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見這種稱呼吧!還是我出現了幻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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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銀子。”

“小家子氣。”我瞪了他一眼。

“小家子氣比生氣好,生氣時吃飯,會胖成球。”

那時候尉繚剛剛弱冠,不像以後那般嚴肅冷酷,心情好的時候會說些幼稚的惹我動怒的話,而我往往都會信了他的邪著了他的魔。

“尉繚!”那天我便是,抄起一個盤子朝他扣了去。

閱微連忙上來攔腰抱住我另一只手去接盤子:“小殿下息怒,算了算了,君上並非有意。”

“閱微你就知道幫他!”我反手又抄起一個盤子,又被接盤閱微拿下:“小殿下,小殿下,你聽啊,鋤禾日當午!”

我一楞,第三個盤子沒有扣下去:“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對對對,這首詩下次學塾要考,你記住了,就是送分題啊!”

“消息可準確?”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準確,準確。”閱微不會騙人,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拿著的盤子,剩下的玉米粒忽然變地無比誘人,我端起盤子,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

尉繚伏倒在桌上,肩膀顫動著。

我大驚:“閱微,我老哥為何哭了?”

閱微嘴角抽動著,似乎無言以對,直到尉繚那邊的低笑變成狂笑到拍著桌子笑時,我才發現,那廝在笑話我!

“尉!繚!”我抄起手邊第四個空盤,閱微沒有接住,盤子飛了出去,眼看就要砸到尉繚腦袋,我又鬼使神差要撲過去搶救。

然而他支起手,輕松接住那盤子,悠悠道:“四盤啊,栩栩,你一個人吃的,厲害,厲害,為兄的佩服。”

“......”我本想說四盤有什麽奇怪的,忽然想起,其他女孩子吃飯都是拿個巴掌大的小碗,菜也是在那碗裏放一點點,吃完了再放一點點,不浪費,也絕不多吃一點點。

“君上,小殿下正在長身體,這個食量。”閱微頓了頓,有些艱難道:“還算正常,您看,小殿下其實又長高了呢”

我本在一旁賭氣,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往閱微那邊移了移。

那天我終究沒有做到光盤,好多菜都沒動,但又很想吃,就悄悄跟閱微說要打包。

閱微又悄悄跟尉繚說了,尉繚朗聲喊來了小二。

小二是個美女姐姐,尉繚很有涵養地對她笑笑,那姐姐楞神。

“姐姐姐姐,他是假笑啦!”我小聲提醒。

然而她全然聽不見旁人的話,只是對尉繚的吩咐連連點頭。

“這位姑娘,能否讓人將我們剩下的菜打包?”

美女姐姐點頭。

“等下我們要出去辦點事情,能否將這孩子寄存在貴店,請你幫忙照看下,今晚來取。”

我反應過來自己便是要被寄存的那個孩子,剛要抗議,尉繚已經將我從座位裏提出來放到那女子面前。

“沒問題。”小姐姐很是幹脆地同意了,又對我微笑道:“小小姐姝容無雙,冰雪聰穎,嬌俏迷人,甚是可愛。”

我沖過去抱住了她的大腿,她誇我她誇我她在誇我嬌小!

“姑娘給我們這桌菜打個折扣如何?”尉繚依舊帶著迷人的假笑。

“啊,正確,這個嘛,我只是個小二而已,這種事情,要問,要問老板。”

“尉......餵,老哥,你不準為難人家!”我惡狠狠對尉繚齜了齜牙。

他直接忽視了我。

“你可以做主。姑娘雖然一身小二打扮,然簪花是鬼手心老字號的,耳墜是瑯琊坊的最新款式,至於薰香,是稀有的青赤蓮,這些可都是千金之價。”

美女姐姐挑眉,從容道:“這些,都可以是別人送我的。”

“你的手也出賣了你,指甲稍長,丹蔻也是價值千金的飛香蔻,你這座酒樓,沒有哪個小二敢留長指甲,遇上禮部食衛司督查,可是要罰店家的。”

我抱著她大腿,驚訝地看著尉繚,他的話怎麽這麽多了,點評人家朱叉飾物薰香,說他登徒子吧,他卻沒那登徒子行狀,一本正經的還。

“所以,你不過是臨時伴了個小二模樣,要麽是老板,要麽是能在老板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給菜品打折這種事,你自然做得到。”尉繚看了我一眼,我趕緊擡頭望天,又聽見他的聲音。

