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華寺，韓曼秋還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葉悠陽，我們認識清遠主持嗎？”韓曼秋不明白清遠主持為什麽好像從前認識他們似的，可她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個人。

葉悠陽微微一頓，“不認識。”

“可為什麽他那樣說？”

“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葉悠陽！韓曼秋！”迎面走來了一對青年男女，朝著他們招手，笑著上前打著招呼，“你們什麽時候回廣州的？”

韓曼秋楞住了，她完全不認識眼前的這兩個人，而且，她什麽時候來過廣州？

“剛回來不久。”比起韓曼秋的茫然不知所措，旁邊的葉悠陽顯然鎮定許多。

“真是的，回來也不說找找我們。”女子看上去活潑大方，上來就搭著韓曼秋的肩膀，“曼秋姐，這麽多年不見，你可越長越好看了。”

韓曼秋不知怎麽反應，一頭霧水。

或許是韓曼秋的反應有些奇怪，女子也察覺出了不對勁，“曼秋姐，我是秋萍啊！不是幾年不見就不認得了吧？”

“我···”

“曼秋她今天有點不舒服。”葉悠陽在此時說道，“精神不太好。”

“難怪啊。”女子隨即便釋然了。

旁邊的青年揪了揪女子的胳膊，似乎想提醒她什麽。

“什麽嘛！剛剛見到老同學，還不準人敘敘舊了。”女子大大咧咧，“想當年，你可還嫉妒過人家葉悠陽呢。”

“這都多久的事了，還拿出來說。”旁邊青年有些不滿的說道。

“你們還有事要辦，那我們先走了。”見他們快要吵起來了，葉悠陽適時的解圍，拉著韓曼秋告辭。

“好吧，那改天再聯系。”女子還有些不舍，卻已經被身邊的青年著急地拉走了。

他們走了之後，韓曼秋更是摸不著頭腦了。

怎麽好像每個人都跟她認識，居然還叫得出她的名字。可她卻對這些人毫無印象。

然而，不等她細想，阿石已經照過來了。

而且還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找到她娘蕭桂蘭了。

等韓曼秋趕到的時候，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破舊的幾乎四處都是蛇蟲鼠蟻，空氣中彌漫著腐敗破舊的氣息，更令她震驚的，是躺在裏面的人。

衣衫襤褸，躺倒在地下，韓曼秋趕過來的時候，蕭桂蘭只剩下一口氣了。

“娘！！！”韓曼秋朝著外面喊道：“快找大夫，快找大夫啊！”

大夫過來了，瞧過了蕭桂蘭的傷勢，告訴韓曼秋，她娘撐不了多久了。

韓曼秋一下子哭的眼睛都紅了。

整整一天一夜，韓曼秋都守在了她娘的身邊，聽著她娘在昏迷中不停的念叨著。

另一方面，在葉悠陽叫阿石查探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他的另一件事有了轉機。

昨日剛剛跟趙夫人說了工人鬧事的事情，今天聽阿石說，趙老板已經找到那些工人，而且發還了拖欠的工資。

也就是說，這件事圓滿解決了。

“媽，你怎麽了！”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了一聲緊張的呼喊，葉悠陽連忙推門進來。

大夫朝著葉悠陽搖了搖頭，示意已經沒救了。

或許是回光返照，蕭桂蘭在此時竟睜開了眼睛，看見了眼前的韓曼秋，“曼秋···你···來了···是我在做夢嗎？”

“沒有···”韓曼秋忍不住哭了，“媽您沒有做夢，是我···到底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蕭桂蘭顫顫巍巍的想要擡手，最終卻只能無力的垂下。

“媽您怎麽了···您不要嚇我···”韓曼秋擔心的抓住了蕭桂蘭的手。

“曼秋，對不起，媽對不起你···”蕭桂蘭哭了起來。

“媽您不要這樣說···”韓曼秋似乎感覺到親人即將離世，像個孩子似的痛苦的哭了起來。

葉悠陽上前拍著韓曼秋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病榻上的蕭桂蘭此時卻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好好對曼秋，她這一輩子，已經夠苦的了。”

或許，此時蕭桂蘭已經神志不清。

可她對與韓曼秋的愛和關心，卻是一個母親的天性。

葉悠陽看著韓曼秋的目光，韓曼秋或許從來不曾感覺到。

那是一種深沈的，匿藏在心底深處的感情。

“媽！”韓曼秋失聲痛哭，床上的人已經沒了氣息。

蕭桂蘭死了。

韓曼秋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

葉悠陽想安慰她，卻不知怎麽安慰。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韓曼秋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娘明明好好的，怎麽會就這麽死了。

“那是什麽？”葉悠陽看見蕭桂蘭的手裏好像攥著什麽東西。

韓曼秋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相片。

“趙老爺？”葉悠陽頓時失聲道。

“你說什麽？”韓曼秋立刻反應了過來，指著相片中的人問：“你說他是誰？”

“就是之前跟我們做生意的趙霖趙老爺，怎麽了？”

還沒等葉悠陽問清楚，韓曼秋已經跑了出去。

葉悠陽正要追上去，阿石回來了。

還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你說蕭桂蘭就是之前在趙府前大吵大鬧，被趙老爺派人趕盡殺絕的那個瘋女人？”葉悠陽驚訝的說。

“是的。”阿石說道，“這也是我剛剛聽到的消息。”

“糟了！”葉悠陽立刻臉色驟變，韓曼秋現在一定去趙府了。

不行，他們也得馬上趕過去。

葉悠陽趕過去的時候，韓曼秋正被門口的家丁攔著，不讓她進去。

“在下葉悠陽，來拜訪趙老爺。”

