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臺手術做得十分幹凈利落，病人在外科住了兩個星期，就轉到內科，收在了顧沅名下，楊振羽被任命為主管醫生，可可擔當主管護士。

周沁雪在市內最好的娛樂場所安排下酒席和KTV。給功臣們慶功，除了龍天、楊振羽兩個主角外，還有急診科主任、基本外科主任、消化內科主任、麻醉科主任等一群大腕兒，以及顧沅、可可等後續治療相關人員等，雜七雜八坐了十幾號人，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顧沅只喝了三杯白酒，就把酒杯倒扣在餐桌上，擺出一副千裏之外的姿態。而龍天則是笑納百川，誰敬酒他都喝，而且每一杯都能喝出花樣兒來。正所謂一笑泯恩仇，之前對龍天有些看法的，如今也都在插科打諢下一笑了之，倒籠絡了不少人心。

中國的文化就是酒文化，只要喝高興了，沒有談不成的事兒。周沁雪今天本是有備而來，想趁龍天酒醉身遲時一舉簽訂“賣身契”。只是她沒想到龍天酒量這麽好，灌得振羽首先不行了，依著可可的肩膀只會傻笑。另一邊麻醉科主任也不行了，直接把頭磕在桌臺上一動不動。精兵強將一個一個都倒了，他猶自笑傲馳騁，千杯不倒。

看來只能進行作戰方案二了。周沁雪用大客車裝了所有人來到KTV，桌子上直接碼上各種酒，忽悠著所有人一起給龍天施加壓力——

“龍天來一首！”“龍天來一首！”

於是，龍天就真的“勉為其難”來了一首——

“我的歌喉，會讓你們慚愧得不好意思拿話筒！”序曲響起時，龍天放下了壯志豪言。

只是他的歌喉一亮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到了地上——

這是怎樣一種驚天地泣鬼神地唱功啊，跑調都跑出十萬八千裏了，孫猴子翻筋鬥也跑不了這麽遠啊！

跑調不可怕，可怕地是句句都跑調。龍天以一種執著的精神堅定不移地跑偏，娛樂大眾的精神實在可嘉。不一會兒，振羽和可可就爭先恐後地跑去幫他點歌——原來，麥霸是這麽誕生的……

而周沁雪卻在幽藍的角落裏微笑起來——原來天才也有不完美的地方。正因為他的不完美，反而顯得更真實。

真的好想要他……

如此的天才……如此的品性……

想要留住他……

特別想要留住他……

第一攤的時候已是喝了不少，又灌了兩口啤酒後，周沁雪的酒勁兒徹底上來了，她豁出去般貼著龍天坐下後，眼睛裏絲毫不掩欣賞之意：“龍天，你知道嗎？我看上你了。”

龍天裝腔作勢道：“周院長，您這麽說，可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周沁雪笑了笑，那張一貫帶著冰雪味道的清雅面容生出幾分桃紅色的艷麗。“又不是在醫院，再叫院長就顯得生分了。我看過你的人事檔案，咱倆差不多年紀，私下裏叫我沁雪就好了。”

龍天剛想說那怎麽成，但是一回頭看見她那副快要化成水一般的柔順勁兒，又想起之前她那始終神聖不可侵犯的高貴模樣，忽然覺得面前的這個人更真實更親切，於是他也輕輕地笑了起來，輕聲說：“沁雪。”

沁雪，是一個多麽柔軟而動聽的名字，卻生生被身份逼成了那遙不可及的美麗。龍天心中莫名其妙一陣發緊，如同寂寞海上的一弦空音。隨後他抓起桌子上的半瓶啤酒，豪氣幹雲地和那人的酒瓶碰在了一起。

“幹！”

“好！幹！”

周沁雪滿心只等著龍天答應留下來，舍命陪君子般幹了一瓶又一瓶。她的身子忽然晃了幾下，然後就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倒去，一只手臂立刻橫過來緊緊箍住，她隨即倒入一個堅實而強壯的懷抱裏，熱度沿著肌膚緊貼的地方像火苗一樣竄了起來。

“痛……”她閉著眼睛輕吟了一聲。

很堅實，很有力的手指，像是沙場上扛槍的戰士，令她印象深刻。

那只胳膊立刻抽了回去，順道把她輕輕放在沙發背上靠好。

頭暈的時候當然是靠著沙發更穩妥一些，可是，可是……這心中的一股失落感又是怎麽回事？

“你還好吧。《祝酒歌》還沒唱呢，萬裏長征還沒有結束，你可不能在這當中間兒輕言倒下啊。”

