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卻巫山不是雲,是霧霾5

關燈
周沁雪假裝自己正忙得不可開交,其實只是在掩飾心中的緊張而已。

自從那一晚酒醉以來,這是第一次,她和龍天兩個人,面對面。

明明想要留下他的目的並沒有達成,連口頭許諾都沒有拿到一個,可是她卻自動放棄了求才的渴望,強迫自己不聞不問。從業以來如此公私不分,竟從未有過。

周沁雪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從餘光裏觀察著那個人。他來幹什麽?想要說什麽?是什麽樣的理由迫使他如此急切地沒有預約就在星期一的一大早堵在了辦公室門口?

睫毛覆蓋著躁動不安的眼珠,不停在案卷間來回移動,偶爾擡起,接觸到的依然是一雙天塌下來都不會在意的雙眸——周沁雪覺得自己真心敗了,她索性丟掉電話,正式望向他。

“不好意思,怠慢了稀客,找我什麽事?”

龍天的笑像風一樣灑脫:“工作中的美麗女性像花開一樣散發出迷人的光芒來,作為欣賞者的心情也是愉悅的,所以並不介意等多久。”

周沁雪不以為然地一抿嘴:“雖然知道龍大醫生一向油嘴滑舌,不過近來似乎功力又精進了。你不必拍我馬屁,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龍天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不愧是大院長,我的那些小道道在你這裏走不過三招。直說了吧,我今天來,是想拜托你把楊振羽轉到急診科來。”

楊振羽?

周沁雪輕輕皺了一下眉,腦子裏浮現出手術臺上的一道身影。“你是說脾破裂手術中,給你當助手的那個小姑娘?”

“呵呵,就是她。”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現在應該在消化科,而且,是顧沅醫師非常器重的手下。”

龍天用雙指托住下巴,暧昧地回答道:“以前或許是,不過目前看來,她還是跟著我比較妥當。”

周沁雪將一抹吃驚掩飾在眼底:“你親自跟我要人?”

“對。我想要她。”龍天比想象中更爽快。

“可是,你不過是一個三五天就要走的過客,為什麽還要她?”周沁雪脫口而出道,然後立即後悔了,因為她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抹暧昧的笑容:“難道你希望我三五天就走?”

周沁雪深吸一口氣。

“你為什麽指名她?”周沁雪微妙地把話題引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同時盤算著談判的價碼。

龍天的手指像彈鋼琴一樣輕輕輪彈著自己的下頜。“楊振羽是一個好女孩,直爽、純粹、一心只想當個好醫生。我喜歡她。”

周沁雪默默地凝視著對面——你喜歡她?

“如果把她交給我來培養,我一定會把她培養成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

“可是楊振羽卻是這裏的人,你打算花多少時間來培養她?”

“醫學也可以稱之為藝術的科學,向來是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的。我只要告訴她,外科也是一門很藝術,很精細的科學,她就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成長為參天大樹。”

這麽說來,你所謂的喜歡,單純是因為欣賞?

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飾你的私心?

周沁雪發現自己的目光在龍天身上已經停留了過久的時間,她垂下眼簾,迅速而又直接地給出了自己的價碼——

“一年。你肯在這裏幹一年,我就讓楊振羽給你當一年的助手。”

“半年。”龍天也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原本半年也是夠了,可是你撬走了顧沅的墻角,顧沅要是走人了,你難道不打算為此負責嗎?”

龍天咬咬牙。“半年,就呆半年。如果顧沅真那麽娘娘腔,本大爺給他當候補。”

“成交。”

周沁雪低下頭,大筆一揮,寫了一個簡單的契約,轉手遞給了龍天。

“還真是親兄弟明算賬啊……”龍天一邊哀嚎著,一邊極不情願地在契約上落下自己的款。

雖然兩個人都清楚這張手寫的契約在法律上並不具備相應的效果,但紙張上的每一個字,都微妙地把兩個人的距離一字一字拉開。湮滅了暧昧,灰飛了私情,一切都像是太陽下晾曬的白床單,幹凈地連遐想的空間都不存在了。

等龍天離開後,周沁雪對秘書說暫時不接來客不接電話,關上房門後,她閉上了眼睛。

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他有了新的追逐的目標。

他只待半年就會離開。

他是一片漂浮不定的流雲。

永遠不會為了誰而停留。

無論是楊振羽,還是你。

這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所以,你真的不必為此挽傷。

雖然預定周二才會回來,但顧大主任周一一早就出現在病房裏。

據說許多人都有周一癥候群,可是他老人家的臉色未免也太陰郁了一點,掛在門板上簡直比鐘馗還好使。

顧沅把大家集中起來,宣布了一件事。

“楊振羽因為個人原因申請離開消化科,我同意了她的申請。從明天開始,不必記她的考勤了。”

大家的目光刷的集中在面色蒼白的振羽身上,如同無數盞探照燈,一起把她當成小白鼠烤得吱吱冒油。

是困惑?是鄙視?是憤怒?還是幸災樂禍?振羽已經分不清了,她只知道這是她必須過的一個關口,和親切的,或是假裝親切的人說再見。

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一個聲音尖銳地沖擊著耳膜:“小羽,你要離開的事情為什麽連我這個室友都不知道?!”

