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找你。”巨大的沈默裏，時亦筠驀然開口。

“真的嗎？”言澍的嗓音裏有驚喜。

“嗯。”

“等你。”

時亦筠第二天一早就起床，吃完早餐，她以急於回去照顧言祿的借口，向言曜暉表明自己要盡快回A市。

“好，我派人送你回去。”言曜暉對下面吩咐兩句，便有人開著勞斯萊斯送她回到A市。車子裏很舒服，一夜沒睡好，她在車裏的溫暖氛圍裏徹底睡過去。覺醒來時，人已到了A市。時亦筠道謝後下了車，A市第一抹陽光落在她的側臉，她精神充足了，心情稍好了一些。

她打車去了言澍的公寓，言澍打開門是看見她，明顯高興了起來。

屋內還是熟悉的陳設，很幹凈。轉臉看見他清爽的模樣，發現他強壯了很多。離開之後，他們都發生了變化。

“其實我這次來，是想采訪你關於言祿在媒體上爆料‘偽畫論’的看法，以及它對SKY產生的影響。”時亦筠坐到沙發上，單刀直入。

言澍泡了兩杯熱茶，開了空調，坐到時亦筠對面，“要不要這麽正式。”

“我很急。”時亦筠低頭說道：“抱歉。”

言澍搖搖頭，遺憾道：“你哪次不是因為工作才這麽熱心？你什麽時候能將半分精力轉移到自己的生活上。”

時亦筠淡淡一笑：“靠這吃飯，沒辦法，總不能餓肚子。”說著，覺得熱了，她脫掉外套。言澍接過外套，掛在了沙發後面的衣架上。

時亦筠拿出錄音筆，“開始，可以嗎？”

“沒問題，但是我有個要求。”言澍雙手合攏，不急不緩道。

時亦筠擡眼看他，“什麽要求？”

“今晚一起做飯。”他說。不是一起吃飯，是“一起做飯”。話中有話，回味無窮。

“好。”時亦筠幾乎沒有思考就答應了。

兩人很快進入了正題，時亦筠問什麽言澍就答什麽，毫不避諱，落落大方。在與言澍的交流中，她深覺他的變化。不僅是外表上，他的思維，亦變得清晰而開闊。甚至露出一些強勁邏輯的苗頭，令她心中頗然驚動。

“你就不怕我給你賣了？”結束後，時亦筠故意擠兌他。

“我相信你。”言澍雙臂環胸，笑瞇瞇的一點不擔憂的模樣。

時亦筠笑笑，顧左右而言他：“好了，我先出去有事，晚上帶菜過來。”

“我等你。”言澍戀戀不舍地將她送到門口，如同送主人出門的大狼狗，可憐巴巴的樣子。

時亦筠下了樓梯，一回頭就看見他定定站在門口，不舍的眼神仿佛能滴出水來。

如同回到以前的時光。時亦筠狠狠掐滅心中躍躍欲動的火苗，轉身，快速消失在樓梯口。

兩日後，一則標題為“‘偽畫論’的真相，家族背後的劣根性”悄悄在網絡某個角落裏出現，隨後被瘋狂轉發，成為那天百分之九十的網友的談論對象。一篇千字長文加上一個視頻，視頻裏包括言祿、言曜暉、言澍三人的錄音，迅速引爆事件。

員工最先發現了這則新聞，立馬興奮地轉給言澍。大家紛紛在群裏嚷嚷著“惡人有天治”，將這個爆料人成為上天派來的黑白無常。而言澍心情卻是嚴肅，聽著那串錄音，他才明白，原來這些時日，時亦筠一直忙的，是這件事情。

言澍來不及去見時亦筠，公關部門便號召他開記者招待會。

言澍當天下午便應征召開大會，在鏡頭前，他大概講述了那些往事，並多次對爆料的博主表示感謝。當被反覆問及，是否知道該爆料人是誰時。他只能說自己並不知道。

他不能再拖她下水了。

爆料奏效後，FLY的老大率先打來電話。

“時亦筠……你……唉……”老大一句話都說不全，“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後面的壓力有多大？”

時亦筠沈著道：“我很清楚，謝謝你的關心。”

“唉，你好自為之吧。太難的事我做不了，但是有問題還是可以找我幫忙。你畢竟是我們FLY的員工，之前我說的話嚴重了。”

時亦筠笑了笑，說：“老大，你不必這樣說，這事是我自己願意去做的，不應該將你們卷進來。”

和老大通完電話，時亦筠就去了言祿的病房。

連日住院，他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連瞪她的力氣都沒有。她突然覺得他可悲極了，命運太不公平了，連人心都是自私的。他又有什麽錯呢？他只有去憤怒，去嫉妒，去打罵，才能保證生命的活動，才能以此為生，活下去。

時亦筠在他床邊坐了好幾個小時，一直等他醒來。

他醒得很晚，八點多鐘。有護士來送飯，見他沒醒，將飯放下，就走了。等到他醒來，時亦筠端起涼了的飯菜，問他：“餓不餓？”

他費力地舉起手，將她端過來的碗打翻。

“你……還知道來……”他斷斷續續地說，語氣虛弱。

時亦筠任由飯菜潑在被單上，汙臟一片。消毒藥水的氣味混合著油葷氣，聞著令人渾身不舒服。

“既然吃不下，我們談談正事吧。”時亦筠冰冷地說道。

言祿費力地撐起身子，靠在床頭上，時亦筠全程冷眼看著他。

“說。”

“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一個東西。”時亦筠說著，將手機打開，開始播放錄音，一條條，這是沒有經過剪輯的，一秒不漏的，全數進了言祿的耳朵。言祿卻比她想象中平靜，全程安靜地聽著。

“想要替他翻身？”錄音播放完，言祿淡淡反問。

“我不過是展現事實。”

言祿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便掉下來。言祿這些天來，在她面前不論多麽癲狂或艱難，都沒有掉過眼淚。

“時亦筠，你多麽愛他。”言祿突然吐出這句話。

時亦筠沈默不應，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這次他沒有用滾這個字眼，而是用了端端正正的“走”字。“你負了我，時亦筠，我永遠不會原諒裏。”他的淚光閃爍著光澤，眼裏的眸光竟然有種時光回溯的感覺。他的淚水那麽稚氣，仿佛還是那年的少年，他的目光是悲傷而執拗的，仿佛還是那年的少年。

時亦筠搖了搖頭，阻止自己這種無意義的幻想。

“我愛的你，已經死了。”時亦筠決絕地說：“原諒我這麽自私，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喜歡完整的愛人。在我眼裏的你，已不夠完整，在你眼裏的我，也不夠完整。我們都不滿對方身上缺失的東西。那麽，就分開吧。原諒我，不能陪你走剩下的路了。”

時亦筠扭頭就走，唇紅齒白的少年，在她的心裏隨斑駁的記憶一齊剝落。回憶的大火一把燒盡，所有的好壞，都燃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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