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最後一天，有一場校際交流足球賽，從每個班裏挑出幾人參加，鹿晗作為足球的忠實粉絲，積極性自然不是一星半點。

至少蘇伊每次放學時，總能看到他在球場活躍的身影，與一群大小夥，推推搡搡，玩命搶球，競爭激烈，每天都訓練到很晚很晚。

蘇伊想起高蘇堯興致勃勃的爆料鹿晗的黑歷史，少年神情激昂，唾沫亂飛，說早在高一那會兒就有足球賽，那時鹿晗球技超爛，踢哪哪不行，十個有九個不中，好吧，你說爛就爛點吧，反正學校也沒幾個好的，可關鍵這人還蠢，楞是把唯一一個踢中的球往自家球門裏射，自個兒還白癡似的激動了半天，你說這人是不是沒救了？噗哈哈哈。

彼時高蘇堯狂拍桌子笑得東倒西歪，斷斷續續接著道：“最好笑的是，這些全被那誰誰誰看到了，你說他這不是丟臉丟大發了嘛，前天他還信誓旦旦跟人保證有他在絕對不會輸，結果……哎呦！”

高蘇堯話說在興頭上，腦袋就被狠狠敲了一棍，驚悚扭頭，赫然發現他故事裏的主角正獰笑著，俊秀的臉黑成鍋底，手裏厚厚的書本在氣流中嘩嘩作響。

“你嘰裏呱啦說什麽呢，這麽起勁，不如給哥也說來聽聽？”鹿晗微笑，語氣異常輕柔，哥倆好的一把勾住他脖子，暗暗使力。

“咳，沒說什麽，真沒什麽，咳，就是歌頌歌頌你踢球的輝煌史，我這不讚揚你嘛。”高蘇堯訕笑，說人壞話到底心虛，眼睛亂瞄。

“別勒別勒，疼疼疼！”

這事在高蘇堯的慘叫聲中收尾，兩少年打打鬧鬧一陣，倒也不了了之。

可蘇伊卻上了心，站在足球網外，看著裏面身著橙色襯衣的少年，色彩極艷，亮晃晃的，顯眼萬分，運球，傳球，搶球，靈活穿梭在數個高大男子之間，腳用力一踢，射門，正中網心。

很厲害是不是？

可少年並沒因此滿足，比平常加了倍的練習，光是射門，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動作，都重覆了好幾遍。

難得見這人對一件事這麽上心，蘇伊瞇眼看了許久，不由猜想，他這是為了什麽呢？學校榮譽？

可是個以這少年一貫的傲然自信，又怎會刻苦謹慎到這個地步。

那又是因為什麽呢，老師，同學，兄弟，還是……高蘇堯口中的那誰誰誰。

那誰誰誰，又是誰呢？

蘇伊靜靜的站在場外，腳步未動，黑眸深深的望著少年，映不出喜怒，半晌，斂眉垂眼，轉身，默默離去。

想都不用想吧，這又不是選擇題，錯誤或含糊不清的選項，根本不存在。

足球賽那天，觀眾臺上坐無虛席，人聲鼎沸，高一高二自不用說，強制性觀賽，就連平常深居簡出難得一見的學長學姐們也跑過來湊熱鬧。

畢竟嘛，運動會還沒徹底結束，普天同慶，高三也需要休息休息不是？

以鹿晗為首的球隊皆是一身湛藍色斑馬紋的短袖球服，英姿颯爽，神氣十足；敵方球隊則是一身黑色背心短褲，左胸膛印有一團火焰標志，球員個個人高馬大，氣勢逼人，望向鹿晗等人的眼神，不懷好意。

“好好在觀眾席上看著，看哥怎麽帶領咱們隊走向勝利！”上場前，鹿晗抱著足球，挺胸昂頭，幹凈秀氣的面容滿是自信，對蘇伊笑嘻嘻道。

蘇伊還沒開口，一旁的高蘇堯噗嗤，忍不住插嘴，奚落道：“你去年也是這樣說的，結果呢，咱隊差點沒成笑柄了。”

多嚴肅多熱血的比賽啊，就因為這貨，整得全場笑得肚子痛，久久直不起身來。

“滾，一邊去。”鹿晗怒，狠狠踹了過去，瞪大黑亮的眸子，“你到底還要揪著那屁事多久？我那是年少無知懂嗎？今時不同往日聽說沒？真是，小潔，別聽他瞎說，你要相信我啊！”

鹿晗轉頭，對蘇伊裝可憐，語氣憤慨。

“嗯，我相信你。”蘇伊笑了，眸色溫恬，看著他，突然眨眨眼，一字一頓，玩味開口：“畢竟，你可是我欽定的。”