家丁之前見過葉悠陽，知道他的身份，便也沒有再攔住，放了行。

葉悠陽進來的時候，趙老爺和趙夫人正坐在堂上。

趙夫人見葉悠陽來了，很是高興，“葉少爺今日怎麽有空登門拜訪？怎麽工人鬧事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嗎？”

“工人鬧事的問題已經解決了。”葉悠陽看向趙老爺，“今天我們來是另有要事。”

“哦？”趙夫人有些疑惑，看向身旁的趙老爺。

“葉少爺，地已經賣給你了，買賣合約你也已經簽過了。照例來說，我們之前銀貨兩訖。”趙老爺淡淡的說，“不知你來此還有什麽事？”

“今天葉某來此並非為了生意，而是另有其他事要問趙老爺。”葉悠陽看著趙老爺，“聽聞前日府外有一婦人鬧事，自稱是趙老爺當年在上海的妻子。”

趙霖一聽這話，臉色當即就沈了下來，“那不過是個瘋女人，滿口瘋話。葉少爺無端端提起這件事做什麽？”

葉悠陽沒有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趙老爺你派人亂棍轟走，將那婦人打成重傷，今早她剛剛傷重過世。不知這件事趙老爺怎麽看？”

“什麽怎麽看？”趙霖拍案而起，有些惱怒道：“我與她素不相識，一個瘋子的死活與我何幹？”

趙夫人此刻在旁，聽了這話，便拉了拉趙霖，“老爺，葉少爺只是問問，你何必這麽生氣。”

趙霖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趙夫人又轉過頭朝著葉悠陽道：“葉少爺，我家老爺說話是有些過火。說起此事老爺前日也曾與我提起，當時街上人來人往，我家老爺不想多過糾纏，才著人將那女子轟走，沒想到她竟死了。說到底，也是我們的不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那些錢出來，厚葬那名可憐女子。”

葉悠陽看趙夫人神色溫和，態度有禮，語氣也緩和了許多，“趙夫人，此事並未結束，還有下文。”

葉悠陽看向趙老爺，“聽說趙老爺年輕時去過上海？”

趙霖的臉色冷厲，語氣不善，“是又怎樣？”

“二十年前，上海有家大世界舞廳，舞廳裏有位名滿上海灘的紅舞女蘭蘭，不知趙老爺可否知道？”

趙霖有些煩躁，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趙老爺當真沒有聽說過？那位蘭蘭小姐當時名滿上海灘的交際圈，引得不少達官貴人，名流政客趨之若鶩。不過可惜，就在她正當紅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混混，並且愛上了她，為他不惜洗盡鉛華，離開風月場。”葉悠陽一邊說，一邊看著趙霖的表情。

趙霖的手緊緊的攥成拳，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甚至還將多年來全部積蓄送給他，打本給他做生意，打算從此過上相夫教子的好日子。可誰知，好景不長，沒過多久，那個混混就失蹤了。蘭蘭找遍了整個上海灘，也不見人影，而此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砰——”的一聲，茶杯落在地上碎裂了，趙霖的手微微的顫抖著，臉色快要繃不住了。

趙夫人在此時抓住了他的手，看向葉悠陽，神色平靜，“葉少爺今天來就是為了將這個故事？”

葉悠陽盯著趙霖，“之前為了籌錢給那混混做生意，蘭蘭不止花盡了所有積蓄，而且還欠下不少的債。懷有身孕，她已經沒辦法再回舞廳，甚至無法在上海立足。於是她只好一路避難，一個弱女子山長水遠淪落到窮鄉僻壤。”

“夠了！”趙霖再也忍不住了，“來人，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葉悠陽咄咄逼人，“而那個混混，就拿著錢離開上海，跑到了廣州，還另娶妻房，借著妻子的勢力成為了一方豪紳。二十年後，蘭蘭尋至，那混混為了怕妻子知道他之前忘恩負義，拋妻棄子的醜事，竟忍心將從前的情人活活打死。”

趙霖面如土灰，跌坐在椅子上。

“葉少爺。”趙夫人依舊神色平靜，“你今日前來，如果你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講這個故事，現在故事講完了，你可以走了。”

“趙夫人？”葉悠陽沒想到趙夫人是這樣的反應，似乎一早就知道似的。

“葉少爺，你是來廣州做生意的。別人的家事，與你無關，我趙家是廣州的名門望族，就算你在上海有多大的勢力，有多了不起。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你應該清楚。”

趙夫人幾句話便將利害道出，神色更沒有絲毫的變化。

葉悠陽就是再遲鈍，此刻也明白了。為什麽人們說趙老爺懼內，趙夫人遠不像她表面上那樣溫婉親和，平易近人。

“趙夫人這是在威脅我們？”葉悠陽冷聲道。

“葉少爺是聰明人。”趙夫人緩緩道，“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清楚吧。撕破臉，大家都不好看。

“趙老爺忘恩負義，拋妻棄子，這樣的人也值得趙夫人你如此袒護？”

“我家老爺是什麽人，我很清楚。”趙夫人微微一笑，“就不勞葉少爺費心了。來人，送客。”

幾個家丁上前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韓曼秋從始至終一直沒有說話，目光死死的盯著堂上的趙老爺。

“等等~”也不知是韓曼秋的視線太過火熱，就算是想忽略也忽略不了。趙老爺忍不住站了起來，“葉少爺，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趙夫人的臉色沈了下來。

“當年蘭蘭生下的那個孩子···還在嗎？”趙老爺吞吞吐吐的問。

“死了。”在葉悠陽開口之前，旁邊的韓曼秋已經代他說了，“從一出世，已經死了。”

趙老爺臉上流露出遺憾的神情。

韓曼秋轉身離開，葉悠陽跟著一起離去。

他們沒有看見，在轉身的瞬間，韓曼秋眼眶含著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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