一只手又伸了過來，先摸了摸額頭，又貼了貼面頰。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面頰早已火焰一般的嬌熱，而貼在面頰上的那只手清涼溫和，寬大厚實，讓她很想倒貼過去……

只是，不可以倒貼。

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倒貼。

周沁雪像是被皮鞭抽了一下似地，突然睜開雙眼，與面前不過咫尺，滿懷關切與擔心的雙眼對視了片刻，然後她立刻站起來，身板筆挺，用一種克制的、近乎刻板的語調說：“我來唱《祝酒歌》。”

立刻就有下屬討好的院長點的歌排到了第一位。周沁雪站在包間正中間，一板一眼地唱起《祝酒歌》。

她的聲音本來就很好，甜亮，柔美，富有情感，但不知為何此刻卻選擇了較低的聲線，顯示出鐵娘子般的強硬來。她雙手一起捧著話筒，身子站成圓規狀，唱得正直無比。就仿佛對面不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而是會議桌對面的一千多號員工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腦子也是越來越清醒，越來越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麽，應該做什麽，絕對不可以……做什麽。

只是不知為何，她的聲音裏隱隱帶出一抹淡淡的哀傷來，像是冰塊上悄悄滑落的水滴。這時候大家都醉得七七八八了，誰也不會註意到這個細節，只有一直縮在角落裏，慢慢晃悠著一小杯紅酒的顧沅把目光從屏幕移到歌者的臉上，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又移到觀眾席上觀察了一會兒。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彎起來，青白的面孔卻躲進了黑暗裏，只留下一雙熠熠發光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中猶如寒燈。

周沁雪一曲歌畢，自然是滿堂喝彩，掌聲雷動。只是本因回到那人身邊繼續完成大業的她，卻一轉身獨自藏進了一個小角落裏。

以她那樣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會落單。不一會兒，她的身邊又圍滿了各種心思的男士們，猶如眾星捧月般，把她捧上了女王的寶座。

龍天只是笑著，笑著，忽然平地一聲吼：“酒足飯飽，該上運動了！”

龍天故意拽拽地走到包房最中心的空地上，先做了一個向四方致敬的動作，優雅尊貴，如同謝幕的芭蕾舞者。而當掌聲、口哨聲、歡呼聲一起襲來的時候，他一邊搖晃著自己那緊俏性感的臀部，一邊拽拽地向著周沁雪的方向走了過去，就算對方努力地想要避開那邀請的雙臂，他也用男人的霸氣把她從座位上拖了起來。

這時候，就連“成功男士”們也無法在保持鎮定，他們以最熱烈的歡呼聲“恭送”周院長來到舞池中央——

而周沁雪整個人都蒙了。她不知道龍天還能天馬行空到什麽地步。這時候，龍天雙手一拽，拉得她幾乎撲進對方懷中，然後在她耳邊吐著熱氣說：“我知道你會跳芭蕾，那就跳吧。”

你知道我會跳芭蕾？！

周沁雪那因為酒精而變得遲鈍的大腦越發混亂了。她只能睜大眼睛盯著對方，身子僵硬麻痹一如木頭。而龍天卻不給她猶豫退卻的時間，他右手一抖，勁道恰到好處，周沁雪只覺得一股力量推動著她旋轉開去，柔軟的身體本能做出了反應，指尖像花瓣一樣打開……

這時候，男士們爆發出絲毫不亞於女孩子們的叫好聲，一個個都站起來，拼命鼓掌拼命鼓噪！

而周沁雪被這十年不遇的氣氛感染著，身體不由自主的旋轉、打開、旋轉、打開……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只記得自己是那個在舞蹈室裏不停轉圈轉圈轉圈的女孩，只有在筋疲力盡的時候才會停下來……

而她現在也是在不停的轉圈轉圈轉圈，四肢百骸如同折斷一般疼痛著，就好像十多年前心中的那股銳痛終於傳達到了全身！

那是快速發展所帶來的成長痛！

讓她放棄了自己最愛的芭蕾，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男孩，放棄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

她的人生，從此變成了別人所期待的那個樣子。

她活在眾人仰慕的目光裏。

唯獨“我”。

始終缺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