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之前都別取下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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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小臻!你都多大了還這麽不懂事!還不快點跟爸爸認錯!”

“……”溫瀚臻不語,喝了幾口粥又從盤子那取一塊烤好的面包,蘸了杯子裏的牛奶才放進嘴裏。

“我在問你話!耳聾了嗎!?”溫父又拔高了音調,因長年操勞而生出許多褶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變成拳頭,連額上的青筋也開始有些許暴起。

“小臻!”長姐皺著眉頭說話語氣也有所加重,忽然她好像註意到了什麽,目光直直落在了自家弟弟隨意擱在桌上的左手臂。

“小臻,你胳膊上的繃帶是怎麽回事?”

“哦,沒什麽,之前不小心被東西刮到了。”溫瀚臻若無其事的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純白的紗布上滲出有一團薄薄的血漬。

他驀地把手垂下來搭在腿上。

“什麽時候的事?是你在房間待著的那幾天受的傷?”他擡頭,發覺長姐看他的眼神十分嚴厲。

“不,我進房間之前就有的了。”他移開視線說。

“放屁!血都還在上面!你當姐姐我這麽多年的醫科大是白學了麽!?說,那傷是不是你自己割的?”

“你想多了。”

他暫且擱下手中的食物側頭,沒有看他姐而是望著父親的怒容平靜道:“爸,我沒絕食,房間有吃的。”

“……閉門不出,是在裏面自殘?”溫父沈沈發問,那已經蒼老了的眼神泛著疼,讓他感到撒謊是多麽無力。

溫瀚臻沒說話,拿兩片面包夾一塊火腿肉接著吃。

餐桌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他默默吃完手上的東西準備離開,耳畔驀地傳來一聲哀嘆。

“七弦那孩子是可憐,但你又怎麽可以這樣呢?”溫父微微後仰,身體半倚著靠背,微闔雙目,模樣甚是感傷,“你媽媽要是知道得多難過?自己傷害自己的身體,簡直愚蠢。前天你系裏的教授找你談出國的事,你小子一下就把人家的電話掛了,你啊,多大人了還這麽意氣用事?知不知道這關系到你前途啊唉……你讓爸爸怎麽放心把公司交給你?”

他頓了頓,起身。

“抱歉,爸爸。”

他離開自己的位置,一手插著口袋朝樓上走回自己房間,五分鐘後背著個背包出來走後門去到自家後院的車庫。

“小臻!你去哪?別走!”

他坐進車裏的時候看見姐姐追了出來,手裏拿著根木棍大有要像小時候那樣管教他一番的架勢。

“啊啊……”溫瀚臻感嘆著搖了搖頭,迅速插上鑰匙發動引擎打轉方向盤,趕在姐姐張牙舞爪撲過來之前成功逃之夭夭。

百米之後的女子氣得跳腳,百米開外的青年則情不自禁呼出了一口氣:“對不起啊,老姐。”

因為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三小時後,他的跑車出現在東京。

他看著沿途向後飛快倒退的街景,往事一幕幕走馬觀花地在眼前閃現,消失,閃現,消失……他眨了下眼,將註意力轉向路況,那平淡樣子看上去似乎重游舊地並未在他內心激起多大波瀾。

沿途經過帝光中學,他把車停到路邊,沒有下車,只是搖下車窗來見一見他闊別已久的母校。

“噗,老樣子。”他說。

不管是是校牌上那斑駁了幾個大字,被刷成灰白色的大理石圍墻,還是教學樓周圍新種上的植株,靠左停了幾輛自行車的停車棚,一切擺設的東西看上去都是如此熟悉,然而他其實已經畢業好多年了。

十幾分鐘後,車子繼續發動。

溫瀚臻強迫自己去回想,撥開十幾天來無時無刻不出現在腦海深處那張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臉,他開始回憶與那個已死之人的過去,從相知相識到親密無間,這個大城市有太多他們留下的足跡,這條街,那條巷,這家拉面店,那本暢銷漫畫,亦或是公園的滑滑梯,他帶安七弦看的《變形金剛3》①,安七弦帶他去的高地……太多了,多到要裝不下,他就如同跌入了名為“過去”的沼澤,痛並快樂著下沈,幾近溺死。

——會不會都是假的?

安七弦,自殺,白血病。

那些他感受過的體溫和熱度,被包裹的充實,被註視著的意亂情迷。

盡是些,他以前做夢也想不到會發生的事。

——這些,會不會是假象?

閉門不出的十天,他躲在臥房,窗簾禁閉,暗無天日,他雙臂抱膝,企圖在沈默與混沌中模糊現實。

可是,他親眼目睹的那個人的遺容,揮之不去地出現著,出現著,出現著……

安七弦死了……

其實……

應該……

沒有吧?

那樣一個怕痛的人,怎麽會有勇氣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呢?

可那張臉,那張發白的,破裂的,沈睡的臉,真實到無以覆加,不容他任何狡辯,任何躲避。

他靜止了許久許久,內心發酵的絕望已經無可救藥。

他難過,他消沈,但他不是膽小鬼。

他選擇弄痛自己來讓頭腦清醒。

「死而無憾之前,我絕不會去死。」②

他想起十九歲的盛夏,他站在山頂,聽見旁邊的安七弦像打了雞血似的沖廣闊蒼穹吶喊。轉頭,他看見對方那張被陽光眷戀撫摸的笑臉,幾乎是一瞬間,他確信自己愛上了一個人——

安七弦,安七弦,安七弦。

「啊,我也是。」

他沒有對天大叫,他只凝視著他碧透的眼眸,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許下約定。

“騙子。”

他躺在床上擡起流血的手臂,拿五指遮住了雙眼。

“安七弦,你個大騙子!”

