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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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又看不到了。
這是青鸞，在聽到蘇曠那句“誰”的時候，忽地反應過來的事情。
本想著這次她來，他的眼睛可能會看到一些，就是八月十五的延續——認識他這麽久了，他竟是沒有看清她一眼。
而這次，也是一樣。
“知道了，下去吧。”淡漠到不帶一絲感情的男聲，正如同從未認識過這個人一般，青鸞聽得心驚，卻只能看著他空洞茫然卻冰冷的雙眼，往後退了兩步。
“……是。”
推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個當初叫著她神仙姐姐，那個當初豐神玉潤，俊朗卻稚氣未脫的小少爺，蘇曠，果然長大了。如她所期待的那樣，一棵樹苗筆直地拉伸延展成茁壯佇立在風雨裏的大樹，這期間除了時間的鏤刻，還需要諸多過程的磨練。那麽他在趙府的這段日子，可還快樂？
可還會感到孤獨委屈？可還會像原先一般遇事生風小臉擰緊了抱怨？
不會了，再不會了。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些事情，再回不到原來的樣子——或許，真的回不去了。
“海棠，你在這裏幹什麽？”
阮晨凝發現海棠的時候，海棠正在百思不解地端詳著窗洞裏的一切，心裏暗暗後悔。她居然忘了蘇少爺的眼睛在前天又開始看不見了，所以現在把那個女子引到跟前也沒什麽用。早知如此……還沒容她再想，阮晨凝的聲音忽地想起在耳邊。
不知道心虛還是其他，海棠忽然怕極了眼前這個郡主，索性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而這時，青鸞的身影正好出現在庭院的舊門處。
阮晨凝眼底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情緒，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別讓第三個人知道。”她明明是如常開口，海棠卻在她眼裏看到了——不滿與嫉妒。
對，嫉妒。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的確是掩飾不了的東西，何況郡主她根本不擅長隱藏情緒。
在阮晨凝攔住青鸞的時候，她微微楞了一楞，眼前的女子一副淡漠模樣，臉眉眼都帶著涼意，她的眼光輕輕掃過來，竟有些躲閃了。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輕易為之動容，又或者，本該不谙不步入紅塵。
“站住！”她故意擺出平時訓斥丫鬟的樣子，這才能與她直視的公平，“你是誰，竟敢擅闖王府？”
青鸞心下一緊，微微挑了挑眉，看著眼前一身華服的盛氣淩人的郡主，她垂下眼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蘇少爺於家父有恩，聽聞少爺患眼疾，家父前日碰巧偶得千年雪蠶，這才親自登門拜訪，不過只是，少爺不認識罷了。”
“這幾天送雪蠶的就是你？”阮晨凝擡眼量著她，“雖說姑娘立功在先，但這趙府也不是說闖就闖的，姑娘在進來之前可有通報過一聲？這無規矩恐怕不成方圓。”
青鸞攥了攥拳。
“按當今聖上立的規矩，不加通報就私闖王爺府宅的，可能涉及外邦利害關系，死罪易免，活罪……”
要是明理人仔細一聽，都知道這是阮晨凝的刻意刁難罷了。而青鸞不是明理人，她沒有能判定關乎人間社會甚至宮廷王府的一切準則，她本來，就不是能融入其中的人。
“不，”她忽地擡眼，沒有一絲表情，手心卻緊張地出了汗，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正如那時看到白七憬的那本醫書一樣，“送雪蠶的人，是小姐你。”
她不是不懂刻意為難，可是她也懂不能惹禍上身。
阮晨凝輕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嘴角浮起張揚笑意，眼底卻是掩飾不住的滿意。她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也忽地對這個聰明的女子有了好感，何況，她還救了蘇曠。
“那今後還得麻煩姑娘，務必按時遵守承諾呀。”說著，她洋洋自得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海棠。
青鸞穩了穩身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為報恩，那是自然。”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就這一次，我不會告訴爹爹的，下次可別讓我逮著了。海棠，按原來的時間按時去取，記得在他面前有意無意透露幾句，”阮晨凝優雅地轉了個身子，“呵。這下我看蘇曠，還不會對我有所感激麽。”
世間最讓人歡喜的是什麽？
無非就是，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
青鸞回到七憬宮，幾乎是沒有遲疑的，一路就走到了冰池。
