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電閃雷鳴，漆黑的雲翻湧滾動，暴雨不過瞬間，傾盆而下，打在亭檐上，劈啪作響。

亭內，蔣婉婉表過態後，沒有任何遲疑，緩步走到林墨跟前，柔聲哄勸著讓他先離開，她需要一點時間。

林墨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清楚的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心中一陣快意，也就乖乖聽了她的話，只是臨走前狠狠瞪了鹿晗一眼。

鹿晗僵在原地，恍若未覺，只是怔怔看著蔣婉婉，雷聲響起，藍紫色的光在她冷淡的臉上劃過，說不出的陌生。

兩人無言對視，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般，緩緩凝固，沈悶窒息，連最簡單的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最後還是鹿晗打破了沈默，不敢相信般搖搖頭，退後幾步，顫抖著語調，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註滿了震驚和痛楚。

“你……剛剛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他是誰？你和他，你們……”鹿晗喉嚨發緊，嗓音幹澀，蒼白漂亮的手慌張比劃著，有些語無倫次。

“阿鹿。”蔣婉婉輕輕打斷他，望向他的目光和以往一樣溫柔，表情卻異常冷靜，近乎冷酷。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輕嘆一聲，擡眼看向黑沈的天空，飄灑的大雨，眼神飄忽，好半晌才輕聲道：“阿鹿，你知道嗎？我要出國了，這可是我從小的願望，現在終於實現了，怎麽樣，要不要為我慶祝一下？”

她的語氣很輕松，仿佛他們還是戀人，自然親密。

“出國？”鹿晗如遭雷劈，煞白著臉，喃喃重覆。

“嗯，一個月後，本來打算晚點和你講的。”蔣婉婉坦然點頭，鎮定自若，緩緩勾唇，低聲笑道：“這多虧了林墨，啊，就是剛剛那個人，我才能有這個機會。”

“真的真的……很感謝他呢。”

“所以你就這樣把自己賣了！？”

伴隨一聲怒吼，蔣婉婉背部一痛，人被重重抵在了石壁上，少年雙手緊緊按住她的肩，秀氣的臉龐因憤怒而微微扭曲。

“是又怎麽樣？”蔣婉婉絲毫不懼，撕破了平靜恬淡的面具，挑釁般的揚起了頭，在他耳旁輕輕吹了口氣，“如果你有能力讓我出國，我一樣可以賣給你。”

“可惜，你沒有。”蔣婉婉的眼神霎那間冷了下來，涼薄諷刺。

“你什麽都做不到。”

“你做不到讓我過上好的生活，就像你只能送我從街邊攤買的廉價手鏈，而林墨隨手就是一條鉆石項鏈。”

“你做不到每時每刻陪在我的身邊，我傷心難過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永遠不是你。”

“你更做不到把我從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裏拖出來，我早就受夠那個泥沼了！日日夜夜，心驚膽戰，做夢都想離開，只要能離開，跟誰走我都無所謂！”

鹿晗身形劇烈晃了一下，面無血色，耳朵嗡嗡作響，回聲一片，錯覺般以為應該什麽都聽不到，可女孩尖銳的話語卻是那樣清晰，清晰的通過耳朵，一遍又一遍的在腦中回蕩，在心臟狠狠刮過，痛入骨髓。

而蔣婉婉卻仿佛打開了一個宣洩口，看著少年蒼白悲傷的面孔，竟陡然生出了一股報覆般的快感，往日壓著的委屈和郁結悉數爆發，她沒有錯，什麽錯都沒有！他的確什麽都做不到，這只能怪他太沒用了，分離只是遲早的事，愧疚什麽的，負罪什麽的，對她而言，根本不需要！

“那我呢？”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鹿晗難過的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裏光芒湧動，閃爍，掙紮，最終還是如同流星一般，璀璨墜落，直至湮滅。

“我對你而言，到底算是什麽啊？”他低吼著問，聲音沙啞痛苦，像是硬生生從嗓子裏憋出來的，雙眼緊緊盯著她，渴求一個答案。

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在你制定的未來裏，可曾有我的存在？

你真的，喜歡我嗎？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包袱吧。”蔣婉婉沈默了一下，認真思索，許久，輕聲殘忍的開口，望向他的眼睛同情憐惜，是高高在上的悲憫，卻沒有心疼。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難以割舍的，太過沈重的，會使人喘不過氣來的，都有個共同的稱呼，叫做包袱。

鹿晗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

“你的愛太過理想化，也太過沈重，抱歉，我可能負荷不起，也理解不了。”