“好吧,你贏了,我是老板。只是想來看看,是哪幾位貴人在這廂打砸,我那些小二,一個二個膽子小,聽見裏面吵鬧,怕出事。”美女姐姐一攤手:“結果並沒有。”

“有的,只有打,沒有砸而已。”尉繚瞟了我一眼,起身。

閱微連忙跟著去樓下結帳了。

我也小旋風一般跟著下去看他們結賬。

他們還是付的全款,我終於放心,尉繚並不是要把我留在這裏洗盤子抵餐費。

繼而疑惑:“尉繚,不要折扣,你為何還要那位姐姐打折?”

“君上大概,是在給你上課吧?”閱微不確定地說道。

“哈?是如何察言觀色的課嗎?”我想了想,不確定地問道。

“說說,你後知後覺還發現了什麽破綻?”尉繚垂眸看我。

“你,你提的那個打包要求,是請她讓人打包,而不是讓她打包,她自然而然點頭,是她習慣了,讓真的小二做這些事。”

“說的不錯。”尉繚嘴角一側上揚,他這個表情準沒好話,果然:“你都沒有註意她那寶石指環是寶珠閣的火晶睛,價值萬金?作為一個女孩子,對珠寶薰香毫無敏銳觀察力,你......”他不再說話,故作惋惜嘆了口氣。

“......什麽上課,他就是顯擺。”我氣急敗壞,狠狠擂了尉繚一拳,又小旋風般跑到了那位剛剛下樓,躲到扶梯邊對我笑盈盈的美女姐姐身邊。

閱微對我揮揮手,尉繚只是低頭理了理被我錘皺的衣襟,噙著笑離去。

“你哥對你可真好。”美女姐姐摸摸我的頭,輕聲說道。

“切,才不好,是個十分討厭的家夥,其實他剛才......。”

“我前些天其實碰到過他。”美女姐姐臉上有些紅暈,我連忙不再多嘴,豎起耳朵聽她說。

☆、消失的燭陰劍脈

她輕輕揉了揉我的頭:“在鬼手心店鋪裏,他拿著親筆畫的圖紙,問鬼手心老先生,能否打一支那樣的簪花,作為給妹妹的生辰禮。”

我低下頭,摸摸自己絲毫未亂的頭發,低聲道:“我還是覺得有姐姐好。”

又是一陣風刮過,海涯獄,果然是在一處山崖上,臨著一片海,山是赤色的,海是黑色的,雲是烏壓壓的,風聲是鬼哭狼號一般,遠方海天相接之處有些海鳥盤旋在電閃雷鳴中,不似我見過的任何仙境魔界鬼域。

我收回自己吐槽這監獄設計者的話,我腦袋才瓦特了,能造出這麽一個地方的人,一定是個大神。

看著眼前那位朱墨仙君:“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從進了升箱,我的手便被解開了束縛,拉繩的少年還遞給我一枚魚鱗大小的令牌。

“你那個問題,提點刑獄司辦案,無可奉告。”

“那麽,你們在我之前還抓了一個奸細,也關在這裏麽?”

“提點刑獄司辦案,無可奉告。”

我握緊手中簪花,手心有些潮,面上露出一個無謂的笑。

“隨便你啰,反正你會按章辦事,定會還我清白。”

他果然沒打算透露任何信息,我是囚他是官,他這貓玩耗子的游戲,我不過是配合配合,博仙居君一樂而已。

扮傻或許無法騙過他,我只能沿途不動聲色註意觀察。

從踏進那條幽深甬道時,燭陰便如同睡著了一般,我感受不到它的劍脈。

有那麽一陣的擔心,是不是因為主人當初差點飛灰煙滅,我這劍靈在那漫長歲月中,已經到了極限。直到我確定,原來這座海涯獄,能夠湮沒靈力,術法,修為,讓仙魔妖鬼修真之人包括法器,在此處統統變為凡人凡物。

稍稍放下心來,只是暫時無法與劍靈聯系上。

但我現在的處境,的確不容樂觀。

升箱上升的過程中,我註意過轉瞬而逝不同樓層裏的情形,各層巡邏的與牢房看守,皆是體格健壯身材高大的男子,又人多勢眾,對那些失去傍身之物的嫌疑、囚犯來說,呈壓倒性優勢。