她雙眼不知道在看向何處，只是一路劃水而過，死死將眼前的男人抱住，然後迅速地貼上他冰冷的雙唇，雙手快速而又帶些嫻熟，褪去自己的衣衫，摟上他的脖頸，唇齒相依得緩慢而又綿長，他甚至還沒有動作，她就迫他進行下一個動作。
她有些霸道的將他壓倒在池壁，用力地吻著他，從唇角到耳邊，再到胸膛，一路向下，似是啃咬似是發洩的小獸般，不留一絲讓他反抗的機會。
白七憬從開始的怔忡到後來的迎合，再到扳回去，可謂是沒有意外。他一個翻身就將她反壓在身下，有些意外的深深看了她一眼，雙手辦開她緊握的拳，似是打開某個刻意掩飾的堅硬外殼，再扣住她略微顫抖的雙手，十指連心那樣，接著，吻過她緊閉卻流出眼淚的雙眼。
“你在難過。”
“抱我……”青鸞有些口齒不清地吻過他脖頸，渾身卻沒由得在輕顫著。“你錯了宮主，我明明在開心，看，雪蠶這不又活了許多。”
她其實也發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有時候走的遠了得喘氣好一會——雪蠶以及白七憬的毒素，終是過渡了些在她的身上。
或許就該這樣，或許這早就註定。
誰也逃不開的宿命。
此後幾日，海棠與她照例在山下八角亭碰面，而雪蠶，終於全盡存活，她終於，將它全部送到了蘇曠手裏。
青鸞不是沒有記得海棠那日說的時間——
十日之後，他們的大婚之日。
可是她能怎樣呢，跑去趙府將他奪回來嗎。不行啊，就算能強行奪回又怎樣，他喜歡的，早就該是那個溫柔體貼的郡主了不是嗎。或者，他從來沒有對她有什麽樣的心思啊。
而且——她中了蠶毒，還能有幾時存在——她不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所以，她能改變什麽呢。
不能，她什麽都不能。
她盡量忽略掉時間，或者期望著發生些什麽，可是那一天，終究是到來了。
十裏紅妝幾乎鋪滿佟州城，那是趙靖為了愛女的資本，沒有誰能抵得過的。
青鸞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個騎著高頭大馬，一襲刺目喜袍，他嘴角噙笑，望向身後馬車的時候，眼角都帶著微微溫柔的笑意。
那個就是蘇曠——
小蘇曠啊——
“別躲在那裏，有本事你下來啊，女鬼。”
“我書還沒讀完鳥窩還沒掏十三歲生辰還沒過西市的糯米雞雲腿燒還沒吃媳婦都沒娶求神仙姐姐放過我好不好……”
“反正出門來這裏也沒人發現，反正他們都不喜歡我，神仙姐姐你說，是不是我這個半瞎子的累贅就不該來這個世上……”
……
“那我以後常常來這裏玩，神仙姐姐會討厭我嗎？”
“誒——話說神仙姐姐，今年的中秋，你陪我過好不好？說不定沾有神仙姐姐的仙氣，我的眼睛忽然就早些看見了，話說，我還沒有見過你呢，不過，”他沖她笑得人畜無害，往身邊蹭了蹭，“一定很漂亮。”
……
心像被狠狠來回撕扯著，痛的已經沒有了任何知覺。她從長街十裏將他一路看盡眼裏，看著他真如她所想那般，長成她喜歡的模樣，清俊眉眼利落懂得方寸，身為能一肩擔起的責任的男人模樣，絲毫不會遜色——
蘇曠，你看我。
你看看我——看看我——
你能看見東西嗎，能看見我嗎，能看我一眼嗎。
能不能，看我一眼？
她被嘈雜的人群擠得跌跌撞撞，最後終於跌倒在了地上，看著遠去刺目喜氣的隊伍，眼淚就那樣掉了下來。
輪回是什麽呢。
因果又是什麽呢。
輪回就是，愛而不得還不能回頭，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因果就是，因為沒有那個緣分。
所以無關愛情。
五日前。
非要追究淡忘一個人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點，阮晨凝在這點掐得快準狠，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在他告訴雪蠶是她爹派人冒險從天茫山帶過來的那一刻，她如願以償的看到了蘇曠空洞卻閃爍的眼底劃過的震驚，以及她沒見過的，像是融雪般，有什麽在他的表情上慢慢裂開，最後融化開來。
當然，這還不夠。
她還專門尋得民間大夫在入藥的雪蠶裏加了另一味藥，無色無毒——卻有能忘掉最深刻記憶的效果。
藥名叫“忘川”。
命運果然是要爭取然後讓自己掌握不是嗎。阮晨凝在蘇曠終於喊她“晨凝”的那一刻，終於深知這個親自體會到的道理，是多麽正確。
蘇曠總覺得近來有隱隱的頭痛，可在他努力回憶起一些模糊的片段時，總會被抽離般的疼痛打斷，整個人像是擱淺在岸邊的魚，便再也不敢嘗試一次。
在他忽然覺得阮晨凝是那般如他想象中的樣子時，他喊她“阿凝”，他看到那個郡主開心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忽然莫名的疼了起來。
自己之前對她，何止是一點不好。
而她和她爹，為了一個落敗蘇家的相識之恩，竟這般待他——
就是在寒冬臘月，視線也越來越清晰，恐怕這恩情，此生他是無論如何都還不清了。
他想，這一輩子也該好好安家立業了，不該在鬧些什麽脾氣矛盾，害的大家都不高興。
自己也長大了不是麽。
拜堂，洞房花燭，相敬如賓，琴瑟相和。在他岳父的支持下，他憑借經商的天賦與利落的手段，開始重新打點蘇家商道。外到邦番，裏到街坊四鄰，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廣，所有人都對他另眼相看，所有人都開始稱讚趙府果真挑了個好女婿。
而這也是他想要的。
