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羽一邊哭一邊跑，一頭一臉都是汗，混攪著細雨微絲，已經分不清是淚，是汗，還是雨。她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條路，只是一心望著人少崎嶇處鉆。當她倏然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醫院的廢墟前——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帶著她又回到了這裏。

振羽茫然地在廢墟間走動著，手指觸摸著一道道殘垣斷壁。

你在呼喚我嗎？你希望我發現什麽？找到什麽？了解什麽？

為什麽我一回到這裏，就忍不住想起和他共事的那些場景。

他是一個很耐心的人，手把手帶著我熟悉各種搶救設備，興奮起來甚至抓住我的手在各種按鈕上戳戳戳、戳戳戳。

他也是一個很沒耐心的人，因為我在醫療工作中的一點點小差錯，他隨手操起任何東西拍打我的頭，還抵損我作為博士生丟了醫學院的臉。

他是一個很細心的人，會在我寫病歷寫睡著了以後為我披上一件外衣，再告訴護士們暫時不要打擾。

他也是一個很不細心的人，可以為了一張值班床和我大打出手，也可以抱著我兩個人一起睡到昏天黑地。

我和他每天相處20個小時以上，除了裸體以外什麽都見過。

我和他無話不說無架不吵，除了親人之外不再有更熟悉的人。

而在這麽長的時間裏，我都只是享受著親密無間所帶來的單純快樂，卻不想自己居然陷得如此深了。

如今重回到相似的場景裏，才發現每一處墻角似乎都有他的身影，每一個臺階印刻著他的足跡，我貪念、我癡迷、我不可自拔，我無藥可醫。

我為了他，可以做到不懼生死。

而他為了她，可以把我推向生死。

這時候，振羽已經回到了白天救人的地方，空洞的眼睛正望著下方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像是要把她吞噬一樣逐漸蔓延開，漸漸的，她的肢體都已經麻痹了。當那陣越來越明顯的震動來臨時，她腦中混沌不辨清明，當天地震怒，風泣雨號時，她搖搖欲墜猶如孤草。

在她絲毫沒有註意到的左側，殘磚碎石正一點一點蠶食著孤樓最後的支撐，墻皮上出現了蜘蛛網狀的可怕裂紋，坍塌只在瞬息之間！

而振羽依然只專註地看著腳底下的探洞，完全沒有註意到周遭的變化！

這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股大力，毫不客氣地把她往前一推，她腦子裏電光石火一般亮了一下，只一下，身體就被那片黑暗完全吞噬了。

探洞接近垂直角度，振羽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掉到了下方的衛生間裏，頭撞在了地上，身子軟倒在地。

我要死了。

不，我已經死了。

盡管有那麽多的不甘心，不願意，不舍得。

但眼睛就是睜不開。

這地底下埋著那麽多不甘心的人，我會不會也變成他們中的一員，日覆一日地囚禁在這片執願之地，成為這裏的孤魂野鬼？

不，我並不想做孤魂野鬼，我只有一個心願未了。

我不停的在黑暗中尋找著，終於，找到了他。在一片沒有終極的黑暗中，似乎只有那張桌上的燈光明亮如星，他背對著我，似乎還在奮筆疾書——

在我離開以後，他一定又回到了工作中。他的生命需要為那麽多的理由燃燒，不會為了誰而稍稍駐足。

但盡管如此，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沖上去，抱住他的脊背，用盡最大的力氣。

“龍天，龍天，就算最後一次求你了，你能回過頭來，好好看著我嗎？”

他的身子猛得一震，果真轉了過來。

周圍如此之黑，我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而我的身子如此之冷，竟感覺不到他的體溫。

哦，一定是因為我死了。

死，這個字，像是腦海中劃亮的一小根火柴，告訴我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迅速而又急切地抓住他，顫著聲音道：“龍天，我遇到了餘震，你眼前的我，已經不是實體了。”

他的身體又是一震，反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我淒楚地笑著：“沒有用的，這根本不是我的實體，又怎麽會有脈搏？我的靈魂自動飄向你，是因為還有心願未了。如果過了這一刻，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所以你一定要聽我說——”

“龍天，我愛你。”

“過去我並不知道這就是愛，我以為你是我可以依仗的參天大樹，而我是你眼中的小小雜草，我以為我們的關系會一直像師生間的情感一樣單純而又真摯。”

“可是我還是情不自禁被你吸引了。我喜歡你的笑，我喜歡你的顏，我喜歡你眼睛裏的傲氣，我喜歡你骨子裏的柔軟。”

“這種愛如此自然，就像我每天呼吸的氧氣一樣。不知不覺中，我的身體中充滿了對你的愛慕，心臟裏，血液裏，骨骼裏，細胞裏，神經的每一道反射弧裏……原來，我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倏然醒悟，離開你，我是無法獨自生存的。”

“龍天，我已經死了。之所以靈魂不滅，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話。”

“現在我心願已了，大概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了。我會去喝孟婆湯，把你忘得幹幹凈凈的。從此以後，我的未來和你再沒有一絲瓜葛……”

當振羽說完這番話後，忽然覺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雙手變得堅硬無比，拉著她跌進一個寬厚的懷抱裏，熟悉的氣息火辣辣地拂過耳畔。

“楊振羽，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你的未來不可能和我沒有瓜葛。”

振羽懵了。

忽然之間，她發現周圍的一切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消失的五感全都回來了，她能夠聞到空氣中潮濕的味道，她能夠看到自己是在一片廢墟裏，她能夠感到周身的疼痛，她能夠聽到他胸膛裏有力的心跳聲……