樓中機關重重,通道錯綜覆雜,不熟悉此處之人,很難從獄中逃脫。

“嫌疑者,你在想什麽?”朱墨停下腳步,饒有興趣看著我。

“既然你不能透露太多,那麽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規則之內,我會盡力而為。”聽起來真是位仁慈的仙官呢。

“允我留下這簪子綰發。”我與他對視,目光不躲不避。

“你一直藏著的,原來是它。”朱墨瞟了簪子一眼。

我將簪子遞過去,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藏的意思,哪裏藏得住,屆時送監羈押時,肯定會有女卒來搜身。

“我哥留給我的,這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生辰禮,也是最後一件。”我眼中有了水汽,努力想把它們逼回去而不得,眼淚接連滾了出來:“他英年早逝,這簪子,也算是他留給我的遺物。”

“英年早逝麽?”朱墨神色淡淡不予置評,接過那簪子,翻來覆去檢視著,卻道:“手工不錯,珠花多了些。”

“很醜對吧。”我勉強露出一個笑:“我哥自己設計的,珠光寶氣,略俗。”

“不,很漂亮。”朱墨將簪子遞回給我,真是直男審美皆一樣。

又聽他道:“既然有簪子,就挽挽頭發吧!”

“不沒收?”

“不沒收。”

“多謝朱墨提刑司。”我用簪將長發挽起,配合地上前一步:“所以我該去下獄了麽?”

“關於這座監獄,有件事情不知你有沒有興趣知道。”朱墨突然問道。

他並不在乎我是否願意知道,掃了身邊那少年一眼:“你來告訴她。”

少年突然轉過身,開始狂奔。

我回過頭,大吃一驚,那少年的目的地竟然是懸崖,之下。

這陰郁提刑司主朱墨仙君,居然是讓那少年去跳崖!?

“餵!”我追了上去,卻沒來得及將少年拉住,徒勞抓住他一片袖子,上面藍白海水紋帶著一抹紅鱗。

我跌倒在地,伏在山崖前,徒勞看著那少年在海面濺起一個黑色的水花。

海水開始沸騰起來,風中的鬼泣聲不斷,黑色怒濤忽然傳出一聲淒厲咆哮,我皺眉低下頭去,只見黑色海水中有白色的粗長軀體顯現,緊接著,一尾巨大的海獸從水下沖出。

那是一條巨大的白骨之蟒,巨大的白骨骨節喀啦作響,倒三角形狀的頭骨之上有兩團幽紅火焰取代了原本墨色的立瞳,蛇芯子不停噴出灰色瘴氣,發出巨大的嘶嘶聲,如同冰針冷刺入人的骨髓。

白蟒吞噬了落海的少年,還要往上沖來吞噬我這個新獵物時,卻無法更近一步,瘋狂地扭動身軀,露出水面的身體已有五層樓閣那樣高,它的尾部還在那海水之下,被海水中巨大的漩渦所羈絆,無法脫出,顯然,海水之下,有個法陣困住了它。

冰涼的水珠落在我臉上,我怔怔看著那條發狂的白骨蟒蛇。

“你看,你什麽也無法做,什麽也做不到。”朱墨移步而來。

“你殺了那個孩子。”我顫聲道。

“他不過是用行動告訴你,海涯獄是什麽地方。”朱墨面無表情道:“若有人越獄,白蟒會不受法陣束縛。”

白骨蟒,會攻擊手中無那枚魚鱗玉牌的人,剛才那孩子跳下去之前,扔掉了手中那枚玉牌。

我渾身顫抖起來,那我又是為什麽來這裏?多麽自大地以為,能帶走一個人?

“無需覺得自己多麽無力,渺小,徒勞。”他似乎很滿意我的表現:“不要做無謂的反抗,安心呆在獄中,就不會有事。”

白蟒還在咆哮,巨大的身軀遮蔽了太陽光,大片陰影落在我身邊,伴著他冷冷的聲音。

我頹然道:“知道了,海涯獄,是一個來了,就走不脫的地方。”