男兒的抱負有了起色，一顆心便趨於平躺，自己已經有了溫柔體貼的妻兒，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人生得此，豈不滿足，還有何求？
只是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心裏總是有一道空白的口子，任憑他如何去填，都無法填滿。放置快樂，只覺空虛如假，放置滿足，只覺漏洞百出，再放置回憶……
只覺五臟俱疼，頭腦空白，最是為一道大的缺口，他可能縫補一輩子，都難以再補完。
到底是什麽？
他經常會這樣問自己。
若是前世他欠了誰什麽，他也會常常祈禱，願歲月無痕，願得償所願，願所有愛與被愛，都有回報。
正月初九，佟州城茫茫的一場雪，似是要遮住所有的是非對錯。人心在純白濕涼的遮蓋下，混著地上泥土的沾染，緩慢地躍動著，不知冷暖，不問過往。
而天茫山的雪，從來就沒有停過。
白七憬睡在雪地裏，大雪蓋住了他的眉眼他的白衣，嘴唇有些灰白的冷紫色，黑色的頭發上落下點點細雪。就像渾然一體般，他就該是最為適合大雪陪襯的人。
這是青鸞在回到天茫山，就看到的一幕。
她是真的覺得難過了，看著蘇曠終於成親，看著他那樣滿足的模樣。
想起自己連那樣一點心思都沒有讓他知道——想起他居然都沒有看見過她一眼——
眼淚不斷往下掉，心像是被這裏的雪凍住一般，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成片，然後四分五裂，一齊落在雪地裏，瞬間被埋沒，半點聲響都沒有。
她挨著白七憬躺在雪地上，卻不覺得冷。她只是難過。
“宮主，我在乎一個人，後來才明白是喜歡。可是我都沒有告訴他，他就已經成親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喜歡他，卻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或許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本該不能奢求什麽。”
“可是宮主你知道嗎，本以為繡女是沒有在乎的東西的，可我現在，心裏那塊地方，怎麽是那樣的疼。”
“——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本不該再去奢求亦或仰望什麽，”她轉頭看他，緩慢攢出一個笑來，“可是我就是，難過啊。”
滿天飛雪夾雜著凜冽的寒風，刀子一樣落在人的臉上，刮得生疼。鵝毛大雪不斷從眼前落下來，將一半的視線遮住，放眼望去，天地都是白色的。當雪再次融化在她的睫毛上的時候，青鸞呵出一口氣，白色霧氣蒙蒙升騰起來，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是幹凈的，被覆蓋的徹底。
而約莫是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都沒有像往日那樣，有低沈穩重的聲音響起。
雪已經快將兩人的身影埋進去了，青鸞這才感到不對勁起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起身，看著眼前白七憬被大雪覆蓋的模樣，身子忽然就顫抖了起來。
她跪在雪地裏，雙手慢慢伸向前面被雪遮蓋的男子，極慢極慢地將他身上的雪拋去，指間都被凍得微微發紫，發涼，直到那一張臉完完全全被顯出來。
她就那樣看著他，似是要用盡一生的力氣。
“宮主？”
“……白宮主？”
她試著喊出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於是她停止了出聲，呼吸卻逐漸開始艱難起來，心臟在狂跳不止，眼淚忽地就落了下來。
終於，她擡手，放在了他的鼻息處。
仿佛是，前塵被一並磨盡，再無半分留戀之處。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帶著一些刻骨蒼涼的回憶，在她心裏，全部崩塌。
天茫山這麽大，七憬宮這麽孤獨，那意思便是，一並讓它們埋在這個地方嗎。
生命竟是這麽容易流逝，她一個繡女，都看得心涼。
隱忍的雪蠶毒是不定時發作的，比如這個時候，她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麽，可是從外到內刻骨的寒涼，似是一把利劍，直直插在心口，然後化作萬千針芒，刺向四肢百骸。
冷得駭人，冷得發抖，冷得疼。
眼淚從眼角滴落在白七憬臉頰上，破開一片細雪覆蓋的白色，像是他在流淚一樣。
她遇見他的時候，大雪也像是這般，能蓋住萬物。看出他的咳嗽，似是病魔纏身，於是出於好奇，她問道：“宮主可有頑疾在身麽？”
他卻即刻生生止住咳嗽，轉過頭來定定看著她，眼底像是蓄了一汪深潭，有雪落進去般遮著看不清楚的情緒，淡色衣袍使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可他嘴角卻噙起一抹笑意來，似是潔白宣紙上點下一筆輕墨，濃淡相宜，雲淡風輕。
“七日內給你雪蠶，但要求是姑娘在這七憬宮裏留些日子，七日內不得離開半步。”
正當她要張口問時，他卻再次開了口，“這藏了世間的萬般寂寞，終日厭厭清茶煮酒，誰人何嘗懂得分毫？我這些年來等待著的，不過一個與我能說話的人罷了。”
