唯有一位中年人站在畫室一角，看著站立的模特若有所思。不一會兒，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對著模特開口：“一會兒，你像這樣十指交叉，右手在上。”

“成。”

繼而回過頭來，對著一個胖嘟嘟的女生開口：“何婉煜，你一會兒註意觀察她的手和頭部，身上可以稍作處理，但手和頭的處理一定要勁道些，央美比較看重半身像的頭和手。”

“好的，”何婉煜看著站在門口的其舞，提醒身邊的樓徹：“老師，有新生。”

乍一聽，有些驚異，待轉頭看見其舞的瞬間，樓徹微笑著說：“喲！來了，我聽你媽媽說你遇到瓶頸了，哪方面？”

“人物頭像。”其舞不好意思的開口。

不解的看了看其舞，卻沒把疑問說出口，反倒轉而道：“正好最近都請了模特，你也別站著了，找椅子、畫板，先坐下來畫一張，我看看。中午有空的時候，再交學費。”

“好的。”

樓徹見大家都不是太忙，就隨意的指指其舞說：“她叫文其舞，剛開畫室的時候，在這裏學過畫，中途離開了一陣。”

不太刻意的介紹，也沒有很隨意的一語帶過，帶著輕松的口氣，化解了其舞有些尷尬的狀態。就著樓老師的話，其舞欠了欠身，“大家好。”

坐在前面的女孩子點頭、微笑，表示歡迎。站在後面的男孩子，微笑著調侃：“女孩子多了，環境都美好了很多。不錯不錯！”

樓徹無奈的笑罵：“你小子趕緊給我努力吧！民族學院可沒那麽好進！”

“哎！我這都第二年了，要是少數民族早進去了！”男孩子抱怨著，“如果能重新投胎，我真希望我媽能隨便給我個民族，只要不是漢族就好。”

“美得你！”

前排的一個高個子女孩轉頭詢問：“人家民族學院主要是優待少數民族的，你說你上去湊熱鬧，這不是自討苦吃嘛！為什麽不試著換個學校呢？”

“沒辦法啊！”男孩子似笑非笑的解釋：“民族學院裏女性占97%，我要去了就是熱餑餑。”

“合著你就是奔著人（家）女孩子去的啊！”

畫室裏的學生隨著模特的就位，開始各自的繪畫之旅。鉛筆摩擦素描紙的嚓嚓聲、可塑橡皮被摁在畫板上的悶響、刀刃削下木質的筆桿和鉛心的聲響，伴著屋內清淡的音樂聲，勾勒出一幅曼妙的景致。

模特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女性，似乎由於常年的奔走，皮膚略顯黝黑，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結實而緊湊。偏國字的臉型透出骨骼的張力，緊繃而細膩的肌肉讓她的臉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

栗色浸染的長發被細細的梳成馬尾，只留一些鬢角的碎發盤踞在臉頰龐，顯得有些淩亂。女模特有著很標準的三停五眼，所以大家的定型基本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其舞是一個心思較細的人，就連繪畫也帶著這個習慣。自然不用期望她會有大筆觸，可以用一些大筆道子就勾勒出模特的形體。

幾筆定位後，就是一些細碎而不太肯定的筆觸，仿若雕塑先擺出大致的體積一般，沒有什麽立竿見影的效果。但隨著筆觸的逐漸增多，才能依稀看出模特的身影。

帶著一些調子的素描，形體上基本沒有太大的問題，但就是看著別扭。其舞搞不明白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便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來回查看。

坐在不遠處喝茶、觀望的樓徹見此情景，站起身來，走到其舞身後看了看，說：“文其舞，你把畫靠在椅子上，過來。”

忐忑的依話行事，其舞站到老師的身後望向自己的畫。那畫上的調子，好似浮於臉頰上的汙穢一般，沒有骨骼、肌肉、形體上的走勢，徒留無用的黑印。

“都三年了吧？”樓徹沒有急著點評，只閑聊般的說起別的。

其舞羞赧的點頭，“是。”

“我記得你當年才學一個月，就能畫到這個水平，”話音頓了下，“不對，比現在畫的好，至少上的調子都是為了形體而存在，可你看看你現在畫的這叫什麽？”

其舞臉漲得通紅，有些受不住的眨眨眼，沒有開口。

“當初我讓你不要對著《藝用人體解剖》的書死記硬背，是希望你能在自己充分理解形體的基礎上，對人體的結構略有了解便好，不能被人體的結構框死。但是……”

其舞羞愧，“對不起。”

樓徹掐掉手中的煙，嘆了口氣，拎起其舞的畫板，接過她手中的鉛筆、橡皮。仔細的擦去畫面上無用的調子，“太糟了！沒一筆是畫到位的，你這些年荒廢了。”

其舞低頭認真看著老師手中，自己的畫，越發覺得難以面對。眼神閃爍，盯著那熟悉的紙面，忽然覺得很陌生。往日很熟練的繪畫水平，如今晦澀的令人難以置信。

樓徹擦凈沒用的筆跡，就著尚留有體、面的調子，或是加重、或是補充了一些。本來一片淩亂的臉，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就立體起來，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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