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2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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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畫室,墻壁上掛滿了畫作,當然,還有貼著墻縫靠著的、地板上反扣著的、整齊累起捆紮的。誰也沒辦法將這些如雜物堆放的畫作與那些精致裝裱的百萬巨著聯系在一起,藝術品在這裏,呈現了它本來的面貌。在眾多看似雜亂無章堆疊的廢紙中間,架著一只畫架,上面是一幅半成品,畫筆隨意擱在調色盤上,顏料雜七雜八地擺在畫架周圍。

言澍直到帶時亦筠來到畫室才發現,這裏沒有一只凳子。

時亦筠顯然也察覺到這個問題。

“可以坐地上嗎?”時亦筠先開口,打破尷尬。

言澍抽幾疊廢稿過來,放在一小塊尚且空出來的地板上,示意時亦筠坐。

時亦筠打趣:“坐在幾百萬上呢!”

言澍搖頭:“廢稿不值錢。”

“說不定以後也能賣個幾百萬呢。”時亦筠擠眉弄眼。

言澍勾起嘴角,“那我幹脆專賣廢稿為生了。”

時亦筠沒想到他會和自己開玩笑,頓時整個氛圍都輕松了。兩個人像上次在別墅裏那樣席地而坐,時亦筠突然想起什麽,對言澍甜甜一笑:“等我一會兒。”她迅速起身,噔噔噔下樓,切了一些水果帶上來。

兩人吃了會兒,時亦筠才拿出稿子和錄音筆。

整個過程很流暢,言澍出乎意料地配合,問題也回答得一絲不茍。

“要知道你能答應,前面我也不必花費那麽多心思了。”結束後,時亦筠抖了抖采訪稿,草略檢查著筆記,陽光懶懶地從窗外撒到她頭頂,細軟的發絲透出巧克力一般的顏色。

“你應該直接來找我。”言澍道。

時亦筠撐下巴看他:“直接找你就可以了?”

“不一定。”

“不一定?”

“看心情吧。”言澍低頭看手,態度悠閑得恰到好處。

時亦筠發現這個人有時候又很簡單,不刻意修飾的情緒,不需要任何揣度。

“那你很隨性啊!”

言澍將腿換了個姿勢,“是啊。”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瞇眼朝陽光下的風景望,璨然的光線尖銳火辣,只覺得這個世界亮得過分。

時亦筠在掛滿畫作的墻前站住,目光反覆流連在一幅幅水墨畫間。目光瞥到一旁的油畫,乍一眼看,那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鯉魚,栩栩如生,色彩艷麗。但漸漸深入進去,你會發現那魚眼極其有神地望著你,魚的身體呈一種奇妙的曲線,曼妙優雅的魚尾下面,隱藏著兩條細小的腿。

整幅畫驟然顯得詭異。

時亦筠看得一楞一楞的,半晌才微微側身問道:“你到底畫油畫還是國畫?”

“主攻油畫。”

“但是我覺得——”時亦筠的目光在兩種畫風之間來回掃視一番,卻吞了後面的話。她本來想說,水墨畫畫得更好一些,但反覆看看又覺得兩種風格根本沒有辦法同日而語。

一個是淡雅細膩的宏觀山水,一個是魔幻現實的局部事物。

“我十歲的時候才開始畫油畫。”言澍不知何時站到時亦筠身後,淡淡開口道。

時亦筠訝異:“不會吧?”

言澍的目光淡淡的,灑在面前的水墨畫上,像一道清淺的月光。

“之前遵從祖父的要求,一直畫的是水墨。”

“那你是後來對油畫產生興趣了嗎?”

言澍沈默了,時亦筠望見他低垂的眸中一閃而過的澀意,即使只有一瞬間,但她讀懂了。

時亦筠蹙眉,微聲詢問:“還是因為被迫?”