“就當陪我這個半命之人多些日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或許白七憬，是正如她一般的存在。她是繡女，卻在逃避世事，可從一朝遇到蘇曠開始，她便被扯到了世事中，再難逃開；他或許是江湖裏有過傳聞的人，卻在隱匿於世，可從一朝遇到她開始，便被一同扯在了塵世裏，再難逃離。
都說塵世美，萬物生光輝，可她為什麽覺得，她從繡圖裏走出來，在人間經歷的這一遭，過得極苦。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如今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歧。
仿佛燈前事，一朝被洗盡紅塵。
於此，再無瓜葛。
後來呢。
後來啊——
青鸞將頭微微靠在冰冷的槐樹枝上，喉嚨已經完全幹涸，雙手就那樣僵著，懷在身前的樹枝上，感覺已經麻木般，就連大雪再次落下來蓋在頭發上衣衫上，都已再無知覺。
或許繡女的故事註定悲涼，那結局也無可避免，其實或許她們本來就不該卷入這滾滾紅塵裏，去愛，去付出，去體會七情六欲。
都說霧裏面夾雜著世間灰塵、莽莽雜物、深濁空氣，其實是最為覆雜混濁的東西，然而，其實它比起紅塵，卻是真的幹凈許多。
青鸞歪著頭，似乎實在思考什麽似的，過了許久，直到大雪再次蓋住了半邊面頰。她似乎被冷得抖了一下，終於有了點動靜，雪就那樣紛紛而下，和著清冷月光，一並而落。
她找到這顆槐樹花了很多時間，因為步子都是踉蹌的，眼前似乎也是霧蒙蒙一片，或許是她看慣了天茫山那樣的大雪，眼前竟都是空白一片。
記得那時，她第一眼看到這顆槐樹的時候，白雲藍天，流水潺潺，樹蔭底下拉出那麽大一塊影子，少女捥起袖口，將裙子往腿上綁了綁，抓著枝幹，踩著遒勁粗壯的樹身上的深紋，輕輕一躍，反身就坐在了枝幹上。
那樹冠極稠密，青鸞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裏，兩腳稍微一伸展也可以躺在這寬大的枝幹裏頭，她嘴角噙起一點笑意，恰若渙散的琉璃，索性將鞋子脫下來放在枝頭，靠著樹枝，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做夢都會夢到一場桂花雨。
然後，直到有一天，那個人出現在樹底下。
他叫蘇曠，那時候，他還是蘇家小少爺。
一場緣，其實也是劫難。可誰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是錯，畢竟，緣分既起，還包括，有緣無分。
這冬天的月亮怎這般明晃，感覺就像在自己頭頂打著一盞四角馬燈，教人閉眼都不安生。
四周靜得只能聽到自己漸漸微弱的呼吸聲，青鸞將摟住粗壯樹枝的早已凍僵的右手慢慢放下來，微微撥了撥垂在右半邊臉頰的淩亂長發，露出一只眼睛來。
雪竟是這樣的冷。
她回憶到這裏，才真的感到冷意蔓延，從手指到四肢，全身明明是僵硬的，可心裏那塊地方，還是感覺到冷。
樹枝上落滿了雪，她一動不動坐在那裏，正如同那時的槐樹仙子，就著槐花雨，一夢可以千年。
只是，現在換作了鵝毛雪雨。
好冷啊。
她這樣想。
月光照在這裏，從樹縫裏扯出一絲一縷的斑駁光影，似乎籠出一塊天地，雪就這樣下著，飄在四空萬物無一不被覆蓋。銀白的色澤，真是冷到了骨子裏。
青鸞似乎是忽然的，卻是極慢的動了動手指，將右手緩緩伸出來，放在了她的脖頸處，那個縫合線的位置。
抽出的時候，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只是好像從腳到頭，有什麽在隨著縫合線的抽出，在慢慢抽離。
像斷了絲線那樣，腳底就是繡圖的一部分，開始一根一絲，緩慢拉扯崩離。
沒什麽了，這一輩子。
有回憶，就夠了。
在她終於在最後時刻猛地抽出那根薄如蟬翼線的紅色絲線的時候，她用盡全身力氣，迅速果決地將它纏在那根樹枝上。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最終隨著臉部絲線的掉落，全盡被沾走，落在雪地裏，沒有一絲聲響。
繡女這一生，她活得極累。
愛情是什麽？或許她從未觸碰到一絲半毫。一切都是命運捉弄，一切都是命運作祟。
不過就是多看了他一眼，誰知那些密密麻麻後知後覺的感情，卻在今後潮水般不斷向她湧過來，直到再難以呼吸。
直到將她淹沒。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在絲線全盡散盡的時候，有一半掛在了樹枝上，衣袍成了絲線碎片，明明是各種顏色的，但被雪和月光那麽一照，都是白色了。
白得蒼涼，白得刻骨，白得讓人心驚。
或許她是活得最為可悲而又無用的繡女，要讓她在選擇一次生命，她再也不要成為繡女。
如若一切重新來過，那該有多好。
她這次要當人間煙火裏的普通女子——
但是在對的時間遇到錯的人，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
結局都是一樣的。
——只是奈何，這物仍是人卻非，心已死發如雪。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刺繡的故事暫時就這三，其餘的再沒有啦=v=
繡女這個設定其實後面還應該會有很多故事，等我想起了再填吧emmm接下來得等猴年馬月的小狐貍了。
青鸞這篇老太太的裹腳布比起前兩篇算是稍微能看下去的了……隨便看看就好。