蔣婉婉一臉歉意，認真說著對不起，然後深吸一口氣，站定，擡頭深深望著他，忽而揚起了一抹笑容，春風拂面，解脫般的欣欣然，她微笑道：“鹿晗，我們分手吧。”

語氣平靜無波，像是在商量著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喊的，是鹿晗。

鹿晗心中一痛，莫名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天，那個盛夏的午後，陽光明媚。

那天，他心跳劇烈，緊張的向她告白，鄭重其事的喚她的名，害羞而誠懇。

他說，蔣婉婉，我們在一起吧。

明明今時不同往日，甚至是完全相反的開始和結束，卻是那般相像。

因為在她臉上，他看到了與他當時如出一轍的認真和堅定。

完全的，不留餘地。

瘦削蒼白的手，顫抖著從她肩上緩緩劃過，終是，無力垂落。

耳朵依舊嗡鳴，喉中漸漸湧上一股腥味，艱澀得難受，鹿晗垂下空洞無神的眼睛，好半天才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好。”

明明只有一個字，卻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

轟隆，天空閃電驚現，雷聲咋響，雨勢越發猛烈。

教室裏，燈光明亮，雖然是大白天，但天色實在太暗，不得已只好開了一盞燈，與窗外的風雨淒淒不同，室內人聲鼎沸，學生們三三兩兩紮成一堆，嘰嘰喳喳，溫暖祥和。

“怎麽樣，還沒聯系到鹿哥嗎？”時間同舒羽站在一起，皆一臉擔心的看向高蘇堯。

“別催別催，我這不打著嘛！”高蘇堯撓撓頭，急得滿頭大汗，抓著手機，不停的打電話，撥號，重撥，撥號，重撥，十分鐘下來，這一套動作被重覆了無數遍，可手機裏除了長串的嘟叫聲和溫柔的女聲機械重覆著無人接聽外，沒有任何要被接起的預兆。

蘇伊抱胸站在他對面，輕輕靠在身後的課桌上，皺著眉，目光偶爾瞥向高蘇堯的手機，眼底閃著擔憂之色。

就如之前所說，下節課要數學考試，這午休馬上就要過了，上課鈴即將打響，鹿晗要是再不回來，事情可就真的大條了。

高蘇堯打了那麽多遍還是沒人接聽，氣得想摔手機，憤憤道：“你說他是不是一得意忘形，就帶著婉婉出去慶祝了？還總不接電話！”

時間舒羽對視一眼，交流眼神，這還別說，真有可能。

“他不會。”一直默不作聲的蘇伊突然開口，堅定的語氣，“他不是那種人。”

那少年雖然喜歡感情用事，但事有輕重緩急，他還是分得清主次的。

見眾人目光都望過來，蘇伊想了想，底氣不足的小聲補充一句，“大概。”

他雖分得清主次，那也要看在他心中誰主誰次，蘇伊默默衡量了一下蔣婉婉在他心中的地位，啞口，不做聲了。

唉……

眾人嘆氣，高蘇堯不抱希望的再打了一個電話，心想著這絕對是最後一個，他要再不接，老子管他去死！

殊不知，這已經是多少個數不清的最後一個。

沒想到這次打過去，嘟的一聲後，很快就被接起了，高蘇堯一楞，然後欣喜若狂，當即劈頭就罵了過去，“鹿晗你小子死哪去了？還不快滾回來！上課鈴都響了老半天了，我跟你說，這回我可不幫你打掩護了，上次被發現差點沒被罵死，餵餵，你在聽嗎？”

高蘇堯嘰裏呱啦一大堆，老半天才發現自己在唱獨角戲，因為電話那頭根本沒有聲音，要不是那幾不可聞的呼吸聲緩緩傳來，他幾乎以為是手機壞了。

“……蘇堯，我和她分手了。”

電話那頭沈默一陣，良久，鹿晗的聲音才輕輕傳來，不覆往日的陽光清爽，而是溢滿了破碎的低啞。

“分手了你也得回來給我考試！”高蘇堯話沒經過大腦，條件反射，脫口而出，直到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不，是鹿晗說了什麽時，驚得從座位上跳起，拔高了一個聲調，“你說什麽！？分手？你和婉婉？”

刷——

全班人都止了動靜，轉頭望向他，神色詭異。

蘇伊也楞了，原本低著的頭瞬間擡起，眼睛猛然睜大，震驚的看向高蘇堯。

舒羽反應更直接，上前一步，難以置信的瞪著高蘇堯，“怎麽可能，你是不是聽錯了？”