作為一個新聞人,對於任何事物因果有著敏感的聯系推斷能力,當這一套用在閱人上,幾乎沒有遺漏。

“是的。”言澍前所未有的坦誠,從未向別人談及自己的他,此刻像是找到了封閉人生的一個缺口。

而時亦筠站在這個缺口前,可以清晰感受到他那顆常年隔絕而不輕易示人的心。

言澍櫻紅的嘴唇由於水分的滋潤不覆以往的蒼白,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細長的眼角微吊,稍稍一瞇,便擠出幾條極細的紋路。向來平坦蒼白的面頰,此時由於一種微妙的面部運動,推開兩塊紅潤的蘋果肌。

時亦筠詫異地看著他,等著他後面的話語,卻久久未聞。

這讓時亦筠想起那日的月亮灣,一樣的沈默。

良久,時亦筠訕訕垂頭。

“因為我不擅國畫。”原本不打算再說話的言澍,在她低頭的一剎那又道出這句話。

時亦筠一怔,不一會兒臉上便浮現了怒意:“怎麽能這樣!”

言澍顯然沒有預料到時亦筠這樣的反應。

“怎麽能因為你不擅長便不讓你繼續畫國畫!”

時亦筠怒氣沖沖地抓住他的衣袖,眸中烈烈:“再說!不擅長指的又是什麽?你現在不是畫得很好嗎?如果因為不擅長就要放棄,那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多了不努力的借口!”

時亦筠一口氣說了一大段,憋得面紅耳赤。

言澍驚訝地聽完,眼尾的笑意加深:“謝謝你。”

“有什麽好謝的,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是真的很不擅長。”言澍像是自言自語似的,擡手輕撫面前的畫作,隔著一層裝裱玻璃,他幾乎認不出那裏面精致的筆畫。此時的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所有的人前偽裝都已被他卸下,在這個女人面前,他顯露了一個驕傲畫家不該有的自我懷疑。

“即使是油畫,我也是極無把握的。”

“人人都有沒把握的事啊,即使是在外界看起來你最擅長的事上。”時亦筠眼中凝起的一股倔意,起先只是淡淡的不服氣,漸漸隨著後面激奮的言語結成一股力量:“就像我自己。”

“即使考上了國內最好的新聞專業,即使全額獎學金去讀國外的MJC,即使被獲得過普利策新聞獎的老師扶持,在新聞這條路上還是遇到了很多挫折。我被辭職,被批評,曾經屢次將論文登在國內外著名期刊上,現在卻每天都面臨改稿。”

“人人是天生就會畫畫嗎?”

“人人是天生就會寫報道嗎?”

“當然不是啊,不管天才還是地才,根本就免不一番刀山火海的歷練!”

言澍靜靜傾聽,表情沈寂下去。

心中不可思議地燃燒起幾朵火苗。

他扇了扇嘴唇,卻什麽也沒說。

轉身看向滿墻的作品,還有房間各個角落堆放的,這些好像記憶裏無數個小碎片,每一個碎片只要輕易拾起,就能映出關於那些歲月滿滿的激情畫面。

“所以啊,即使不擅長,堅持下去也沒有錯。”

“也許,那只是命運的鍛煉呢!”

言澍最終將視線重新落在面前的女人臉上。她表情激昂地看著他,眼裏閃亮燃燒的火焰,直達他的心裏。而他心裏的火苗,像是感應到什麽,迅速燎原。

也許,真的只是這樣。

時亦筠朝他重重眨眼,咧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嘴角的梨渦歡脫地蹦出來。

言澍被她感染到,也不自覺彎起嘴角。

笑容其實是一種模仿,快樂則是一種傳遞。

時亦筠看清他琉璃色的眼中炙熱的溫度,心中一動。

“一起努力吧。”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言澍極輕、極柔地回答。

不知道晚霞是什麽時候披掛過來的,時亦筠只一轉身,發現身後亮眼的紅鋪天蓋地。這紅從遙遠天邊的雲隙鉆出來,遍灑。一瞬間便充斥了整個畫室,鋪在畫作、紙張和地板上,玫瑰一樣開滿每個角落。

熨燙著每一份呼吸,以及那份不覆以往的心情。

時亦筠走到窗戶前,俯身朝外面看:“好美啊!”

言澍一步步朝她背光而生的影子走去:“大自然永遠是最美的藝術品。”

影子而上,是她纖韌的背影,鮮艷的光線將她鍍了一層亮邊,在視線裏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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