不過都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呢（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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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青鸞，在聽到蘇曠那句“誰”的時候，忽地反應過來的事情。
本想著這次她來，他的眼睛可能會看到一些，就是八月十五的延續——認識他這麽久了，他竟是沒有看清她一眼。
而這次，也是一樣。
“知道了，下去吧。”淡漠到不帶一絲感情的男聲，正如同從未認識過這個人一般，青鸞聽得心驚，卻只能看著他空洞茫然卻冰冷的雙眼，往後退了兩步。
“……是。”
推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那個當初叫著她神仙姐姐，那個當初豐神玉潤，俊朗卻稚氣未脫的小少爺，蘇曠，果然長大了。如她所期待的那樣，一棵樹苗筆直地拉伸延展成茁壯佇立在風雨裏的大樹，這期間除了時間的鏤刻，還需要諸多過程的磨練。那麽他在趙府的這段日子，可還快樂？
可還會感到孤獨委屈？可還會像原先一般遇事生風小臉擰緊了抱怨？
不會了，再不會了。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些事情，再回不到原來的樣子——或許，真的回不去了。
“海棠，你在這裏幹什麽？”
阮晨凝發現海棠的時候，海棠正在百思不解地端詳著窗洞裏的一切，心裏暗暗後悔。她居然忘了蘇少爺的眼睛在前天又開始看不見了，所以現在把那個女子引到跟前也沒什麽用。早知如此……還沒容她再想，阮晨凝的聲音忽地想起在耳邊。
不知道心虛還是其他，海棠忽然怕極了眼前這個郡主，索性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而這時，青鸞的身影正好出現在庭院的舊門處。
阮晨凝眼底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情緒，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別讓第三個人知道。”她明明是如常開口，海棠卻在她眼裏看到了——不滿與嫉妒。
對，嫉妒。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的確是掩飾不了的東西，何況郡主她根本不擅長隱藏情緒。
在阮晨凝攔住青鸞的時候，她微微楞了一楞，眼前的女子一副淡漠模樣，臉眉眼都帶著涼意，她的眼光輕輕掃過來，竟有些躲閃了。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輕易為之動容，又或者，本該不谙不步入紅塵。
“站住！”她故意擺出平時訓斥丫鬟的樣子，這才能與她直視的公平，“你是誰，竟敢擅闖王府？”
青鸞心下一緊，微微挑了挑眉，看著眼前一身華服的盛氣淩人的郡主，她垂下眼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蘇少爺於家父有恩，聽聞少爺患眼疾，家父前日碰巧偶得千年雪蠶，這才親自登門拜訪，不過只是，少爺不認識罷了。”
“這幾天送雪蠶的就是你？”阮晨凝擡眼量著她，“雖說姑娘立功在先，但這趙府也不是說闖就闖的，姑娘在進來之前可有通報過一聲？這無規矩恐怕不成方圓。”
青鸞攥了攥拳。
“按當今聖上立的規矩，不加通報就私闖王爺府宅的，可能涉及外邦利害關系，死罪易免，活罪……”
要是明理人仔細一聽，都知道這是阮晨凝的刻意刁難罷了。而青鸞不是明理人，她沒有能判定關乎人間社會甚至宮廷王府的一切準則，她本來，就不是能融入其中的人。
“不，”她忽地擡眼，沒有一絲表情，手心卻緊張地出了汗，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正如那時看到白七憬的那本醫書一樣，“送雪蠶的人，是小姐你。”
她不是不懂刻意為難，可是她也懂不能惹禍上身。
阮晨凝輕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嘴角浮起張揚笑意，眼底卻是掩飾不住的滿意。她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也忽地對這個聰明的女子有了好感，何況，她還救了蘇曠。
“那今後還得麻煩姑娘，務必按時遵守承諾呀。”說著，她洋洋自得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海棠。
青鸞穩了穩身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為報恩，那是自然。”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就這一次，我不會告訴爹爹的，下次可別讓我逮著了。海棠，按原來的時間按時去取，記得在他面前有意無意透露幾句，”阮晨凝優雅地轉了個身子，“呵。這下我看蘇曠，還不會對我有所感激麽。”
世間最讓人歡喜的是什麽？
無非就是，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
青鸞回到七憬宮，幾乎是沒有遲疑的，一路就走到了冰池。
