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另一隊救援者——緹同和常樂帶來了好消息——

“隊長，兩點鐘方向，石板下面傳來孩子的呼救聲！”

龍天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幾個起落，就來到了目的地。他趴在石板上聽了一會兒，大聲問道：“下面有人嗎？能聽到的，都盡量大聲的喊一嗓子。”

石板地下傳來幾聲比幼雛啼鳴還要細微的人音。龍天屏住氣一個個數過去：“一、二、三、四……至少有四名孩子。我還聽到了滴水聲，應該是孩子們藏在了衛生間裏，所以躲過了一劫。”

龍天的話讓整個隊伍沸騰起來，同時又深深的擔憂起來。畢竟已經過了72小時了，這些孩子還能活嗎？

“剛才有個稍大一點的孩子回答說，他們四個人並沒有受傷，只是很餓，很害怕。看來還能堅持一會兒。”龍天對救援路徑粗略評估了一下，“只怕下面還要打探洞才能夠得著。不管怎麽說，先把上面壓著的這幾塊石板挪開。”

他當仁不讓地第一個動手，當他剛剛扶上石板，就發現對面已經有人俯身低頭，抓住了石板的另一端。

竟然是顧沅。

竟然是顧沅？

口口聲聲說著救援都是白費力氣，截肢不如任其生滅的顧沅，竟然第一個扶上石板，站在了他所不屑的位置。

迎著龍天的目光，他並沒有刻意躲閃，只是毫不勢弱地盯住對方，口中小聲念著著：“一、二、三！”

兩人一起用力，呼喝著把石板的一側擡了起來。沈重的石板壓得兩人青筋暴露，雙目赤紅，但誰也沒有松手，而是較著勁兒一鼓作氣把石板翻了個身，解決掉了第一個阻擋。

龍天拍拍手臂上的塵土，迎著風望向他：“看不出啊面癱，你這副瘦骨嶙峋的骨頭架子居然還有兩把力氣。”

顧沅逆風而站，大半面孔都被掩在亂發中，看不清神情，唯有一雙眸子熏染著點點星塵，銳利又傲慢地看過來。

“彼此彼此，沒想到你這長蟲也有正經八百的時候。”

龍天指指第二塊板子：“這塊板子比剛才那塊還厚，還長，還重，你還敢繼續陪我玩下去嗎？”

顧沅從鼻腔裏發出呲聲來，他從旁邊隨手撿了一條鋼筋和一塊磚石，沖著對面舞了兩下，龍天立刻爆發出響亮的笑聲來。

於是，兩個人合夥用杠桿原理撬開了第二塊石板。

旁邊振羽滿心迷惑地看著這兩個男人，他們本是咬得你死我活、仇恨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此刻為什麽又像是最親密的朋友？為什麽明明很默契地進行著一項項操作，為什麽又好像較上了勁咬牙切齒的你追我往？

荷依走過來遞給振羽一瓶水，對著她看過去的方向也看了一會兒，笑著說：“看來龍天在你們那兒交到新朋友了。”

“也許……是吧……”振羽歪歪頭，想象著兩個小人親密無間摟著肩挎著背的樣子……情不自禁抖了好幾下。

但不管怎麽說，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湊一塊，一定是1+1=2。很快他們就挪開了上面的幾塊重石，交給士兵們繼續打探洞。龍天和顧沅退身幕後，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各自走得遠遠的，卻又把同一塊地方瞧著。荷依困惑地問“他們難道不是朋友”，振羽這才欣慰地說“這才是他們平時相處的模式”……

2個小時後，緹同等人順利地鑿通了探洞。

龍天用手電望裏照了照，看不見任何人，這個洞看來夠深的。

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這個洞應該是開在了天花板上，要想救出孩子們可以垂繩子，讓他們自己爬出來。可是裏面情況不明，人也看不到，萬一孩子們拉不住繩子又掉下去怎麽辦？最好的辦法就是有個人從探洞裏鉆進去，輔助孩子們脫逃。可是，誰又來爬這個探洞？

要說力量的話肯定男人更強，可是這個探洞又窄又深，他和顧沅都是個高肩寬，鉆進去連個騰挪都沒有，緹同和常樂剛才挖探洞已經筋疲力盡了，而且沒有急救知識，進去也怕耽誤事兒。望著上空已經開始聚集的烏雲，龍天知道他們並沒有時間拓寬探洞了，他咬咬牙，只能就這麽賭了！