振羽擡起頭,在人群中找到了可可那雙驚怒的眼睛。

“因為是突然決定的,所以還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跟你說……”

“可是,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消化科的嗎?”可可及時剎住了車,沒有把振羽作為顧沅粉絲俱樂部成員的事洩露出來。

振羽無言的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而一個嚴厲的聲音飛快插了進來。

“人的想法總是會變的。還好,我們彼此都沒有在這個錯誤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振羽身子一顫——被定義為“錯誤”了嗎?真的是她的錯嗎?當然了,他是這裏的帝王,輿論向來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所以她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

振羽無言地低下頭去,讓大家越發覺得她的離開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也肆意地指指點點起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承受著眾人嘲諷的目光和辛辣的議論,沒有人幫她說話,沒有人替她解圍。當昔日裏假惺惺的溫情撕開後,內裏只有□□裸的嫉妒和棒打落水狗的歡欣。振羽不知道這份刑烤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最後,還是顧沅啪啪地拍起掌來:“我要宣布的事情就這些了。快點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8點10分開始查房,我希望你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我想看到和聽到的東西。”

幾個小大夫立刻心慌意亂地跑掉了,護士們也一邊小聲議論著一邊走開。顧沅目不斜視地從振羽身邊走過,她慌忙擡起頭來,嚅動著喊了一聲“老板”……而顧沅依然筆直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輕松地連一片雲彩都沒有留下。

早該明白的不是嗎?

傷情之後必然是絕情。

更何況他是如此驕傲而偏執的一個人。

但求抽刀斷水咫尺天涯。

這不是自己的期待嗎?

可是為何看他毫不留情的離去。

卻又覺得就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她。

只要他不放手。

就依然擁有著全世界。

“楊振羽,這一次你真的把我惹火了!”

振羽失魂落魄地轉過頭來,才發現可可並沒有離開,正怒氣沖沖地盯著自己。

“可可,我回去跟你解釋好嗎?我現在沒有心情……”振羽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虛弱,虛弱到要打好幾針疫苗,才能夠對這份失去的感情免疫。

可可走上幾步,下四十五度角看著她。“其實你不用解釋我也能猜得到。周末的時候,是你故意尾隨老大去了外地,告白不成反惹了一身騷,灰頭土臉滾回來,如今又被無情地趕出去了。我說的一絲不差吧。”

她低下身子,叉著腰緊盯著對方:“同為粉絲俱樂部的成員,你怎麽可以這樣?”

振羽開始後悔,為什麽學生時期老師教了那麽多醫學知識,卻偏偏沒有教如何與人相處?如今面對著可可的詰問,以及她眼中一點一點冷掉的星光,她應該如何挽留?

“可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聽我說……”

振羽簡要把兩人之間的分歧告訴了可可,隱掉了共同旅行和告白的那一段。可可抱著雙臂,表情既冷漠又疏遠:“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麽意義?是希望我同情你,站在你這邊嗎?”

“我只是希望……”望著對方漠然的眼睛,振羽的心也徹底冰涼了。她只是想挽留這份友情而已,難道連這也是奢望嗎?

“我早就告訴過你,在我心中顧沅就是神。如果他說雪是黑色的,我會把整個世界的雪都塗黑了,然後說,對,雪就是黑的。”

可可逼視著振羽的眼睛,手指優雅地點上她的心臟:“所以,無論你有多麽優秀,他有多器重你,在這場追逐中,你,出局了。”

她手指一點,振羽退後一步。

割席斷義,割袍斷情。

“所以,也請你盡快從房間裏搬出去。”

“去做你那遺世而孤的白蓮花吧。”

所有人都去忙碌了,只留下振羽一個人,好像罰站一樣戳在那裏,茫然四顧。

從真心把這裏當做家,到被人驅逐出境,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而這一瞬間,仿佛已過幾世蒼華。

又不知過了幾瞬,又或者幾世,手機終於響了起來,是龍天打進來的。

“丫頭,今天第一天上班,面癱有沒有為難你啊?”

龍天的聲音無論何時都如此輕快、明亮,有如日光。

振羽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來。

“還好。他在眾人面前宣布我要離開了。”

“這麽快?”龍天驚呼出聲,“這不是擺明了是他主動把你掃地出門嗎?手段也太簡單粗暴了吧?”

“雖然有點受傷,但也覺得和大家說清楚比較好。畢竟,是我不對在先。”

“你沒有對不起誰。顧沅留不住你,是他無能,不是你不好。”

心臟像失去了保護罩猛地被撞了一下,振羽用力擡高頭,讓眼淚不至於傾瀉而出。

“龍天,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我明明可以用更多的時間,耐心的磨合,讓大家都接受我的想法。是我自己太無情,才會被大家無情的對待,聽到顧沅那樣說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被趕出去了……”

隱約的抽泣聲從話筒另一端傳來,龍天靜靜地呼吸著,輕輕地回答她。

“果斷和堅持都是成為一個優秀外科醫生必備的素質。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你,也沒有錯過你。

“快到我這裏來吧。我已經張開雙臂,準備迎接你的五彩祥雲了。”

雖然龍天的話讓人覺得十分牙酸,但是此情此景,振羽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放聲大哭起來。她可以這樣肆意地哭出聲音,是因為她知道無論自己有多難看有多失意,都會有一雙手臂從下方接住自己。

他給了她信念。

他是她心中的天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