她雙眼不知道在看向何處，只是一路劃水而過，死死將眼前的男人抱住，然後迅速地貼上他冰冷的雙唇，雙手快速而又帶些嫻熟，褪去自己的衣衫，摟上他的脖頸，唇齒相依得緩慢而又綿長，他甚至還沒有動作，她就迫他進行下一個動作。
她有些霸道的將他壓倒在池壁，用力地吻著他，從唇角到耳邊，再到胸膛，一路向下，似是啃咬似是發洩的小獸般，不留一絲讓他反抗的機會。
白七憬從開始的怔忡到後來的迎合，再到扳回去，可謂是沒有意外。他一個翻身就將她反壓在身下，有些意外的深深看了她一眼，雙手辦開她緊握的拳，似是打開某個刻意掩飾的堅硬外殼，再扣住她略微顫抖的雙手，十指連心那樣，接著，吻過她緊閉卻流出眼淚的雙眼。
“你在難過。”
“抱我……”青鸞有些口齒不清地吻過他脖頸，渾身卻沒由得在輕顫著。“你錯了宮主，我明明在開心，看，雪蠶這不又活了許多。”
她其實也發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有時候走的遠了得喘氣好一會——雪蠶以及白七憬的毒素，終是過渡了些在她的身上。
或許就該這樣，或許這早就註定。
誰也逃不開的宿命。
此後幾日，海棠與她照例在山下八角亭碰面，而雪蠶，終於全盡存活，她終於，將它全部送到了蘇曠手裏。
青鸞不是沒有記得海棠那日說的時間——
十日之後，他們的大婚之日。
可是她能怎樣呢，跑去趙府將他奪回來嗎。不行啊，就算能強行奪回又怎樣，他喜歡的，早就該是那個溫柔體貼的郡主了不是嗎。或者，他從來沒有對她有什麽樣的心思啊。
而且——她中了蠶毒，還能有幾時存在——她不知道，也根本不敢去想，所以，她能改變什麽呢。
不能，她什麽都不能。
她盡量忽略掉時間，或者期望著發生些什麽，可是那一天，終究是到來了。
十裏紅妝幾乎鋪滿佟州城，那是趙靖為了愛女的資本，沒有誰能抵得過的。
青鸞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個騎著高頭大馬，一襲刺目喜袍，他嘴角噙笑，望向身後馬車的時候，眼角都帶著微微溫柔的笑意。
那個就是蘇曠——
小蘇曠啊——
“別躲在那裏，有本事你下來啊，女鬼。”
“我書還沒讀完鳥窩還沒掏十三歲生辰還沒過西市的糯米雞雲腿燒還沒吃媳婦都沒娶求神仙姐姐放過我好不好……”
“反正出門來這裏也沒人發現，反正他們都不喜歡我，神仙姐姐你說，是不是我這個半瞎子的累贅就不該來這個世上……”
……
“那我以後常常來這裏玩，神仙姐姐會討厭我嗎？”
“誒——話說神仙姐姐，今年的中秋，你陪我過好不好？說不定沾有神仙姐姐的仙氣，我的眼睛忽然就早些看見了，話說，我還沒有見過你呢，不過，”他沖她笑得人畜無害，往身邊蹭了蹭，“一定很漂亮。”
……
心像被狠狠來回撕扯著，痛的已經沒有了任何知覺。她從長街十裏將他一路看盡眼裏，看著他真如她所想那般，長成她喜歡的模樣，清俊眉眼利落懂得方寸，身為能一肩擔起的責任的男人模樣，絲毫不會遜色——
蘇曠，你看我。
你看看我——看看我——
你能看見東西嗎，能看見我嗎，能看我一眼嗎。
能不能，看我一眼？
她被嘈雜的人群擠得跌跌撞撞，最後終於跌倒在了地上，看著遠去刺目喜氣的隊伍，眼淚就那樣掉了下來。
輪回是什麽呢。
因果又是什麽呢。
輪回就是，愛而不得還不能回頭，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因果就是，因為沒有那個緣分。
所以無關愛情。
五日前。
非要追究淡忘一個人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點，阮晨凝在這點掐得快準狠，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在他告訴雪蠶是她爹派人冒險從天茫山帶過來的那一刻，她如願以償的看到了蘇曠空洞卻閃爍的眼底劃過的震驚，以及她沒見過的，像是融雪般，有什麽在他的表情上慢慢裂開，最後融化開來。
當然，這還不夠。
她還專門尋得民間大夫在入藥的雪蠶裏加了另一味藥，無色無毒——卻有能忘掉最深刻記憶的效果。
藥名叫“忘川”。
命運果然是要爭取然後讓自己掌握不是嗎。阮晨凝在蘇曠終於喊她“晨凝”的那一刻，終於深知這個親自體會到的道理，是多麽正確。
蘇曠總覺得近來有隱隱的頭痛，可在他努力回憶起一些模糊的片段時，總會被抽離般的疼痛打斷，整個人像是擱淺在岸邊的魚，便再也不敢嘗試一次。
在他忽然覺得阮晨凝是那般如他想象中的樣子時，他喊她“阿凝”，他看到那個郡主開心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忽然莫名的疼了起來。
自己之前對她，何止是一點不好。
而她和她爹，為了一個落敗蘇家的相識之恩，竟這般待他——
就是在寒冬臘月，視線也越來越清晰，恐怕這恩情，此生他是無論如何都還不清了。
他想，這一輩子也該好好安家立業了，不該在鬧些什麽脾氣矛盾，害的大家都不高興。
自己也長大了不是麽。
拜堂，洞房花燭，相敬如賓，琴瑟相和。在他岳父的支持下，他憑借經商的天賦與利落的手段，開始重新打點蘇家商道。外到邦番，裏到街坊四鄰，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廣，所有人都對他另眼相看，所有人都開始稱讚趙府果真挑了個好女婿。
而這也是他想要的。
男兒的抱負有了起色，一顆心便趨於平躺，自己已經有了溫柔體貼的妻兒，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人生得此，豈不滿足，還有何求？