時間也是短暫性的怔了怔，卻迅速恢覆了冷靜，眼睛輕輕瞇起，若有所思，看表情，似乎並無太大意外。

“幫我向老師請個假。”鹿晗沒有過多解釋什麽，輕聲留下這句話後，便掛了電話。

“餵餵餵！”高蘇堯對著電話焦急的大吼。

一只手突然伸出，搶了他的手機。

蘇伊聽見耳旁一陣忙音，無端生出些許煩躁，不好的預感在心底蔓延，冷著臉，把手機丟回高蘇堯，轉身，腳下生風，朝門口走去。

“哎，小潔，你去哪？”高蘇堯手忙腳亂的接過手機，見蘇伊要走，急聲問道。

“找他。”蘇伊言簡意賅，腳步不停。

“不許走，馬上就要考試了，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見了我怎麽和老師交代？”

一個人影突然橫檔在蘇伊身前，義無反顧的張開雙臂，表情堅毅。

竟是衛大海，那個說話像女人走路像女人可長相卻不那麽女人的副班長，臉上的青春痘依舊油的冒泡。

衛大海一直以來都覺得韓奕這個班長做得不稱職，對什麽事都不上心，不該管的不管，該管的也沒管，所以每次出了什麽事都是他這個副班長在頂，想想就委屈的不得了。

“死開，娘娘腔！”蘇伊心情極差，說話也口不擇言起來，煩躁的擺擺手，說著就要繞開他。

“你你你！”衛大海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氣得漲紅了臉，話都說不利索，非擋在她面前，還死揪著她要她道歉。

蘇伊見他死賴不走，眉眼盡是不耐，二話不說，擡腳，直接踹了過去，正中他的小腹。

衛大海痛苦的吟叫一聲，蹲在地上。

看準機會，蘇伊擡步就走。

“小潔，等一下。”一道溫潤的聲音叫住她。

蘇伊停步，轉頭，是時間，他小跑過來，微喘著氣，臉色發白，伸出手，遞給她一把深藍色的方格傘，道：“我覺得你需要這個。”

蘇伊沈默接過傘，緊了緊，擡頭認真的看著他，“謝謝。”

“把他帶回來就好。”時間輕輕一笑，表情卻無比凝重，嚴肅囑咐，“拜托你了。”

蘇伊微微點頭，沒有多說，轉身，沖進了雨裏，卻沒有打傘。

不一會兒，人便消彌在漫天雨幕裏，不見蹤影。

“你放她走，等班主任問下來你擔當的起嗎？”蘇伊一走，衛大海也顧不得痛了，生氣的質問時間。

“他擔不起，我擔得起！”時間還沒開口，舒羽便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瞪大美眸，插腰冷笑，“你還是省省心吧，人家班長都沒廢什麽話，你這個副的瞎起哄什麽勁啊！”

“你！”先是蘇伊，後是舒羽，衛大海的臉早就漲成了豬肝色，咬牙顫抖的指著舒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別以為你成績好就了不起了！”

眾人無語。

“就比你這個萬年老二了不起。”舒羽不客氣的頂回去。

“老師來了！老師來了！”

不知是誰大吼了一句，劈裏咣啷，大家也顧不得看熱鬧，迅速回座位坐好。

一陣噔噔噔的響聲，老妖婆抱著一沓未拆封的試卷威嚴的現身在教室門口。

站在講臺上，往下一掃，一眼就發現了兩個空位置，眉頭頓時皺起，看向韓奕，冷聲提問——

“劉小潔和鹿晗呢？班長。”

衛大海聽到老妖婆發問，正好一肚子火，本來打算站起來告狀，可一聽她喊得後兩個字，頓時就歇菜了，憋屈。

韓奕慢悠悠的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狹長的眼眸幽黑深邃，難望見底，對上老妖婆的詢問的眼神，細長的眉一挑，淡淡一笑，面不改色，“劉小潔肚子痛，鹿晗送她去醫務室了。”

眾人楞了，目光一致望向他，難以置信，誰都知道，韓奕這個班長雖然待人溫柔親切，但一向鐵面無私，從來沒有特別偏過誰，更沒向過誰，雖然他沒主動揭過別人短，但如果老師問起，他也從不隱瞞，如實交代。

所以韓奕這個班長雖然當得不怎麽稱職，但還是讓人服氣的。

但現在他不僅偏了，還偏的這麽明顯，這麽理直氣壯.……因為劉小潔？

姑娘們憂傷了，郁悶想著劉小潔到底哪裏好，討到鹿晗的歡心也就算了，連韓奕這個妖孽都能搞定，實在太沒天理！

覆又想想覺得不對，如果韓奕真喜歡上劉小潔的話，幹嘛還連鹿晗這個偽情敵一並包庇，這不自找罪受嗎？

眾說紛紜，所有人表情一時之間十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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