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降大任於斯人,沒譜靠邊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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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羽和荷依一直巡邏到那天晚上才回到營地。

半天的共處和相談,讓振羽很快了解到夏荷依來自百伽圖醫院,是一名護士。

百伽圖的護士都有這麽高的水平?振羽不由暗暗咂舌,從而對那所已經被殿堂化的醫院又多了幾分神往。

至於為什麽會和龍天有這麽高的默契度,荷依笑笑說剛進醫院的時候和龍天分在了一個醫療小組,一塊摔打一塊磨礪,所以往往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麽。

振羽好奇地問“住院醫時期的龍天是什麽個性”,荷依想了想,回答說“很自信,相信自己無所不能”,振羽笑著說“那豈不是這麽多年一點沒變”,荷依擡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柔和的笑著,“我可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性格,我們有差不多六年沒有怎麽見面了”。

六年……都沒有見過面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什麽了。

振羽為自己的多想深深的懊惱著,這根本不是她的個性嘛。更何況夏荷依又溫柔又漂亮,讓人一見之下頓生親近之意,振羽真的很喜歡她。到最後回營地的時候,振羽已經挽上荷依的胳膊有說有笑了。

晚餐的時候,每人被分配到兩塊十厘米見方的小蛋糕和一袋牛奶,可見這裏的物資供應還是沒有跟上。振羽一想到過去的兩天醫療隊都吃著這些完全無法果腹的食物,連忙要把自己的蛋糕推給荷依。

荷依卻笑著說:“不用讓給我,我們是坐飛機來的,來的時候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準備了不少私貨帶來,所以並沒有挨餓。”

原來是這樣啊,振羽笑笑收回手,龍天卻忽然擡起頭來,陰沈地說:“只怕一下飛機看見遍地災民,都捐得一點不剩了吧。”

荷依只是一直笑著,沒有搭話。

原來真相是這樣。振羽對荷依的敬佩又多了幾分,但想要讓出去的食物對方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還直說醫生們比較辛苦應該多吃點,把自己份內的牛奶推了出來。

到了晚上,荷依一臉抱歉地對大家說,因為醫療隊的物資實在有限,又要緊著傷員和災民,所以只能提供給龍天他們一頂帳篷和兩床被褥,不得已的話只能男女混住大通鋪了。雖然知道這是條件所限不得已為之,但一想到車裏那種難受的氛圍還要繼續,振羽就忍不住哀嘆出聲。而這時,龍天忽然把荷依拽到一邊,小聲說話去了。

他們倆在說什麽?是在說今天晚上的住宿安排嗎?這不明擺的嗎?顧沅肯定是和可可擠一個被窩,而自己將和龍天爭奪剩餘的一個被窩……振羽忽然想到,荷依也是這一組的,她應該睡哪兒?

振羽凝神偷聽著那兩人的談話,卻因為距離太遠只能聽見只言片語。“不行……”“聽我的……”“我不能……”“就這樣定了。”

怎樣定了?看見荷依頻頻搖頭而龍天步步緊逼的樣子,振羽忽然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越沈越低,越沈越低。

如果鋪位重新排過,顧沅和可可,龍天和荷依的話,也是十分相稱的。可是,可是我呢?我又該何去何從?

這時候,那兩人回來了。望著荷依無可奈何的表情,振羽只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往下沈,似乎永遠沒有谷底。

龍天宣布道:“望爺答應我明天一定會多給一頂帳篷和三床被褥,今天晚上就只好請大家克服一下了。目前這樣安排,顧沅和鄭可可,夏荷依和楊振羽。我和望爺擠一個被窩去,就這麽定了。”

原來是這麽個定了。振羽覺得自己松了口氣,但那顆心卻仿佛吊在了谷底,失去了彈性般晃悠悠的,卻總也升不上來。

龍天二話不說,拿起自己的行李,一個背,一個夾,大步流星地走了。自從到了災區以後,龍天忽然變得特別男人特別有擔當,也……特別吸引人。

一想到這裏,振羽忽然無端煩躁起來。就好像自己珍藏的一顆石頭,雖然醜醜的不招人愛,但架不住自己喜歡。忽然有一天這顆石頭雕刻成了美玉,大家都十分喜愛了。振羽卻又覺得還不如就是那塊醜醜的石頭,只有自己一個人覺得它好。

煩躁的擡起頭來,卻發現荷依正好看著這邊。她微笑著看著自己,氣質一樣高華,容貌一樣出塵。

“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好心的建議道。

兩個人在營地周圍慢步同行。天空依舊陰霾,沒有星光和月光,只能看見像幕布般層層懸掛著的厚重天幕。荷依嘆了一口氣說:“自從我們到這裏,天就一直沒有晴過。現在倒是十分渴望能看到一縷陽光。”

振羽也在看著天空:“雖說草木無情,但連老天也是悲憫人類的命運的。據說唐山大地震的時候也是連日裏的天氣異變。”

振羽頓了頓,又問道:“下午救的那個男孩兒,還好嗎?”