他把三位女士叫到一起，簡要把情況和困難解釋了一遍。現在急需一名女性成員垂吊到下面的衛生間裏，檢查孩子們的生命體征，幫助他們脫離險境……他刻意忽略不提但每個人都十分清楚的情況是——餘震警報尚未解除，這個僅存的狹小的空間很可能因為二次坍塌被完全擠壓無形。也就是說，下去的人必須有賭上性命的覺悟，才能夠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狀況！

龍天話音還沒有落下，夏荷依就笑著向前一步，風淡雲輕地說：“三人中我骨架子最小體重也最輕，就我最合適了。”

龍天的瞳孔一瞬間縮成了一個針眼，他不假思索地說：“只有你不行。”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天的身上。

他張張嘴似乎要解釋什麽，夏荷依卻立刻搶著說：“龍隊長是說‘只有你行’對嗎？那我真是太榮幸了……”

但振羽卻知道，她一定沒有聽錯，龍天剛才明明白白就是想要回護夏荷依，雖然他的這番舉動帶著令人疑惑的私心……

“我去！”振羽站出來，慷慨激昂地說：“這裏面我最年輕，也最靈活，我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龍天猛地看向她，眼中滿是糾結和痛苦。

看來，她才是他心目中的人選。

振羽猛眨了好幾下眼睛，把一團糟糕的雜亂心思全拋在腦後，正要行動，卻又被夏荷依拖住了。

夏荷依掰過她的身子，一雙秋水般的眼睛註視著她。“別跟我爭了。我是護士，我比你更清楚如何面對災後被困的孩子們。你的作用是救死扶傷，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不適合的事情。”

“可是夏姐姐……”

荷依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輕語道：“既然你叫了我一聲姐姐，我就要拿出姐姐的威儀來。我去，你留下。”

夏荷依笑了一下，轉過身堅定不移地向著探洞走去。眾人默默地註視著她那纖弱柔軟，仿佛一陣風就能刮倒的身影，卻覺得縹緲虛幻，猶如謫仙。

常樂紅著眼睛喃喃說：“她笑起來好像女神。”

是啊，她那麽義無反顧地向著探洞走去。

就好像她赴的，只是一場盛大的宴會。

荷依走到洞口，準備接過龍天手中的麻繩。

她試著拽了一下，沒拽動。

面前龍天的臉龐看起來竟有些可怕，他緩緩地，字若千鈞地說：“荷依，你知道我……”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荷依搶著回答道，臉上的笑容依然風淡雲輕。

龍天只能緩緩松開手。昔日裏靈動如風的手指此刻重於泰山。

至此後，他的頭再沒有擡起過半分，他的臉上亦沒有一絲笑容。

荷依在腰上系了一根保護繩，由眾人送下了探洞，很快就進入了下面的衛生間。夏荷依的確是一位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專家級護理人員，她很快就報告了四名小孩的情況——身體虛弱，但沒人受傷！

受到荷依傳回來的消息的鼓舞，大家的情緒立刻調動了起來，整個救援工作猶如神助一般迅速開展起來。

十五分鐘後，第一個孩子腰上系著繩，被拖出了探洞，廢墟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這時候，滴答滴答的小雨變成了傾盆大雨。龍天陰郁地望了一眼醫院背後的山體，對著洞口喊“快點”。

後面三個孩子出來得就更快了。振羽把衣服脫下來裹住孩子，用自己的身子擋住雨，一路狂奔著把他們抱上車。當四個孩子全送上車後，振羽已經濕得如同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司機吼著問她要不要隨車走，她卻用力地搖搖頭，轉身往回跑。

夏荷依還沒有出來，救援隊還沒有撤退，她怎麽可以一個人先走掉？

明明她最關心的人，她最重要的人，都還在那裏啊！

當她返回救援地點後，卻看見夏荷依已經出了探洞，身上裹著龍天寬大溫暖的外套，周圍圍滿了鼓掌致敬的隊員們，微笑的面孔一如她離去時的從容鎮靜，榮辱不驚。

龍天一手攬過荷依的肩膀，用力地拍著，捏著，他那鐵青色的面孔終於恢覆了一點血色，一雙眼睛全落在了身旁那個人的身上。

而振羽卻孤身一人站在那個熱鬧的包圍圈外，衣衫單薄，渾身濕透。雨滴順著額發一綹一綹地滑過眼睛，仿若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終於看清了大雨中望向自己的那一雙眼睛。

當整個世界都在另一端噓寒問暖的時候，只有那一雙眼睛依然憂郁關切地註視著自己。

振羽咧開嘴笑了一下。

心裏卻裂開了一條大縫，呼呼往裏直灌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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