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降大任於斯人,沒譜靠邊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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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四人已熄滅了篝火,收拾好行裝,繼續出發了。

雖然地圖上顯示還有不到100公裏的山路,可這也是最難走的一段路。地震慢慢顯露出它的崢嶸面貌。開了不多會兒,龍天一腳剎車,定在了路上。

前方的道路,已經被山上落下來的碎石墊成了斜坡,再往下看,林深霧重,依稀能聽到水聲,卻遙遠不見真容。

龍天跳下駕駛座,跑到前方看了看路,好半天沒吭聲,最後竟不知從那兒摸了一只煙出來,自個兒抽上了。

振羽看著他的舉止,突然說:“你竟然抽煙,我怎麽不知道?”

龍天連吐三個煙圈,悠悠道:“我在國外抽得狠,回來以後倒不怎麽抽了。”

“為什麽?”

“因為怕死。”

振羽從未聽他談起過國外的生活,不由一怔,口中不由自主說道:“那一定是一段特別刺激的經歷。”

龍天噗呲一聲笑出來:“傻丫頭,這條路走下去還知不知道有回途。老子怕得要死,你卻在這兒說風涼話。”

振羽囂張地看著他:“不就是一個小土坡嗎?多少溝溝坎坎都過去了,還怕這一個?大不了推著車過去,有什麽困難克服不了的。”

龍天用煙點著前方道:“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這只是第一個坎,前方的路況怎麽樣,能不能過,誰也不知道。也許下一個就是鴻溝,到時候進進不去,退退不出,哥們兒幾個今天就算交代了。”

振羽凝視著他:“這才是你真正害怕的地方,是嗎?”

龍天怔了一下,訕訕地沒有出聲。

“如果是你獨自一人,你一定勇往直前地直接沖進去了。可就是因為帶了我們三個,你怕我們的安全也會受到危害,所以才猶豫不決躊躇不前。”

龍天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可是你想過沒有,自個兒的命自個兒擔著,我們既然已經同你來了,就表示對眼下的狀況早有心理準備。周院長那麽苦口婆心地勸,都沒讓我們回頭,這麽一點小波折,就能夠讓我們生悔嗎?”

龍天沈默地看了她許久,才低聲道:“但是,不到眼巴前,不知真老虎。你們……真的做好有去無回的準備了嗎?”

“這條路若真是有去無回,倒合了我的意了。”顧沅慢慢走上來,處變不驚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他遙遙地望了一眼前路,面露譏諷道:“就這麽個不超過15度的傾角,也值得你考慮這麽久。你是怕摩擦系數不夠還是怕輪胎與地面的作用面積不夠?清華北大的學問都被你拿去餵狗了。”

龍天用煙點著遠方的黑雲,沈著聲音道:“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麽嗎?”

顧沅冷哼一聲,語氣越發尖銳刻薄:“只怕你再磨磨蹭蹭下去,餘震對路面的損壞越來越嚴重,到時候你想走,都不一定走得了了。”

龍天目光炯炯地看了看振羽,又看了看顧沅。

我果然沒有信錯你們。

你們不僅猜到了我的心思,還打消了我的顧慮。

你們不僅是我的戰友,更是我值得信任的夥伴!

龍天扔掉煙,只說了一個字。

“走!”

幾個人迅速回到車上,依舊是龍天開車,振羽副駕駛,顧沅和可可擠成一團,努力把重量壓在了右側。

天公似乎為了懲罰這幾個人的輕率,一波較為明顯的餘震開始了。眼前一片塵土飛揚,山上的碎石像跳舞的小人,歡快地跑下來,劈裏啪啦地砸著玻璃。這時候車上的人也開始爭吵起來,龍天怒吼一聲“走”,可可卻尖叫著喊“等餘震過了再說”,振羽本來也同意可可的意見,但是她一回頭,看見從山頂上滾下一個小卡車般大的巨石來,頓時肝膽俱裂,手指像插進對方肉裏那樣狠命地掐著,在龍天耳邊大喊著“快走”!

龍天一回頭也看見了,他的臉色一瞬間變成青綠色,腳底下條件反射地把油門踩到了底。

“不能開這麽快!”顧沅撲上去拼命抓住手擋,吉普以一種顛簸的方式開始加速,振羽和可可的尖叫聲也持續加大,那塊巨石幾乎是擦著小車的尾巴砸在山路上,巨大的震蕩讓四個人同時從位子上跳起來。

巨石很快翻過山路,飛沙走石繼續往下滾去,隆隆的雷聲像是遠在天邊,又像是踩在腳下。龍天緊緊咬著牙,手臂上盤根錯節的血管條條驚爆,胳膊上像墜著重物擡也擡不起來。但無論車廂如何晃動,無論耳邊呼嘯著什麽聲音,他死死抓住方向盤,帶著這麽一抹孤獨的綠色爬行般穿過碎石鋪滿的路面,期間碎石依舊不斷落下,砰砰的砸著車頂和車窗,但無論如何,這一輛天地間的孤舟終於勇敢地沖到了對面!

龍天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已經僵硬得不能動了,而大腿內側更有鉆心般的疼痛。他低下頭,一雙爪子還擱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僵硬地顫抖著。

那雙精光粲然的大眼睛包著一汪碧水般的眼淚,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其中種種驚慌、無助、信任、堅持、不舍、迷戀……似乎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許多。龍天再也忍不住了,他忽然一把摟過振羽的脖子,深深地吻住了她的雙唇。

這是劫後餘生的吻。

更是生死相依的愛!