朱墨很有禮貌地微微俯身,對我伸出一只手來。

我沒有搭他的手,站起身來。

“下獄。”朱墨大手一揮,幾個銀甲兵上前,將我押住,往那獄中推去。

白骨巨蟒還在試圖沖破那法陣,卻是徒勞,墨色的雲層中有雷光之劍開始往它身上劈砍,似乎在將它逼回海底,水汽彌漫,我不忍再去看它受磨難的樣子。

女獄卒搜過身後,我被關進一間狹窄逼仄的牢房中,墻角鋪著稻草床,桌椅板凳看起來搖搖欲墜,墻皮脫落,有著斑駁的暗紅印記,或是幹涸血跡。

昏暗的走廊兩側,一盞盞掛壁油燈賞了點光進牢門內,周圍寂靜無聲,那些獄卒皆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獄中沒有別的囚犯,陰冷潮濕的空間裏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客觀上加強守衛與重圍,主觀上摧毀敵人的自信心和希望,讓犯人不敢再反抗,朱墨很是懂得如何馴服一個囚犯。

還好,我心理素質還算硬,並沒有真的崩潰,不過是從前在尉繚身邊耳濡目染,學到他的幾分演技。

押我進來的人就有先前那銀盔小哥,他跟獄卒頭子交代完後,就要離開。

“那個,小哥,對不起啊!”我喊了一聲。

他瞪了我一眼,幾步走來:“你又要耍什麽花招?”

“沒有,只是為方才的事情道歉。”

“哼。”

“那個,小哥,你知道我的名字麽?”

“不知。”

“我的身份呢?”

“不知。”

“那,需要我告訴你麽?”我對他笑了笑:“我叫陰曼……”

“不需要告訴我!到了海涯獄,你的身份就是嫌疑者,也無需名字。”銀甲小哥避開我的視線,淩然道。

“......”我倒吸一口氣:“那你們隨意逮著一個人就可以帶走的呀?”

“只要你有嫌疑即可。”

“那麽,我若是咬牙不說自己是誰,什麽身份,你們會動刑麽?”

“無關緊要之事,哪裏值得動刑,我們只會拷問有價值的信息,若你的名字有價值,到時候你不想說,也得說。”

“所以還是要動刑的嗎!好可怕!”

“所以你還是老實點,屆時朱墨仙官提問時,不要巧言令色。”

“多謝小哥,你是個好人。”我搭著欄桿,對他笑了笑。

“哼。”銀盔小哥瞪了我一眼:“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來這裏的人可以如此多話。”

“多謝誇獎,嘿嘿。”

“拿來。”他對我伸出一只手,我知道他是在要那枚令牌,嘆了口氣,摸出令牌遞給他。

“你好自為之。”他接過令牌,沒有看我,同他的兵友們離開。

我倚著欄桿,看著這昏暗牢舍內僅有的幾道銀光消失,嘆了口氣。

先於我被抓進來的魔族女子,果然是陰曼麗。

☆、萬水千山君來早

我走到墻角那桌椅旁邊,伸手搖了搖椅子,雖然有著咯吱老舊聲,好歹是沒有散架,還算幹凈,便坐在椅子上,借著一盞殘破煤油燈發出的微弱燭光,看清手中那巴掌大的羊脂玉瓶,紅色貼封寫著龍飛鳳舞幾個不太認得清的字,好不容易辨別出寫的是愈骨生肌金創藥。

海涯獄的運轉自成一體,守衛也全是熟悉獄中各處的內部獄卒,這些銀甲神兵能接觸到犯人的機會,只有送犯人進出海涯獄,辦完交接手續後,都必須立即離開這裏。

方才將魚鱗令牌交還給那小哥時,瓶子滑落我手中,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道:“這藥是老君煉制,曼麗她,受了些苦,你也會。你與她都用上吧。”就當你幫忙照顧陰曼麗的謝禮了。

雖然不知道這銀盔小哥同陰曼麗之間有何過往,但在這戒備森嚴的海涯獄中,他將這傷藥托付給初次見面的魔族女子,實在是個冒險的舉動。

即便朱墨在任何方面來說,都比銀甲小哥要引人註目,然而要獲得有價值的信息,並不能只關註那些金光閃閃的大人物,他們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假”,要比“真”要多,為了不做出錯誤判斷,你得結合與之相關的那些小事,小人物的表現綜合判斷。

這是我曾經在尉繚大魔王鬥智鬥勇過程中總結的經驗。

朱墨的表情言行皆不透露任何我想知道的信息,然而銀甲小哥提及那個先於我被抓的“魔族奸細”時,雖然一副憤怒難平之態,眼神裏卻有某種悲傷的眷念一閃而過。我並不確定先被抓來的是陰曼麗,因此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同,假裝自己同陰曼麗很熟悉的樣子。

我與陰曼麗同為“魔族奸細”,銀甲小哥沒有一開始就將藥給我,後來或是因我問朱墨另一個奸細關在哪裏,又在牢中自稱陰曼麗,暗示小哥,我就是關心陰曼麗的熟人。

他或許不完全信,但還是將傷藥給了我,所以說他還是在冒險,而我也確定了,陰曼麗果然也在這裏。

可她並不在這間牢房中,我甚至沒有見到她人在哪裏,如何替她療傷?

