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5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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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澍看著時亦筠蹲下身認真看畫的模樣,心裏那股異樣的感覺再次湧現。他承認自己對她討厭不起來,即使她一次次觸碰他的底線,甚至與那個人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

習慣性地將人脈分門別類,將每個人的屬性標識清楚,然後在心裏進行一番取舍。如同挑選水果,好的放進果籃,壞的直接放棄。而時亦筠像一只長了腿的蘋果,上面貼了一個“藝術性直覺”的標簽,蹦進了他的果籃。

“好嘞!”時亦筠興奮地站起身,手上已經多了三張廢稿。將它們擺在言澍面前,然後按順序排了下,“怎麽樣?”

言澍盯了半晌,起先沒什麽反應,突然在某一刻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表情變得不可置信。

明明是自己辛苦調色塗抹的,此刻卻完全不像自己的作品。

“你看,這種鱗次櫛比的疊加排序後,才更像白天的大海嘛!”時亦筠咧嘴笑,嘴角的梨渦全跳出來。

言澍抿緊唇線,臉部線條緊繃,一點沒有喜悅的痕跡。他的眼裏沒有讚許,反而層層凍意開始堆疊。

時亦筠的視線緊緊停留在畫上,“還差了些什麽……對了,這兒!”時亦筠在畫面的某處點了下,然後兀自拿起畫筆在顏料盤裏沾了幾種顏色,塗在廢稿的下面空白處。

橙色。言澍從來沒有嘗試過加這種顏色。

然而時亦筠調出的顏色,深藍又有點泛綠,一掃所有廢稿上的晦澀,一瞬間點亮畫面。

“你看,這幾種放在一起,就像下午三點鐘,陽光正好從這個方向照過來。”時亦筠對著畫中指指點點,說道。

“你很有藝術天分。”言澍後退幾步,收起眼中漸漸湧起的澀意。

時亦筠搖頭,“曾經因為一個人研究過一些,要說藝術細胞,怎麽可能及你。”

言澍無言地掃了眼畫板上的畫,“不需要恭維。”

時亦筠一楞,“言先生認為我是在恭維嗎?”

言澍默默收起視線,“好聽的話千篇一律。”

時亦筠微微欠頭:“言先生誇讚我有藝術天分,可能心中在進行某種沒意義的比較。因為我解決了你的色彩難題嗎?言先生難免覺得這方面連我都不如,便將我拔高到藝術層面。”

言澍略微驚詫地看向時亦筠,她在剖析他的內心嗎?

“但其實言先生錯怪我了,我並不是恭維你。我不是藝術工作者,言先生缺少的也不是藝術上的靈感。因此說到藝術天分,我肯定不及言先生。”

“那我缺少的是什麽?”言澍問。

“生活的經驗。”

言澍鎖緊嘴唇,沒再說話。只低頭仔細看著手掌的紋路,因為常年畫畫,甚至沁入一些顏料,洗都洗不掉。

時亦筠將水果拼盤端過來,“吃吃水果吧,你總是盯著畫,反而畫不出來。”

言澍應聲擡頭,面前的水果切得很整齊,紅紅綠綠顏色鮮嫩,看上去便讓人很有食欲。

言澍拿了一瓣橙子,時亦筠拿了一小瓣西瓜,兩人面對面席地而坐,頗有些文人雅士對坐的感覺。

“你還蠻喜歡吃橙子嘛。”時亦筠打趣他,“那天買了兩斤橙子,你給我吃了一半。”

言澍無來由覺得臉有些燙,輕輕應了聲:“還好。”

時亦筠一擡眼看見他臉上一抹還未消去的嫣紅,心中只覺神奇,又暗自竊喜,如同看見新大陸般。

兩人很快將一盤水果解決掉,言澍舒服地長嘆一聲,雙手撐在背後,兩腿大開。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自己竟然也可以和一個女人單獨共處以小時為單位。

時亦筠則一直盤腿坐著,一動不動,低頭思考。某一刻她驀然擡頭,下定決心,輕喚一聲:“言先生。”

言澍慵懶地“嗯?”了一聲。

很輕松的談話氛圍,時間像是刻意等待著這刻,在兩人之間拉得老長老長。

時亦筠的臉低下去:“我還是想跟你談談那件事。”

言澍直起腰板,雙腳彎曲盤起,目光又恢覆了淡淡如水的狀態:“哪件事。”

“關於言祿的事情。”時亦筠說出這句話時,心裏驟然輕松了好多,像脹滿氣的氣球被戳了一個口子,緩緩有氣放出來。

“嗯。”出乎時亦筠意料的是,言澍只輕哼了一聲。

言澍的態度讓時亦筠大膽了一些,她擡頭直視言澍的眼睛,剛欲開口將腹稿一吐而快,言澍卻突然打斷她:“你跟我來這裏,就是為了他嗎?”

言澍明顯感受到女人眼底的滯意。

“是的。”時亦筠垂眸答道,“言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如果你一無所獲,會後悔來到這裏嗎?”

時亦筠沒想到言澍會這樣問,霎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由捫心問自己,後悔嗎?肯定是後悔的,突然變成免費勞動力,又煮飯又打掃衛生,整日伺候兩個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但他這樣問,她卻又覺得答案可能不這麽純粹了。

沒等時亦筠回答,言澍便站起身。她的目光隨著他的起身而擡起,背光裏是一道涼薄的弧線,他的身形單薄冷漠。他微揚的側臉精致如刀削斧鑿,眼眸深邃寧靜,沒有一絲溫度。

前一刻還在眼前的男人,這一刻遠在千裏之外。

“我不認識言祿。”他搶在她回答之前說道,聲音冷意四溢,“我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而且,你所看到的那些畫,署名言澍,而且在這幾千幾萬個世紀裏,也會一直署名言澍。”

這可能是言澍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也是最殘忍的一句話。

這些謊言,直接讓一個女人的期許完全幻滅。

時亦筠長時間呆滯住,腦袋空空。

怎麽可能……那些畫……

她站起身,因為長時間臥坐而麻痹的腿無力支撐,整個人轟隆一聲狼狽倒地。

言澍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時亦筠痛得淚花閃閃,“言先生,你沒有騙我嗎?”

過了半晌,言澍回答:“沒有。”

“好。”時亦筠麻木地抓著桌沿站起來,拾起果盤,蹣跚著出了門。其實還不至於不能接受這個結果,早該想到的,九年過去,一切都在變化,自己怎麽能那麽堅信光靠畫就能認出他呢?九年,他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比如功成名就,娶妻生子,而自己只是一個遙遠的初戀。

這一刻,時亦筠突然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他想見自己,何愁見不著面。如果他不想見,就算掘地三尺、挖河挪山,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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