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每一次下載新的APP，晨曦都感嘆這個世界的變化太大太大。

生活已經進入智能化。世界開始網絡化，幾乎什麽都可以通過互聯網來體驗。虛擬不虛擬的，變得不再那麽重要。

晨曦已經好幾年沒有去過商場了。

趙醫生也開始線上就診。

晨曦的補習中心也朝向多學科發展，成為城中數一數二的綜合性的培訓機構。去年已經開到五間分中心，並且準備今年開始大規模的發展線上教育。

一日，晨曦正在中心辦公，她第二天要見一位投資人，正在對項目規劃做最後的調整。

辦公室門被推開，一顆胖胖的腦袋伸了進來，“媽！”那大頭寶喊道。

晨曦嘆了一口氣，合上電腦，笑著站起身來。

邵一傑推開門，牽著小孩兒走進來，一邊走一邊說：小寶，給你說了多次，是幹媽，幹媽，媽媽在家裏。

小寶兒不服氣：“幹媽不是媽嗎？”

晨曦走過去一把抱起他，沈甸甸的，那孩子兩只胖乎乎的小手環著晨曦的脖子，撒嬌道：“幹媽，我想要一個奧特曼。”

邵一傑呵斥，“怎麽又叫幹媽買玩具？”

小寶嘟著嘴，“爸爸，你生氣了嗎？”

邵一傑瞪他一眼。

小寶哇一聲哭了，“爸爸，你不生氣嘛……嗚嗚……”

倒要邵一傑反過來安慰他。

這邊晨曦卻已經笑出了眼淚，她趕緊答應了小寶。

小寶破涕而笑，歡呼起來。

晨曦放他到地上，他跑去一邊玩電腦。

邵一傑說：“今天他在這裏補英語，下了課，過來看你走了沒。他媽媽請你去家裏吃飯，謝謝你把小寶的培訓費全免了。”

邵一傑已經再婚，妻子是出版社的編輯，兒子小寶今年三歲，聰明淘氣得不像話。

問他：你最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他答：我最喜歡爸爸媽媽。

晨曦說：我不得空，還要趕文件。改天吧。反正小寶過兩天還要過來學鋼琴。

邵一傑埋怨道：“哎，他媽媽太望子成龍了，這麽小給他報了這麽多班。”

晨曦說，“誰說不是呢？其實我雖然開設培訓機構，依然認為孩子健康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說到這裏，兩人都突然沈默了下來。

卻聽小寶在那頭喊：噢噢，我贏了！

晨曦趕緊走過去，“讓我看看……哇，這麽棒呀！”

第二日，秘書把投資人帶進了會議室，晨曦笑著起身，禮貌的伸過手。

那人輕握一下，喊道：安老師！

晨曦一楞，這幾年她負責中心的行政事務，早已沒在一線任教，這個稱呼不聽多年了。

那人又說：安老師，你不認識我了？

晨曦看看他。這人二十七八的樣子，中等個子，看起來很是穩重。

但晨曦對他沒有印象，她尷尬的笑著說：“你是……”

那人笑一笑，“我是張超。”

晨曦依然茫然。

那人又說：“我以前是在南都市二中讀書的。是金莉莉老師班上的學生。”

晨曦笑了，“原來是金老師的學生，難怪我不認識。”

張超說，“不，你肯定是忘了，那次金老師在辦公室教訓我，是你出手護我。”

電光石閃之間，晨曦想起來了，他就是當年在課上睡覺，被金莉莉叫進辦公室一通亂打的學生。

晨曦看著他，“哦，是了。你都長這麽大了。”

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話了。此時對方身份已不同，她還以長輩自居。

張超卻毫不介意，他笑著說：“大學畢業後，我都工作六年了。機遇好，現在做到了主管。”

晨曦欣慰的點點頭，“是你能幹。”當年那些個毛頭小孩，一個個的都長大了，都獨當一面了，而她卻老了。

她又問：“你有回去看金老師嗎？”

其實她是想問他現在還怪不怪金莉莉當年那頓暴打。

張超點點頭，“不過金老師已經被辭退了。”

“啊？”晨曦又是一驚，“怎麽會……？”

“你知道金老師一向愛打罵學生，那次又打了一個學生，還讓那男生在全班同學面前下跪認錯。那男生家長不幹了，告到教育局，教育局要學校嚴肅處理，學校只好辭退了她。現在大家的意識和我們那時候讀書不一樣了。講究民主。”

晨曦點點頭，沒想到她走後還發生了這麽多事。這幾年和之前同事也生疏了，並沒有去關心他們的近況。

張超很是高興，“我之前看到你的名字，還以為是重名呢？沒想到真的是你。安老師，能再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

晨曦笑著說：“我也是。”

他讓她想起了以前的那些學生，他們現在也都步入社會開始安排自己的人生了。

“來，我們先談正事，晚上一起吃飯敘舊！”