荷依點點頭:“已經通過直升機送走了,聽說還算平穩。”

振羽有些羞赧起來:“夏姐姐,今天虧了有你。要是你不來,我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荷依回頭看著她,月的光華似乎在她眼中。“慢慢來,人都有一個適應期。”

“其實我在醫院裏是呆搶救室的,也見慣了生死瞬間的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一下子就慌了。或許,我不能接受地是他這麽年輕就要失去雙腿。那個少年也在哭喊著‘寧願死也不要失去雙腿’,我就覺得,我們的醫療手段或許都是多餘的,我們的好心只會造成他的痛苦。還不如……讓他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生或者死。”

荷依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緩緩道:“以前,我也遇到過一個人,口口聲聲喊著‘寧可站著死,也不要跪著生’,還偷偷自殺過好幾次。可是後來,他變得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終於懂得,只要他活多一天,他愛的人才會覺得幸福。”

振羽沈默半晌:“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生命更可貴。我懂了。”

荷依平靜地笑著說:“你明白了就好。這裏每一天都在死人,救援會越來越艱難。只有堅強的人才能夠幫助別人,所以,你必須一天比一天更堅強。”

振羽旋轉半身,拉起荷依的手,真誠道:“好姐姐,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也很好奇,護士總是要感性許多,姐姐這麽溫柔多情的人,怎麽會比我這個搶救室的醫生還要看得開?”

荷依笑著說:“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生命更可貴。”

咦?死過一次?是說自己?還是在說別人?

振羽正要再問,忽然旁邊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楊振羽醫生,等一哈兒,常樂有話要說。”

徐常樂大步走了過來,被夏荷依的榮色一逼,呆了呆,頓時扭捏了起來:“沒想到還有別的人在,我回頭再找您吧……”

振羽把荷依胳膊一挽:“夏姐姐如今也歸咱隊了,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常樂定了定神,這才面容一整,肅容道:“楊醫生,你跟龍隊長求個情,別處分緹同哥。”

龍天要給緹同記過?振羽暗暗心驚,回頭看見荷依正用目光詢問自己,她簡要解釋道:“還是截肢那事兒,隊裏的一個戰士反抗龍天,拒絕為其手術提供協助。”荷依點點頭。

常樂緩緩道:“我們是戰士。部隊中一條鐵一般的紀律就是要遵守上級指示。緹同是我班長,也是優等兵,他其實是一個很懂得分寸的人。”

振羽輕輕說:“那為什麽又會幾次三番的和隊長吵起來?”

常樂這才一一道來。原來,黃緹同的家鄉就在災區,是距離這裏不過五十裏的另一個小鎮。那裏受災更嚴重,真正是十室九空。一開始通訊全斷,他也不知道家裏情況怎樣,但幾乎能確定那必定是一種殘酷的結局。他把所有的牽掛、不安、痛苦的猜測統統壓在心底,當部隊下達命令前往災區救援的時候,他第一個舉起了手,當領導問他是否有想去的地方時,他咬了咬嘴唇,說,服從上級安排。

於是,他來到了這裏,像一只受傷的鴕鳥,一頭紮進工作裏。第三天上午,他家鄉的通訊才終於恢覆。噩耗傳來,黃緹同的父母雙雙遇難,親妹妹被埋,截肢後住院,生命垂危。

而他聽完電話後,一聲不吭地又開始幹活。別人問他哪兒來的電話,他輕描淡寫的說家裏來的。別人問家裏情況怎樣,他平靜地說沒了兩個,妹妹還在搶救。別人說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他近乎冷感地答道,我又不懂醫,還是讓醫生去救她吧。

他不痛嗎?不,是太痛了,所以才把所有的傷痛都掩飾起來,不願去談,不願去想。所以當你們阻止他救人的時候,他才會變得暴躁而易怒。而當他發現傷員死亡的時候,心中的痛苦比別人更勝萬分!

當你們前往學校救人的時候,他又接到了家鄉醫院打來的第二個電話。說他妹妹快不行了,問他能不能回去見一面。他說自己不在本地,沒有辦法趕過去,然後掛掉了電話。他依然沒有哭,只是茫然的看著我,忽然一笑,說,三個都沒了。

然後就發生了截肢這件事。他一定是想到了妹妹,才會對現場截肢如此抵觸。因為他的妹妹也是一條腿被壓,救援隊打電話問他,他沈默後同意了截肢。他已經打算用整個生命負擔起妹妹的指責,希望能用暫時的犧牲換回她的生命,可是,他沒想到這不過是又一場徒勞無功的努力,所有的救助都只是對生命的淩遲。

他並不是一個不懂分寸的人,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才讓他對目前所做的一切存疑。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如果還要因為不服從命令退回部隊的話,他一定接受不了……

“誰說要把他退回部隊?”振羽聽到這裏,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話。

“剛才隊長叫他去談話,我不放心就跟去了。我聽見隊長訓斥他目無紀律,再三頂撞。還說他用不起這麽大牌的兵,要跟上級說,把他退回部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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