一陣靴子踏地伴著腳鐐的嘩啦啦聲音傳來。

我皺眉看著那幾個獄卒,架著一個纖弱身影過來,是個傷痕累累的女子,看似宮娥打扮,雙螺發髻已經松散,那身淺粉雲羅衣似乎被鞭子抽裂了好幾道口子,衣裙上有著斑駁血斑。

剛剛關上不久的牢門被打開,那個女子被粗魯推進來,跌倒在地,咳嗽起來。

鐵鏈再次繞上牢門,那些獄卒一語不發地離開。

“曼麗!”我回過神來,將藥瓶藏在袖子裏,趕過去。

女子擡起頭,懨懨地看著我:“你是誰,你……”繼而眼睛驟然睜大,一把推開我,不可置信道:“不,不可能,為何你比我還要像……”

像栩零的畫像麽?看著眼前這同我長得七八分像,沒有鳳翎花的姑娘,我嘆了口氣,我就是栩零,當然會像自己,但現在並非糾結這些的時候。

“你受傷了。”

“無需姑娘擔憂。”她撐著地,想要起身,卻不知扯到哪塊傷口,嘶地吸了口氣。

“小柯少俠很擔心你,他來九重天了,現在肯定在四處找你。”我壓低了聲音。

“哦?哪個小柯少俠?”她警覺地看了四周一眼,同樣小聲道,但語氣並不太好。

“一位腰間佩刀,紫衣墨發,尚未及冠的少年。”

她起身走了兩步,晃了晃,我扶著她,她看了我一眼:“你因何事被抓進來的?”

“如你所見。”我對她攤了攤手:“我被懷疑是奸細,就這樣莫名奇妙被抓來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就成了被選中的嫌疑者。”

“還能是為什麽,自然是因梵塵池裏丟的那樣東西了。最先被懷疑的,便是我們魔族之人。”

梵塵池,是歷代天君才能踏足的聖地,那裏保存著的東西,應該是對天族極其重要之物。

他們天族丟了東西,第一懷疑的是魔族,並不只是傲慢與偏見吧?

“我幫你敷藥。”我將陰曼麗扶著走到那稻草鋪前躺下,她沒有再避開。

“有勞姑娘了,那群豬玀下手真狠,要是留下疤痕,本公主定饒不了她們!”她憤憤道:“若不是不想溯光帝君添麻煩,我才不會那樣束手就擒,以為能中途想個法子離開,沒曾想,到了這麽一個鬼地方。”

“他們是去九霄紫府帶走你的麽?”

“他們才不敢驚擾帝座呢,趁我出了紫府才動的手,我在紫府無足輕重,估計帝座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宮裏少了個宮娥,可惜我給帝座采的那一把好荷花,皆被悉數踩爛,一群粗魯之徒,真可恨。”

“下面的人有心蒙蔽,上面的人的確很難得到真實消息,但若是溯光,他一定會知道的。”

“帝座他…他真的會找我?”

“會的。”

“你為何知道?”

“直覺吧!”

“異想天開。”陰曼麗臉色有些不好:“為何那些女卒沒有將你的東西搜走?我的鐲子發簪皆被那群豬玀搜刮走了,說是防止我自戕,結果方才我看見她們就戴著我的東西。”

“你方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罵她們?”

“自然,難道我還要誇她們戴著我的簪子很美嗎?”

我擰掉瓶蓋,給她塗藥,一股清涼微苦的氣息散逸開來:“該服軟時,還是服軟吧,我打了一張感情牌。”這是策略。

然而從她的眼神裏,我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對這些大人們心術的不喜。

“那些獄卒可沒有心,我猜你一定是拿下那位朱墨仙官了,這感情牌打地可真好。”陰曼麗笑了起來:“話說,你好好地站在這裏,不似是個囚犯。”

“陰姑娘,你沒必要對我抱有敵意,我也沒心情同你浪費時間。”我淡淡道:“不過是受人之托,照看你一下而已。”

“你跟阿雲很熟悉?”陰曼麗疑惑道。

“唔,算是吧!”我本想提提銀甲兵的事情,她卻自顧自說了下去。

“難得,阿雲也會跟其它女孩子做朋友,果然,他對我的不一樣,也是因為這張臉。”

“此話怎講?”她並非在指責小柯是個看臉的少年。

“姑娘你可見過栩零……魔尊的畫像?可知你,我,都同栩零魔尊長得很像?”