振羽、徹、底、懵、了！

我cao！原來我根本沒有死，而且還把實話都給招了！

那麽多熱切的、深情的、真摯的、露骨的情話，竟然在本人面前都招了！

龍天再次附耳過來，戲謔地輕語道：“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麽文藝，而且文藝的時候還不忘自己的專業背景。說什麽我是你的氧氣，嘖嘖，人體多少組織和器官裏都充滿了氧氣啊，這個比喻簡直太醫生範兒了，我都忍不住要膜拜你了……”

天上裂條大縫都不夠收了她啊！

龍天竟然還在喋喋不休：“有首歌是怎麽唱的來著？愛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哇靠，你一口氣說了多少次啊。如此一來，我不是生生世世都要賣給你了？你還信誓旦旦要跑去喝孟婆湯，沒想到你這小科學家還挺迷信的，你這麽不甘心幹嘛不借屍還魂再來找我……”

振羽已經不打算找地縫了，她打算先殺人滅口以絕後患，她下死手在對方胳膊上用力一掐，靠，肱二頭肌不要這麽發達好不好！不過這也難不住她，肘關節上不是還有一條神經嘛……

忽然間，龍天雙臂一緊，摟得振羽動彈不得。他壓著她的額頭，抵著她的鼻子，氣息輕撫著她的嘴唇：“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的話？”

“……你有什麽遺言嗎？”振羽假裝淡定問。

“木頭！”

龍天爆著粗口，氣息火辣辣地拂過她的嘴唇：“我雖然說不出‘你是我的氧氣’這麽天才的話，可是我知道，如果愛情真的可以掛牌交易，只怕你拿走的部分，還要掛點零再返還我才行。”

咦？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說，因為你是高富帥，所以買你比較貴是嗎？”

“大木頭！”

龍天食指一扣，狠狠地彈在她的額頭上。

“我是說我的心意比你的沈比你的重比你的更豐厚，你小學語文到底有沒有及過格啊？”

振羽的大腦終於清楚了一些。

“你是說……你愛我比我愛你還深？”

龍天又在她腦門上彈了一記，生氣道——

“你在心裏默默崇拜我就好了，幹嘛說出來啊。我這人雖然看起來皮糙肉厚的，其實很靦腆很害羞的……”

你到底哪一點靦腆哪一點害羞啊？！

不得瑟會死人啊？！

不過，他說了喜歡。

他那麽明確地說出了喜歡。

就算在這孤立無援四面楚歌的境地裏，振羽也覺得胸口像是飛出了一只小鳥一般，撲騰撲騰地直飛天堂。

而這時候，龍天面色一整，忽然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又要捉弄她？振羽想要揮手打掉他的手指，卻發現自己癱軟地連動一下都很困難。

龍天的表情十分嚴肅。

“你又開始發燒了。”

振羽這才發現，讓自己分不清真實還是虛幻的真正緣由，是身上的陣陣戰栗。

龍天恨恨不已道：“可惜餘震把入口給封了，救援隊要找到我們，只怕要費點功夫了。”

一時間，振羽全部都想起來了。救人的時候淋了雨……睡覺的被褥浸了水……跑去找龍天的時候洞悉了□□……他們的爭吵被夏荷依聽到……慌不擇路跑到了醫院的廢墟裏……餘震時掉下了探洞……

原來，是龍天把她推進探洞的。如果不是他的相救，只怕她真的要變成餘震中的孤魂野鬼了。

振羽忽然又想起了什麽。

“夏姐姐呢？我跑出來的時候把她推倒了，她有沒有……有沒有……”

這時候，從另一邊傳來一個輕柔猶如午夜女主播般的嗓音。

“我在這兒。看你們絕處逢生有那麽多話要說，沒好意思打擾。”

啊啊啊！那些熱切的、深情的、真摯的、露骨的情話，不僅在本人面前招了，而且還有旁聽席！

振羽想死的心都有了。

龍天低聲道：“荷依不放心我一個人出來找你，堅持要跟過來。是她首先發現你的，可是不管我們怎麽叫，你都沒有反應，眼看著房屋就要倒塌了，只好三個人一起跳進探洞避難。”

振羽點點頭，愧疚地對荷依說：“夏姐姐，對不起。”

夏荷依說：“我也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你在發燒，而且現在的困境只怕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振羽，聽我的話，保存實力，積攢力量，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覺吧。等你再次醒來的時候，說不定救援隊伍已經找到我們了。”

夏荷依的聲線很柔軟，卻像承載著無數生命的河流一樣擁有著神秘的力量。振羽點點頭，安靜地閉上了眼睛。或許是身體太過疲勞，或許龍天的懷抱令人心安，振羽很快進入了夢鄉。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躺在冰冷潮濕的地板上。

地點沒有變，環境沒有變，救援隊沒有來，變的只是那個溫暖的懷抱……

龍天離開了她的身邊。

振羽心中不安地四處望去，她的眼睛已經能適應此處的黑暗了，而當她終於看到另一個角落裏正在發生的事件時，她的心臟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在距離她不過五步的距離裏，龍天正緊緊地把夏荷依抱在懷裏！

這個距離如此之近，她竟然能看到龍天的脊背在細細地顫抖著。

那可是龍天啊！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龍天，此刻卻如此動情地抱著另一個女人！

在這片孤立無援的廢墟中，他竟抱著另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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