康康忌日到了，晨曦和邵一傑相約去看他。

空曠的公墓園裏，只得他倆，天陰沈著，飄著小雨，地面是濕的。

那個小小的墳頭裏面就是康康了。

晨曦放下一盒最新款的芭比娃娃，女兒生前一直希望自己能擁有漂亮的芭比娃娃，女兒走了以後，晨曦每一年都給她帶來一盒。

邵一傑帶了黃色的小雛菊，他輕輕的放在墳頭。

“康兒，”他說，“爸爸媽媽來看你來了。你好嗎？一個人在那邊有沒有哭？……“他聲音哽咽，自己倒是先哭了起來。

晨曦拍拍他的肩膀。她每次來，都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尤為沈默。

她想對女兒說的話，夜夜在夢中都已經說了。

其實，她覺得女兒並沒有走遠，冥冥之中，她就在她的身邊，陪伴著她。

邵一傑仍在痛哭，”康兒啊，爸爸好想你！“

西華醫院成立了兒童白血病基金會，幫助那些患有白血病，家裏又沒錢醫治的患兒，同時也為白血病的研究提供經費。

白血病的治療方案已經有了巨大的進步，特別在移植領域。

過去，患者和捐獻者必須完全匹配才能進行移植，而且移植後的排異和並發癥的概率極高。

而現在隨著醫學的進步，兩者的骨髓半相合匹配也可以進行移植，且極大的降低了排異和並發癥概率。

更為關鍵的是，目前的醫學技術已經可以通過機器分離人體血液中的造血幹細胞，這大大降低了捐獻者對抽取骨髓的恐懼。

趙醫生是基金會的發起人，晨曦是捐資人之一，在基金會成立的當天，都出席了慶祝酒會。

因是城中大事，城中名人悉數到場，記者也來了不少。

大家交際的交際，拍照的拍照，忙得不亦樂乎。

喧鬧之中，晨曦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轉過頭，她看見了陳醫生——陳文山。

陳醫生笑呵呵的走向她，朝她打量一番：“很好，很好！我聽說你為基金會的建立出了不少的力。”

晨曦禮貌的笑了笑。

陳醫生喝了一口酒，又看了看她，問道：“你最近好嗎？”

晨曦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她答非所問，說：“你知道臺灣作家三毛嗎？”

陳醫生一楞。

晨曦繼續自顧自的說道：“她丈夫去世後，她依然瀟灑的活著。有一次，好像是《滾滾紅塵》的慶功宴，她喝醉了，林青霞扶著她走，看見她戴著一副碩大的耳環就問’戴這麽重的耳環，你耳朵不會痛的嗎？’三毛回答’我痛，我全身都痛。’”

陳醫生忍不住笑了，他說：“都是文人腔調……”話音未落，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刻禁了聲。

晨曦面無表情，對他欠了欠身。

她覺得實在太吵了，獨自端了酒杯到了無人的露臺。

兀自呆了一會兒，又聽到身後有人喊道：晨曦，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到叫我好找！

是趙醫生，他也端著酒杯跑了出來。

趙醫生比以前開朗多了，也懂得應酬多了。晨曦剛看他和人侃侃而談，對白血病的醫治前景滿懷信心。

他走到晨曦身邊，問：一個人在這裏想什麽呢？

晨曦笑笑，”在想以後會有多小小人兒因為這個基金受益。“

趙醫生點點：“金錢上的支持是很有用，不過更重要的是醫療技術的提升。晨曦，謝謝你做的這一切。”

晨曦說：“我也是幫自己！”

趙醫生點點頭，他明白晨曦的意思。他看著晨曦，晨曦老了。

她眼角開始有了皺紋，皮膚不再光滑，愈發瘦了。

但她嘴角透著堅毅，她仿佛更強大了。

趙醫生讚許的看著她：“晨曦，你很堅強！”

“堅強？”晨曦心裏默念了一下這個詞。

這十年來，她夜夜奔走於茫茫無際的雪地之中，看著那一抹紅色逐漸逐漸變成一點紅，繼而消失不見，她追不上也抓不住，那種無助的絕望又有誰可知？

人常說不畏將來，不念過去。

不畏將來，她算是勉強做到了，可不管怎麽努力，她沒有辦法不念過去。

痛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年齡增加而減少，只是當一個人年齡越大，他越懂得怎樣去偽裝自己的痛苦。

康康本應是她生命的延續，卻就此打住，留給她無窮無盡的思念與痛苦。

晨曦知道，她並沒有痊愈，在她內心深處仍有一個黑黝黝的大洞，還咕咕的冒著鮮血。

而今生今世，她都將帶著這個巨大的傷口走下去，每一步都撕心裂肺。

她對趙醫生笑了笑，舉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老趙，幹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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