“知道的。”我點點頭。

“阿雲從前像只帶刺的刺猬,不習慣與同齡女孩子相處,小時候更總是欺負我。然而有次去九霄紫府回來後,他便不再欺負我。後來我才知道,紫府有栩零魔尊的畫,他從小崇拜栩零魔尊,自然,他會親近長得像她的女子。”

“你與他之間如何,我不清楚,但小柯見到我的時候,並未將我與栩零聯系起來。”我看著她,平靜道:“小柯待你之心,你是真的不清楚,還是不願意去明白?”

陰曼麗垂下眼:“這個時候來九重天,阿雲那家夥…不怕瓜田李下麽!”陰曼麗搖搖頭:“不過,他好歹是焰魔君,天族那些人,不敢拿他怎樣。”

☆、迷霧深處,循蹤追影

她說完,又不確定地補充了一句:“應該吧。”

“你受了刑,還是好生休息,不要說話了。”能聽出來,她也是關心小柯的,但我們身處這海涯獄中,無法為外面的人做些什麽。

陰曼麗不屑道:“他們還真以為,我會扛不住呢,我不過隨意編造了幾個疑點,拋出幾個似是而非的招供,他們便去向那朱墨仙官請功了,看不挨罵才怪,前提是那朱墨仙官不跟他們一樣蠢,哈哈哈。”

她笑地很是大聲,有些得意的模樣。

“牢獄重地,囚犯不得喧嘩!”走廊外遠遠傳來一聲高喝。

“守衛離地遠,不必擔心隔墻有耳了。”陰曼麗終於露出一個真誠的笑:“陪我聊聊天吧,我在紫府可是一年都說不了幾句話的。”

“為何?”是要隱姓埋名不被註意,遠遠看著那個人就好嗎?

“我不敢主動跟帝座說話,我的工作也很少同人打交道,紫府裏那些仙婢宮娥也都是話少的,可把我憋壞了。”

她擡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吐了口氣:“還好,碰上你這麽一個獄友。”

陰曼麗此時的樣子,終於看起來活潑了許多。

“可是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

“我挨的不是私刑,這點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她輕松道:“我還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收回給她塗藥的手,她哎了一聲:“雖說不礙事,但藥不能停,我這雪膚花貌要是留下疤痕可就不好了。”

陰曼麗這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樣子,言行舉止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她擡起手,寬大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玉白手臂,上面交錯著紅痕,像是繩索的勒痕。

明明是吃了不小苦頭,我繼續給她塗藥,她看著我,微微一笑:“你不是也在好奇,梵塵池裏丟了什麽東西麽?”

“是的,我在好奇,可你確定,自己還有力氣說話?”

“元氣滿滿。”她很是肯定地說道:“你問我啊,我定會知無不言。”

“……梵塵池中丟失的東西,到底是什麽?連小柯也會有麻煩?”

“唔,你果然還不知道,也是,我是受刑時才套出來的,梵塵池裏今日一大早被發現丟失的東西之一,便是儲著栩零魔尊一魂一魄的魂鏡。”

“什麽?”我詫異道:“他們天族王室竟然如此慷慨,將那聖池用來給我…族魔尊養魂魄?”我曉得自己魂魄如今不全,但那梵塵池是個養魂魄聚靈氣護修為的凈地,池中安置著天族歷代英靈魂魄,守衛森嚴,無數法器法陣加持,除了供奉法會有眾仙持天君賜予的玉笏前來憑吊,平日裏只有天君能去那聖地,等閑神仙進不得,外族更是方圓數裏就得止步,在天族聖地會儲著我這魔女的魂魄,實在令人意外。

“你驚訝的不是栩零魔尊還有魂魄在世?當初栩零魔尊將那十萬怨靈兇煞鎮壓後身死,本是魂飛魄散的結果,不入輪回,灰飛煙滅,但如今我才曉得,她還有殘魂殘魄留在世間,簡直是個驚天大消息啊,我都驚訝地很,你竟然不驚訝麽?”

