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蕭恒將時亦筠公司的電話號碼在言澍畫室座機上的備註改成政府文化部統一熱線，通氣接通電話後，便假裝一臉茫然地敲開畫室的門：“這裏有個自稱政府文化部的人要回訪你。”蕭恒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說假話哄人一套一套的。這是後來時亦筠對他的評價。

言澍沒有回頭，“隨便打發不行嗎？”

“說是什麽新出了畫室考核制度？你還是快點接電話吧，我還要去忙。”

時亦筠聽著蕭恒一板一眼，無聲地捂著肚子笑得抽筋。

那邊言澍被蕭恒唬住了，洗了手接電話。

成非榆崩著臉，嚴肅地念稿子：“您好，這裏是A市文化部電話回訪，在這裏……請你務必認真參與我們的調研……好的，那麽接下來請您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為了保證對話質量和安全，將進行全程錄音……”

電話順利地進行到一半，時亦筠幾乎放下了心。言澍這個人，對自己冷漠無禮，工作上還算是一絲不茍了。

突然門上傳來一聲重叩聲，成非榆和時亦筠皆一驚，來不及了，有渾厚女聲傳了過來：“時亦筠，副主編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成非榆停了，時亦筠趕緊踢著小高跟打開門，“知道啦！”

那人像是疑惑似的伸進頭來，“你們在話務室幹嘛啊？還閂著門……”

時亦筠氣不打一處來：“反正沒你的事就是了……”一邊說著一邊焦急地將那人往門外推，再回頭時，成非榆已經滿臉灰敗。

“怎麽了？”

“他，掛了。”成非榆沮喪地吐出三個字。

“不是吧？！”時亦筠氣餒地跌坐在椅子上，半晌還是不放心地問：“不是你摁錯了鍵吧？”

“沒有，他好像還叫了你的名字……語氣不太好……”

完敗。

兩人從話務室裏出來，時亦筠才想起副主編讓她去辦公室。

她禮貌性地在門上輕敲一下，裏面很快便有人說：“請進。”

“時亦筠啊，那個項目要是做不來就放棄吧。”副主編頭也不擡，就蹦出這樣一句話。

時亦筠心裏不適。當初毫無商量餘地的丟給自己，現在又突然收回去，自己在這中間到底充當的是什麽樣的角色？

“可以再給我一段時間嗎？”時亦筠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

“現在不是時間的問題。”副主編從文件中擡起頭來，目光銳利：“是你能不能完成的問題。”

“那我就要提前放棄嗎？”

一句話使辦公室突然沈寂下去，只有溫熱的風從窗戶外吹進來，綽約的白紗窗簾輕飄浮動，使室內光影隱隱暗流。

時亦筠低下頭去，將臉龐藏進無聲的光影斑駁裏。

“哈哈哈，這可真像你說的話。”出乎時亦筠意料的是，副主編並沒有將她的頂撞放在心上。反而悠閑地放下筆，站起身，將她引到沙發前坐下，順手泡了兩杯茶。

“可是一個新人，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副主編端著茶杯，在裊裊茶香背後淡淡開口。

即使是茶香也沒有辦法沖散根深於時亦筠心裏的戒備，已經經過一次職場失敗的她，再沒有辦法在這裏相信任何一個人。

她低頭看緩緩在水面舒展開，沈到杯底的茶葉。

良久，才開口：“再給我一段時間，還沒有成果的話，我會自動放棄。”

“這對你來說確實是個很好的機會。如果你完成了它，不論是在ROSE，就是今後你在這個行業裏都會有一定的知名度。”副主編依然淡淡敘述：“因為目前整個行業內成功采訪他的個例都屈指可數，更別說像你這樣的深度專訪。”

“但是，在我看來你的堅持不過是無謂的尊嚴在作祟。”一句話，便將時亦筠打入谷底。“因為我不相信你一屆新人孤身一人可以完成這樣的任務。”

“時亦筠，我跟你說這些話的目的是因為想讓你少走彎路。現在像你們這樣的新人不肯低頭、不會審時度勢，最後吃虧的只有自己。”副主編垂著頭，表情沈靜：“這次的事算是采編部給你的一個教訓，只希望你——”

“不要眼高於手，踏踏實實從基層做起。”

只是一個教訓嗎？

時亦筠眼底波光湧動，腹部有一團熟悉的火燒得渾身無力，甚至隱隱灼痛。她緊咬牙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沈著，雙手平坦地放在腿上，努力克制著顫抖，輕輕說一句話：“這些等我失敗了再說不遲。”

副主編無謂地笑笑，“你這個態度我喜歡，不過——”

“我相信經歷過那樣失敗的一年過後，你應該比我更加明白，在這個世界裏根本不需要。”

“你的那些所謂的倔強、尊嚴、夢想，和一切個人化的引以為傲的優秀，在這樣一個註重效率和人脈的名利場根本沒有用。”

“這些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職場新人放在工作上的幻想。”

“集體裏面，只有那個低頭認錯、才華平平、恰到好處作為集體裏的一顆棋子的人，才是真正被認可的存在。”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但她確實明白。她拼命隱藏自己，假裝什麽也不在乎，不過是想要避開鋒芒出現的時機。但是最終還是失敗了，該來的還是要來。

當這樣的道理赤裸被擺在桌面，就仿佛知道真相的孩子在自我欺騙的時候突然被戳破偽裝。盡管如此，她還想再拼一次，不論是不是再度遍體鱗傷。

她做不到像一顆棋子，就這樣被洪流沖卷到漫漫荒途。

“因為你和以前的我太像了。”副主編捧著茶杯，目光飄得渺遠。

時亦筠靜靜地坐著，直到副主編將目光重新放到她身上：“新人就應該有新人的姿態，踏實做事，跟上級搞好關系。時亦筠，你還年輕，這對你來說不難。”

“讓你來ROSE也是我和上面認真商討過，你能力學歷都好，有發展的潛力。與同事的關系多磨合磨合，遲早都沒問題。”

時亦筠握緊茶杯壁，還未散去的熱度熨燙著掌心。

“我明白。”

“但是。”

“我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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