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不大，如同老一輩的人總把珍貴的記憶放進去的寶盒。盒子裏有很多的小袋子，或透明、或不透明，甚至還有報紙包著的。

那些透明的被一一拿出，大部分是付清和文明的證件照；不透明的信封很小，還有照相館的名字，抽出來一一查看，只有一份是其舞的證件照。

這些盡數拿出後，還有幾張付欣的、一份用報紙折疊整齊的、幾張親人的，而此刻盒子已經很空。徒留盒底零星到屈指可數的兩三張照片。

這一刻，其舞的心突然就很慌張，如果再不是自己的照片，那麽自己……

“嗯？這是你們小學的畢業照？”

看了看被付清拿在手裏的照片，中間是一個雪人，圍著雪人而立的是其舞一組的八個同學，“這是我們畢業那年冬季拍照的。”

拿出最後一張同樣大小的照片，付清翻轉到正面。照片裏的孩子一身紅色兒童裝，左手食指被咬在嘴裏，右手像抱著孩子一樣拿著一個塑料娃娃。

“媽媽，她是誰啊？”其舞看著照片裏的小孩，堅決不相信這是自己認識的人。至少她可不記得誰這麽二百五。

付清認真的看著其舞，一副偏要打擊你的姿態，好像在說：沒錯，“就是你。”

“不可能！”其舞一臉不可置信。

好歹自己的證件照都像是混血兒的小白臉啊！這個小黑孩是誰？還咬手指！傻乎乎的眼神，白糟蹋了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怎麽不是你！你那會兒好像兩三歲，可鬼了！”指著照片，“你別看這照片顯得挺傻，當時你可是背著我和你爸，一人在家時，楞是把冰箱上放的香蕉全吃了！”

“哈？”

“那冰箱一人多高，我都不一定夠得著，可有次冰箱上的香蕉就是沒了，只剩一個袋子。我們當時還以為家裏來賊了，可賊不能只吃香蕉啊！

於是，我們又放了一袋香蕉，然後躲起來偷偷觀察。便看見你搬個小板凳，爬上去，掰下一根香蕉就吃，也真虧你踩著椅子還能掰下來……”

“怎麽可能……”低低地反駁，似乎這樣可以抹去過去的不光彩。

“怎麽不可能！”付清看著其舞，語氣極為堅定，“別看你當時只有三四歲，那真是鬼急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都沒問題！一聽見腳步聲立馬就整理好了作案現場。”

如果可能，其舞此時真想摳著鼻子，斜眼道：“要真那麽聰明，我怎麽可能因為80多分，挨那次打？”

“因為，拍完這張照片，你又病了……”清清淡淡的瞥了眼其舞，“燒壞了腦子。”

“……”怎麽聽，都那麽不真切。

見其舞不大相信，付清解釋：“每次你拍照，都會大病一場。”隨手拿起最後一張小照片，“你看，在拍這張照片時，你差點兒死了。”

其舞看向照片，那裏是一個才出生不久的嬰孩，璀璨的眼睛笑成桃花一般，小巧玲瓏的鼻子，咧著嘴甜甜的笑，笑容扯出了淺淺的酒窩。

那可愛到爆的笑臉，讓其舞很是喜歡，“媽媽，這是一歲時的？”

“不是，這是你百天的照片，當時拍完照，就病倒了，上吐下瀉，幾天幾夜滴水不沾。”低著頭看向不遠處折疊著的報紙，“要不是，最後死馬當活馬醫……”

死馬……這是說她嗎？其舞那叫一個汗，內心狂喊：我是人啊餵！

其舞正要擡頭，見母親的視線停留在報紙上，便出聲詢問：“怎麽還有報紙？”說話間，其舞已經伸手去拿那份報紙。

付清的手臂快速擡起，而其舞驚慌縮回手，但依舊沒有躲過去，“啪！”一記響亮的聲響打在其舞的手背處，讓她的手背一片紅腫。

“別這麽毛手毛腳，再把這個給弄壞了。”大約是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和語氣過於強硬，付清小心翼翼的打開報紙，讓報紙裏的秘密呈現在其舞的眼前。

報紙裏包著一張男孩子的照片，“這裏面是你哥哥的照片，在他還沒去福利院之前拍的。”

又輕輕展開小半塊報紙，放平，指著上面唯一完整的新聞，“你看，這是你哥哥進福利院後不久，做手術的照片，就是這個手術摘除了他扇風耳後的小肉芽。”

快速的講解，也不待其舞發呆的大腦清醒，付清便又認真把報紙和照片恢覆原樣。

“我記得你不應該只有這兩張照片啊！是不是有幾張給你外婆寄去了……”

*這兩張照片——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只記得媽媽說的這句話。

它就那樣在我的腦子裏盤旋，盡管知道是因為一拍照就生病，才會只有這兩張照片。可是心裏好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在抓周的時候，拿到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在學習走路時，所有人和我是什麽表情。

我不知道，在沒記憶的小時候，發生過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我12歲之前的每一年，是怎樣活著的。

不知道會不會每一次拍照都生病，有沒有例外。

不知道學生是不是只能學習，不能有學習以外的生活。

不知道抱著毛絨玩具拍照，是為什麽，這樣的生活該不該有……

我，好羨慕她。

*無舛 2001年

“其舞……其舞……”耳畔一聲聲的呼喚，終是把其舞的思緒拉回。見聽眾已經清醒過來，莫釋淡笑道：“快幫我想想，要怎麽辦？”

“什麽事啊？”扯扯自己僵硬的嘴角，想要給予一份溫暖的回答。

莫釋一臉糾結，眉頭深深皺起，“柯曼，她們約我周六和他們一起出去。”

“挺好的啊，那你猶豫什麽呢？”

“聽說……有何殤、張奕非、趙巖他們，反正好多人呢！”原本好好地一張笑臉，此刻已經皺成了苦瓜，雙眼憂郁的看向其舞，“好多人都不熟，你說我去嗎？”

並未聽出有什麽值得苦惱的地方，其舞隨意道：“想去就去唄!不熟悉的多接觸接觸，或許就熟悉了？”

“張奕非也這麽說，他還說會幫我的。”

幫？張奕非，他的動作好快，這樣也好，自己就樂得無事一身輕。不過，“莫釋，今天早上，張奕非說要撮合你跟何殤在一起，還說讓我幫忙。”

“什麽呀！”莫釋更是苦大仇深，隨即嘟嘴對其舞央道：“可千萬別答應，你也知道，我家裏人對我要求嚴格，不讓早戀什麽的。”

“知道，我沒答應，但是也沒來得及跟張奕非解釋……”想到這裏，其舞總覺著不合適，“莫釋，有機會的話，幫我解釋一下吧？”

“哎呀，多大點兒事兒啊！碰見機會，我跟他說。”

這樣一句簡單的許諾，便足以令其舞放心。但是曾有多少的許諾，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說的人毫不在意，聽的人銘記於心。

莫釋已經乘上反方向的電車，而其舞就站在路邊。不想等公車，不想坐電車，就想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慢慢溜達回去。

上空的景致很絢爛，在天藍的底色上，綿軟的雲朵來回游動，一會兒鑲著金色的邊兒，一會兒被暈染上紅光。

耳邊是街邊小店裏音箱中的歌聲，“我給你的愛寫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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