只是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心裏總是有一道空白的口子，任憑他如何去填，都無法填滿。放置快樂，只覺空虛如假，放置滿足，只覺漏洞百出，再放置回憶……
只覺五臟俱疼，頭腦空白，最是為一道大的缺口，他可能縫補一輩子，都難以再補完。
到底是什麽？
他經常會這樣問自己。
若是前世他欠了誰什麽，他也會常常祈禱，願歲月無痕，願得償所願，願所有愛與被愛，都有回報。
正月初九，佟州城茫茫的一場雪，似是要遮住所有的是非對錯。人心在純白濕涼的遮蓋下，混著地上泥土的沾染，緩慢地躍動著，不知冷暖，不問過往。
而天茫山的雪，從來就沒有停過。
白七憬睡在雪地裏，大雪蓋住了他的眉眼他的白衣，嘴唇有些灰白的冷紫色，黑色的頭發上落下點點細雪。就像渾然一體般，他就該是最為適合大雪陪襯的人。
這是青鸞在回到天茫山，就看到的一幕。
她是真的覺得難過了，看著蘇曠終於成親，看著他那樣滿足的模樣。
想起自己連那樣一點心思都沒有讓他知道——想起他居然都沒有看見過她一眼——
眼淚不斷往下掉，心像是被這裏的雪凍住一般，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成片，然後四分五裂，一齊落在雪地裏，瞬間被埋沒，半點聲響都沒有。
她挨著白七憬躺在雪地上，卻不覺得冷。她只是難過。
“宮主，我在乎一個人，後來才明白是喜歡。可是我都沒有告訴他，他就已經成親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喜歡他，卻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
“或許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本該不能奢求什麽。”
“可是宮主你知道嗎，本以為繡女是沒有在乎的東西的，可我現在，心裏那塊地方，怎麽是那樣的疼。”
“——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本不該再去奢求亦或仰望什麽，”她轉頭看他，緩慢攢出一個笑來，“可是我就是，難過啊。”
滿天飛雪夾雜著凜冽的寒風，刀子一樣落在人的臉上，刮得生疼。鵝毛大雪不斷從眼前落下來，將一半的視線遮住，放眼望去，天地都是白色的。當雪再次融化在她的睫毛上的時候，青鸞呵出一口氣，白色霧氣蒙蒙升騰起來，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是幹凈的，被覆蓋的徹底。
而約莫是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都沒有像往日那樣，有低沈穩重的聲音響起。
雪已經快將兩人的身影埋進去了，青鸞這才感到不對勁起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起身，看著眼前白七憬被大雪覆蓋的模樣，身子忽然就顫抖了起來。
她跪在雪地裏，雙手慢慢伸向前面被雪遮蓋的男子，極慢極慢地將他身上的雪拋去，指間都被凍得微微發紫，發涼，直到那一張臉完完全全被顯出來。
她就那樣看著他，似是要用盡一生的力氣。
“宮主？”
“……白宮主？”
她試著喊出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於是她停止了出聲，呼吸卻逐漸開始艱難起來，心臟在狂跳不止，眼淚忽地就落了下來。
終於，她擡手，放在了他的鼻息處。
仿佛是，前塵被一並磨盡，再無半分留戀之處。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帶著一些刻骨蒼涼的回憶，在她心裏，全部崩塌。
天茫山這麽大，七憬宮這麽孤獨，那意思便是，一並讓它們埋在這個地方嗎。
生命竟是這麽容易流逝，她一個繡女，都看得心涼。
隱忍的雪蠶毒是不定時發作的，比如這個時候，她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麽，可是從外到內刻骨的寒涼，似是一把利劍，直直插在心口，然後化作萬千針芒，刺向四肢百骸。
冷得駭人，冷得發抖，冷得疼。
眼淚從眼角滴落在白七憬臉頰上，破開一片細雪覆蓋的白色，像是他在流淚一樣。
她遇見他的時候，大雪也像是這般，能蓋住萬物。看出他的咳嗽，似是病魔纏身，於是出於好奇，她問道：“宮主可有頑疾在身麽？”
他卻即刻生生止住咳嗽，轉過頭來定定看著她，眼底像是蓄了一汪深潭，有雪落進去般遮著看不清楚的情緒，淡色衣袍使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可他嘴角卻噙起一抹笑意來，似是潔白宣紙上點下一筆輕墨，濃淡相宜，雲淡風輕。
“七日內給你雪蠶，但要求是姑娘在這七憬宮裏留些日子，七日內不得離開半步。”
正當她要張口問時，他卻再次開了口，“這藏了世間的萬般寂寞，終日厭厭清茶煮酒，誰人何嘗懂得分毫？我這些年來等待著的，不過一個與我能說話的人罷了。”
“就當陪我這個半命之人多些日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或許白七憬，是正如她一般的存在。她是繡女，卻在逃避世事，可從一朝遇到蘇曠開始，她便被扯到了世事中，再難逃開；他或許是江湖裏有過傳聞的人，卻在隱匿於世，可從一朝遇到她開始，便被一同扯在了塵世裏，再難逃離。