振羽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只覺得眼前的東西猶在震動不休,而在腦漿子都快蹦出來的混亂中,只有一個聲音異常清晰,異常宏大的在腦海中響起——

我追隨著我的心,而我的心追隨著龍天!

我愛龍天!

而對於龍天的突然行動,她除了驚慌之外,心中更有海潮般澎湃的感動。在劫後餘生的驚喜中,有什麽能比發現自己喜歡那個人,而那個人正好也喜歡自己更讓人激動的?振羽的腦子放空了好幾秒,才突然想起後排座上還有兩個人!

她拼命推開龍天的身子,眼前花白一閃而過。而後她才想起來,那是顧沅異常蒼白的面孔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於極近處看著他們,一直看著他們。

振羽心中既有蜜糖般粘稠的甜蜜,也有拆線般拉扯的哀痛。她縮在座位的另一邊一動不能動。

過了好一會兒,顧沅才慢慢放了手擋。

“早知道會看到這一幕,還不如剛才掉下山崖死了算了。”

語句是他一貫的辛酸尖刻,但振羽卻聽出了他語氣中死氣一般沈沈的悲傷沈重。

龍天卻沒有聽出來,他一邊回頭一邊無恥地笑著:“別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而這時,一直沈默著的可可突然撲上來,掰過顧沅的頭,在他的唇上響亮的親了一記,然後用發抖卻又堅定的聲音說:“只要能跟著你,我無懼生死!”

顧沅一雙空洞的眼睛凝聚起濃濃的煙塵,望著可可,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而振羽依然縮在座位上,聽到可可的誓言,心道“我剛才也是這般想的”,便偷偷向旁邊看過去。沒想到一眼不打緊,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立刻像探照燈一樣劃過來。振羽嚇了一跳,連忙掰開頭望向別處,心臟不小心……又陣發性室性心動過速了……

此後的一路倒比想象中好走。雖然餘震時有發生,但像之前的那種險狀卻再未出現過。當左右山川逐漸矮化成丘陵地貌,幾個人的心情也越來越沈重。這時候,龍天一腳剎車定在了原地,振羽釘在座位上一動不能動,臉色蒼白地說“前面沒路了”。

其實不用她提醒,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只是受災小鎮的一條公路入口,目及之處不及災情的十分之一,但眼前的一切依然令他們沈痛得說不出話來。

長歌當哭,長空若泣。天空陰沈沈的,像是壓在人頭頂上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汽,更有濃重的血腥味和強烈的腐敗臭。道路的前方,想象中應該是鱗次櫛比的樓房,如今卻只剩下遍地的瓦礫與孤零零的幾棟樓房,在灰暗低沈的天空下,顯得尤為悲壯淒瑟。

龍天收起一貫輕浮的笑容,眼睛像鷹一樣銳利,陰沈地看著前方。這時候正好有一隊人馬擡著擔架經過,他突然跳起來,沖過去一把拖住了擔架。

龍天動作太快,又沒有打招呼,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和對方吵起來了。

“你們不能這麽做!”

“你是哪個喲!讓開!”

“這個人已經有高鉀血癥的表現了,你們這麽不管不顧地擡走,只會害死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們現在要救人,你要是再不放手,老子捶你哦!”

與龍天爭吵的是兩名戰士,一個清秀若女版,一個閏土憨厚版。讓振羽吃驚的是,揚著拳頭要揍對方的人,卻是清秀若女的那名戰士。

振羽等人連忙跑過去拉開他,顧沅沈著臉大步向前,掏出工作證直戳到戰士的鼻前一寸。

“我們是醫生,請你尊重他的意見。”

清秀若女版硬邦邦地頂了回來:“我不知道你們是哪路貨色的醫生,在這裏,我們只認紅十字救護隊,其他誰也不認!”

這時候,閏土憨厚版突然驚慌地喊了起來:“傷員沒呼吸了!”

所有人停止了爭吵,連忙回到擔架前查看。龍天翻翻眼皮,探探鼻下,摸摸頸側,心臟往下一沈:“沒用了,她死了。”

閏土憨厚版不相信地說:“這怎麽可能,我們剛剛把她救出來的時候,她還會說話,還會喊餓。怎麽才這麽會兒功夫,就……”

他一把抓住顧沅的衣服,黑泥和汙血抹在了他整潔的衣衫上:“醫生,你剛才不是說你是醫生嗎?快救救她啊!我們花了20多個小時才把她挖出來的啊!她一直都很堅強,還不停給我們打氣,她不可能這麽快就死掉的啊!”

顧沅冷冷地看著他,強行把他的手指從衣袖上拉開。

“無知害死人。擠壓綜合征造成的高血鉀癥是最可怕的急性殺手,往往不到30分鐘就要了一個人的命。她的死亡都是你們造成的,你們是殺害她的兇手!”

清秀若女版渾身一震,已經明白面前的這幾個人不僅是醫生,還是本領高強的醫生。可是那又怎樣?靠雙手、靠鐵鏟、靠鐵鎬,一點一點挖出的生命通道,不吃、不眠、不休,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來的這個人,還是這麽……輕易地死掉了。

剛才的囂張一掃而空,他茫然若失的站在那裏,眼中含淚,渾身顫抖。振羽已經不忍心地撇開了頭……

不遠處,又有一組人馬爆發出歡呼聲,擡出了一個被掩埋超過48小時的傷員。醫院的諸人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泥人沒有接受任何保護措施,就這麽被擡上了擔架,僅僅在臉上蒙了一件破衣服……

龍天捶胸頓足地大吼了幾聲,一把抓住閏土憨厚版的衣領,吼道:“紅十字救護隊呢?現在!立刻!帶我去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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