“我本是驚訝的,但此前鳳岐山那邊有過異狀,我聽說,或是栩零魔尊重生了,已經驚訝過一回,因此對她還有魂魄在世,也算大驚訝之後的小驚訝,看起來不太驚訝罷了。”好不容易圓了這個謊。

“那關於栩零魔尊魂魄為何會被安置在梵塵池,你更不該驚訝啊!”陰曼麗平躺著,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你不知天族此前的口風麽?他們說栩零鳳尊其實是神族的人。”

“我聽說過,栩零魔尊在那場劫難中,也護過天族。”我覺得有些臉皮發熱,拿手扇了扇:“所以殘魂便被當作英靈了,聽起來,天族倒是有顆感恩的心呢。”

“倒不只是那些人感恩就可以,畢竟老天君對此還有疑慮,但那是溯光帝君要做的事,老天君有疑慮,也不敢攔罷了。”

我一楞,幫她塗藥膏的手頓了頓:“溯光…帝君可真是夠義氣,他同栩零,是非常好的朋友。”溯光並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他要將我的魂魄安置在梵塵池,定有他的理由。

“是啊,雖然天族那些人不願承認此事,但帝座在伏羲學宮修習的時候,的確跟栩零魔尊是摯友。唉,帝座他,雖然平日裏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我曉得,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哎呀,我不該妄議的。”陰曼麗本是蒼白的臉色有些泛紅:“他若真的會來救我,你見著他,請一定要保密,我這樣說過。”

看來,這姑娘是真的很崇拜溯光,對同溯光相關的事情,很是上心,但這些消息,並非等閑人能夠知曉的,她定是做了很多功課。

我輕輕替她理了理頭發,柔聲道:“好的。”

陰曼麗眼睛笑成了彎月形:“作為報答,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我這才回過神來,自己的問題的確太多了些,她與我不過初次見面而已。

“陰姑娘可知溯光帝君他放在梵塵池中的,可是天魂與伏矢魄?”

“正是,看來你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嘛?”她對我眨眨眼,笑道:“這兩樣魂魄有何特殊之處麽?”

“天魂主神識清明,伏矢主祛除邪祟,若是脫離本體,也是最容易被兇怨之氣息汙染。”

“難怪,帝座他要將那魂魄放在天族梵塵池裏。”陰曼麗恍然道。

“十萬怨靈兇煞,栩零魔尊天魂和伏矢因此受到的汙染,大概只有梵塵池能凈化那些兇怨之氣,溯光帝君……是想讓故友能夠安息。”他是想等凈化完畢後,再將我的魂魄覆位吧,如果我不能歸來,溯光也在讓我的殘魂得以清凈。

“除了魂鏡被盜,梵塵池那邊還發生了何事?”梵塵池那樣的地方,發生這樣的被盜事件,定不簡單。

“還發生了血案。”陰曼麗肅然道:“負責守衛梵塵池的也是仙家一個望族旁支,玉衡沈氏,慘遭滅門,現場留下的唯一痕跡,便是魔魘血陣。”

我倒吸一口氣,這種一出手便滅門的,即便是在我們魔族這種“邪魔歪道”裏,也是邪魔歪道裏的邪魔歪道,正義之士要將那惡人就地□□,沒人會攔著。

只是這種手段殘忍之人,大多也是很有手段之人,要拿下,並不簡單。

魔魘血陣,是魔族的上古密術,可以召喚仙魔難擋的兇靈怨煞,殺傷力極大,並會隨著付出的代價而增強,代價是一千名魔族子民的性命起,將那些魔族生血裝進乾坤袋之類的容器裏,事先畫好陣,施法便能見效,因此法只能用一次,反噬的後果也很可怕,因此敢用這陣法的,不是特別想不開要堵上性命一博,就是瘋子。

也不知道那盜賊與天族和我魔族有何積怨,竟然如此兇殘地來報覆兩族。

那陣法只能是留著魔族血液之人能啟動,這也是我跟陰曼麗被抓到這裏的原因。

因為被盜的是魔尊魂魄和那個法陣,便將魔族之人列為被懷疑對象,聽起來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他們這樣寧可錯抓不可放過的做法,是誰首肯的?”

“自然是那高位上的天君了,而且,溯光帝座並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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