一模一樣的話語，正如他曾對她所說。

當老妖婆決定投票選出人選，我毫不猶豫的寫上了你的名字，這是否，也屬於一種欽定？

又是否，能稍微緩解你堅強外表下的緊張不安？

如果有，則不甚榮幸。

畢竟，我不是她，並沒有那麽強大的力量。

鹿晗怔，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劇烈跳動的心臟一突，擡眸，對上女孩的眼睛，是如流水般清澈溫柔的笑意，揶揄促狹。

被發現了啊。

鹿晗手背抵唇，不好意思的幹咳一聲，認真沖女孩點點頭，賭誓般的語氣，也笑了，“嗯，我會的。”

然後轉身，和高蘇堯，還有韓奕一塊同其他班選出來的隊友進了球場。

哦，順便一提，根據得票數，韓奕也參賽了，雖然，本人看起來很不情願的樣子。

比賽還未正式開始，鹿晗幾人在場上稍作整頓。

“婉婉還沒來？”高蘇堯做著熱身運動，朝觀眾席掃了一圈，暗暗奇怪，低聲問鹿晗。

“大概……快了吧。”鹿晗遲疑道，還沒上場他就找過了，所以一早就知道蔣婉婉還沒到，心情有些低落，不過他很快就用笑容掩飾住，用輕快的語氣沖高蘇堯道：“放心吧，婉婉說了她會來的，你看高三那麽多人都來了，這回總沒課沒考試了吧！”

說到最後，少年越說越不爽，黑雲籠罩，恨得牙牙癢，怨念深重。

但是，不管怎樣，這次，她一定會來。

鹿晗表情溫柔下來，逐漸收攏掌心，握緊拳頭，神色堅定。

所以，這次，他一定要贏。

剛這樣想著，一道悠揚熟悉的鈴聲從身後響起，鹿晗動作一頓，轉身，目光投向被他遺棄在角落的背包。

球場沒有設置休息區之類存放東西的地方，男生也不像女生那麽講究，貼身物品都是隨便一扔完事。

鹿晗走過去，暗暗疑惑這時有誰會找他，動作麻利的翻出包裏的手機，顯示屏一閃一閃，婉婉二字清晰閃爍。

他先是一楞，然後狂喜，迅速接起。

“餵，婉婉嗎？你到了沒？哪呢哪呢？看到我了嗎？”不等對方開口，鹿晗一連串的問句脫口而出，急切興奮，溢於言表，邊說邊拿著手機轉身，對著觀眾席，漂亮的眸子四處亂瞄，試圖找到那抹爛熟於心的身影。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許久，微涼清冽的聲音才輕輕響起，不覆往日的溫柔恬靜，“阿鹿……對不起，這次，我可能也來不了了。”

“……你說什麽？”鹿晗握著手機的手一緊，表情呆滯，眼睛瞬間睜大，心臟驟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學校東區的一隅，第三教學樓某層走廊上。

蔣婉婉掛掉電話，柔美的面容冷若冰霜，她死死瞪著眼前慵懶靠墻的英俊男子，雙手止不住顫抖，半晌才從牙縫裏蹦出一句：“……為什麽騙我？你明明說，考試，是明天。”

她一字一句，聲聲控訴，帶著火氣。

“原來不是明天啊，抱歉啦，我最近記性不太好，這怎麽能說騙呢？真傷感情。”林墨歪頭沖她一笑，無辜攤手，翹了半邊嘴角，隱約諷刺。

蔣婉婉不說話了，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轉身攜風，憤然離去。

這是她的失誤，明明只要去教務處隨便一問就能知道的考試日期，她卻因為錯信了他，並沒有當即去確認。

可為什麽是今天？為什麽非得是今天？蔣婉婉臉色蒼白一片，緊咬下唇，神色不定。

這下，她不是又得辜負他了嗎？

想到這裏，蔣婉婉楞住了，慘笑一聲，捂住眼睛，眼淚從指縫間滑落，一滴又一滴，灑落在地。

明明，早在做了那個決定時，就已經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辜負他了啊。

蔣婉婉痛苦的蹲下身，皺著面孔，雙手緊緊的環抱自己，臉上是一片糾結迷茫。

明明，已經決定好了的。

明明。

那為什麽，心還是這麽難受？宛若刀割。

“蔣婉婉，你這樣可沒意思了。”

伴隨不屑的嗤笑聲，林墨雙手插兜，氣定神閑的走了過來，繞到她跟前，居高臨下打量著她梨花帶雨的臉蛋，眼中一絲陰翳轉瞬即逝。

林墨微笑，表情卻無比陰沈，他伸手挑起蔣婉婉尖細的下巴，對上她憤恨的眼睛，慢慢俯下身，嘴巴輕輕附在她耳旁，陰冷恐怖的氣息霎時撲面而來。

“要知道，當初可是你求我給你機會的，現在擺出這副讓人作嘔的姿態，又是做給誰看？”