都說塵世美，萬物生光輝，可她為什麽覺得，她從繡圖裏走出來，在人間經歷的這一遭，過得極苦。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
如今好上高樓望，蓋盡人間惡路歧。
仿佛燈前事，一朝被洗盡紅塵。
於此，再無瓜葛。
後來呢。
後來啊——
青鸞將頭微微靠在冰冷的槐樹枝上，喉嚨已經完全幹涸，雙手就那樣僵著，懷在身前的樹枝上，感覺已經麻木般，就連大雪再次落下來蓋在頭發上衣衫上，都已再無知覺。
或許繡女的故事註定悲涼，那結局也無可避免，其實或許她們本來就不該卷入這滾滾紅塵裏，去愛，去付出，去體會七情六欲。
都說霧裏面夾雜著世間灰塵、莽莽雜物、深濁空氣，其實是最為覆雜混濁的東西，然而，其實它比起紅塵，卻是真的幹凈許多。
青鸞歪著頭，似乎實在思考什麽似的，過了許久，直到大雪再次蓋住了半邊面頰。她似乎被冷得抖了一下，終於有了點動靜，雪就那樣紛紛而下，和著清冷月光，一並而落。
她找到這顆槐樹花了很多時間，因為步子都是踉蹌的，眼前似乎也是霧蒙蒙一片，或許是她看慣了天茫山那樣的大雪，眼前竟都是空白一片。
記得那時，她第一眼看到這顆槐樹的時候，白雲藍天，流水潺潺，樹蔭底下拉出那麽大一塊影子，少女捥起袖口，將裙子往腿上綁了綁，抓著枝幹，踩著遒勁粗壯的樹身上的深紋，輕輕一躍，反身就坐在了枝幹上。
那樹冠極稠密，青鸞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裏，兩腳稍微一伸展也可以躺在這寬大的枝幹裏頭，她嘴角噙起一點笑意，恰若渙散的琉璃，索性將鞋子脫下來放在枝頭，靠著樹枝，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做夢都會夢到一場桂花雨。
然後，直到有一天，那個人出現在樹底下。
他叫蘇曠，那時候，他還是蘇家小少爺。
一場緣，其實也是劫難。可誰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是錯，畢竟，緣分既起，還包括，有緣無分。
這冬天的月亮怎這般明晃，感覺就像在自己頭頂打著一盞四角馬燈，教人閉眼都不安生。
四周靜得只能聽到自己漸漸微弱的呼吸聲，青鸞將摟住粗壯樹枝的早已凍僵的右手慢慢放下來，微微撥了撥垂在右半邊臉頰的淩亂長發，露出一只眼睛來。
雪竟是這樣的冷。
她回憶到這裏，才真的感到冷意蔓延，從手指到四肢，全身明明是僵硬的，可心裏那塊地方，還是感覺到冷。
樹枝上落滿了雪，她一動不動坐在那裏，正如同那時的槐樹仙子，就著槐花雨，一夢可以千年。
只是，現在換作了鵝毛雪雨。
好冷啊。
她這樣想。
月光照在這裏，從樹縫裏扯出一絲一縷的斑駁光影，似乎籠出一塊天地，雪就這樣下著，飄在四空萬物無一不被覆蓋。銀白的色澤，真是冷到了骨子裏。
青鸞似乎是忽然的，卻是極慢的動了動手指，將右手緩緩伸出來，放在了她的脖頸處，那個縫合線的位置。
抽出的時候，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只是好像從腳到頭，有什麽在隨著縫合線的抽出，在慢慢抽離。
像斷了絲線那樣，腳底就是繡圖的一部分，開始一根一絲，緩慢拉扯崩離。
沒什麽了，這一輩子。
有回憶，就夠了。
在她終於在最後時刻猛地抽出那根薄如蟬翼線的紅色絲線的時候，她用盡全身力氣，迅速果決地將它纏在那根樹枝上。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最終隨著臉部絲線的掉落，全盡被沾走，落在雪地裏，沒有一絲聲響。
繡女這一生，她活得極累。
愛情是什麽？或許她從未觸碰到一絲半毫。一切都是命運捉弄，一切都是命運作祟。
不過就是多看了他一眼，誰知那些密密麻麻後知後覺的感情，卻在今後潮水般不斷向她湧過來，直到再難以呼吸。
直到將她淹沒。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在絲線全盡散盡的時候，有一半掛在了樹枝上，衣袍成了絲線碎片，明明是各種顏色的，但被雪和月光那麽一照，都是白色了。
白得蒼涼，白得刻骨，白得讓人心驚。
或許她是活得最為可悲而又無用的繡女，要讓她在選擇一次生命，她再也不要成為繡女。
如若一切重新來過，那該有多好。
她這次要當人間煙火裏的普通女子——
但是在對的時間遇到錯的人，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
結局都是一樣的。
——只是奈何，這物仍是人卻非，心已死發如雪。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刺繡的故事暫時就這三，其餘的再沒有啦=v=
繡女這個設定其實後面還應該會有很多故事，等我想起了再填吧emmm接下來得等猴年馬月的小狐貍了。
青鸞這篇老太太的裹腳布比起前兩篇算是稍微能看下去的了……隨便看看就好。
不過都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呢（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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