低沈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是琴弦撥動般好聽悅耳，可在蔣婉婉聽來，卻一點都不亞於惡魔的低吟，她瞳孔驟縮，臉色愈加蒼白，身形一顫，搖搖欲墜。

足球場外。

“鹿晗他怎麽了，是不是狀態不太好？”

藍夕立於在球網外，望向場上頻頻失誤，已經漏了好幾個球的少年，疑惑的問蘇伊。

鹿晗作為前鋒，重要性自是不用說，無論是進攻還是防守都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可現在不僅球沒射中幾個，連防守都沒到味，早已落後對方好幾分。

“不知道。”蘇伊搖頭，眉頭緊縮，啃著指甲，緊張的看著場上那個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的少年，臉上擔憂之色濃重，明明上場前還好好的啊，發生什麽事了？

“婉婉……好像沒來。”時間站在她們身側，靜靜的觀望了塞況一陣，也皺了眉，突然目光掃向觀眾席，若有所思，沈吟著開口。

一語驚醒夢中人。

眾人一楞，舒羽瞪大杏眼，立馬扭頭也朝觀眾席看去，找了一遍發現真沒有後，生氣的踢了一腳球網，“還真沒來，她到底在搞什麽啊？”

心，緩緩的沈了下去。

蘇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眸色濃黑如墨，寒霜點點，隔著鐵網，眼睛睜得極大，緊緊盯著場中那抹削瘦的身影，內心，突然一片冰冷。

我會的。

上場前，他這樣對她說，語氣篤定，信誓旦旦，臉上是仿佛已經拿到了冠軍般的陽光笑容。

可到頭來，勝利，榮耀，尊嚴，所有所有他一直崇尚追求並深切熱愛著的東西，卻在那女子面前，在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下，輕而易舉的，支離破碎。

原來，誓言，是可以這麽容易被打破的東西啊。

蘇伊臉色煞白，冰涼的手指緊緊扣在鐵網絲上，深深嵌肉，勒痕猙獰，她死咬下唇，氣血翻湧，濃郁的血腥味緩緩從口中溢出。

她看得出來，少年很努力很努力，他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全是自己的責任，所以他拼了命的在挽回著。

所以他努力的跑，努力的踢，努力的傳，努力的搶，可再怎麽努力，也抑制不了心裏強烈的失落感和巨大的落差感。

蔣婉婉這次的突然變卦，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大，結果顯然，即使他所有的動作都練了成百上千次，有形有勢，卻不覆靈巧。

看臺上一片愁雲慘霧，噓聲連片響起，想來是非常失望。

“鹿晗是怎麽回事啊，平時不是很能踢嗎？關鍵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蘇伊身旁，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孩見比賽這副模樣，心生不快，撅嘴抱怨道。

“心理承受能力太弱了吧，這種人我見多了，有點壓力就受不了，當初真不應該投他的票，咱班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麻花辮女孩左手邊的短發女抱胸冷哼，語氣很是不屑，撥弄著頭發繼續嘲諷道：“其實我老早就覺得，鹿晗長得就跟女人似的，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還以為只是長相問題，現在看來說像女人真是擡舉他了，明明比女人還沒用，真搞不懂班上那些女的是怎麽想的，要我，打死也不會嫁這麽個娘炮……”

短發女話音不過剛落，一只蒼白幹瘦的手橫空截出，劃破空氣，狠狠揪住她的衣領，只聽哐啷一聲巨響，重重將她一把按在球網上。

“剛剛的話，有種，你再給我說一遍。”

伴著巨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還有被極力壓制的滔天怒意。

“……劉小潔？”

短發女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看清了眼前的人，連忙掙紮起來，氣得臉漲通紅，“你發什麽神經？快放開我！”

蘇伊面無表情，手沒有絲毫松動，指骨暴著青筋，黑眼珠一動不動的盯著她，沙啞著嗓音，沈聲開口：“道歉。”

“我……我剛剛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你用不用這麽較真？對不起總行了吧，還不快放開！”

短發女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自知蘇伊和鹿晗關系要好，又不好對付，便軟了口氣，撇開臉，生硬道歉，只是眉宇間還有些不服。

蘇伊看出來了，唇抿了抿，手指一滯，但仍舊沒有放開，臉上冰寒一片。

“餵，你夠了沒？到底放不放手！”短發女也火了，怒瞪她，又開始劇烈掙紮。

蘇伊像是沒聽到般，徑自沈默，皺著眉，像是思索什麽，神色變換不定，半晌，下定決心般，在短發女越發惱火的眼神下，微微擡眼，冷聲發問——

“你知道，高三教學樓……在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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