——就算你背棄約定,我一個人也要堅守。

——我才不會這麽快去陪你。

——你個大垃圾。

“你個大笨蛋。”

他握著方向盤突然笑了,見綠燈亮起便徑直開進這一擁擠路段附近的住宅區,一直開到最裏邊,下車,步行上坡,直到看見一幢米黃色基調的日式和屋,他方頓足。

庭院裏的梧桐樹枝開始冒芽了。

冬天要過去了呢。

他看了眼墻上貼著的門牌,走進院內,按下門鈴。

不一會兒,玄關傳來走動的聲響。

一位披散著長發的女子透過對講機的攝像頭看了看他,隨即把門打開。

溫瀚臻揚起一抹笑,朝女子伸出右手。

“結城阿姨,把安七弦還給我。”

——TBC

☆、chapter 36

惠利香出發去看安七裏的時候順便從黃瀨那要到赤司的電話約上他一起,兩個人在電話裏約好在洛山的校門口碰頭。

兩小時後,惠利香靠手機的GPS定位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從結城裏惠的公寓走到洛山高中,赤司早早地就在門口站著了,她隔著幾十米遠的距離高高舉起雙臂揮舞同時附上一句驚醒夢中人的吶喊:“赤——司——同——學!”

對方如她所願地轉身走來,單薄的身形隨著距離的縮短漸漸拉長,他斜挎一只灰白的運動包,淺藍色的連帽外套拉鏈大開露出裏面的白色長衫,純灰直筒褲一路垂至堪堪露出的白皙踝部,倏地她瞪大雙眼盯著少年腳上蹬著的黑白款限量nike,不由得張大了嘴。

“……怎麽了?”赤司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沒……只是你腳上這雙鞋,好像上幾個禮拜才出的吧。我們班幾個男的覬覦了好久……”然而他們必須打上三四個月的工才付得起那價錢。

“哦。這樣。的確,這雙鞋挺貴的,”赤司說著踮起腳尖活動了一下腳腕,“不過剛好我之前的鞋壞了,這雙感覺挺耐磨。”

“……赤司同學有去打工嗎?”

“不去。沒時間。”

惠利點點頭,心想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那我們現在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向臨近的電車車站,赤司看了那裏的站牌,安七裏新轉入的精神醫院離這挺遠,似乎是在郊外。

“你之前去看過她麽?”他問旁邊的女生。“去過,不過那裏的醫生不讓我進去,只讓我隔著玻璃看她。”惠利香坐到供人候車的石凳上兩只手撐在身後,“……她瘦了好多。”

“她爸呢?”

“不知道。裏惠阿姨想接七裏回家,但是那裏的醫生說七裏爸爸說除非他允許不然誰都不可以讓七裏出院。”

“他本人不在那?”

“不在。老實說就這麽讓七裏一個人待在那我很不放心,她現在神志不清,我怕照顧她的人對她沒耐心……你也在報紙上看到過的吧,那些虐待精神病人什麽的……”惠利香說著說著垂下腦袋顯得有幾分傷感,“唉,差不多也快要回學校了,七裏這樣子得休學吧?唉,我到時候也得回去啊……”

赤司征十郎靜默了一會兒,接著側頭看向不遠處駛來的公交車道:“車來了。”

兩個人一同上車,一前一後坐在後方靠窗的位置。赤司拿出包裏的MP3塞上耳機,惠利香則撐著頭打盹,她昨天跟黃瀨涼太講了好久的電話。

赤司側著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象,手指幾乎沒停過地摁著MP3的快進鍵一直跳歌,跳跳跳跳……直到耳畔傳來一陣又一陣細碎的雜音,他才終於停下來。

不一會兒,又有不太清楚的吉他聲音和著一個女孩不穩的聲線一並流入耳膜,英文的發音很標準,磕磕絆絆的倒也不少……

那是他好久之前在學校偷錄到的安七裏的歌聲。

他一邊聽一邊向著迎面而來的陽光微微勾起嘴角,深紅的眼睛連帶彎了些弧度,裏頭的光芒似乎比剛才溫和了更多。

可很快,他就被自己的思維慣性拉回到現實,嘴角的弧線即刻消失。

他不是不理解惠利香的擔心,其實他在知道安七裏轉院了的下一秒就已經在擔心同樣的事了。

但那又如何呢,就算擔心,他又能做什麽?他不是她的親人,單單以朋友的身份又有什麽資格直接插手她個人的事?而且最最關鍵的是她的病,他上網查過,痊愈是一個困難的、甚至需要奇跡發生的結果。

赤司征十郎頭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

電車到站時差不多快十點了,惠利香打著哈欠走在前面帶路,這附近是被青山環繞的小鎮,流水潺潺,古樸建築頗具日式和風,遠離京都市區的喧囂俗塵猶如中國古話所說的世外桃源。

“環境還不錯。”赤司說。

惠利香疑似受到了驚嚇:“這環境!不感覺得很恐怖嗎?陰氣那麽重!鬧鬼啊!”

男生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覺得這裏挺好看的麽?”

惠利香努著嘴道:“好看是好看,但是感覺好恐怖啊。”

“……你是因為這裏有精神病院才覺得恐怖?感覺就像恐怖電影裏的設定。”

“對啊對啊。反正這裏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赤司看著她,心裏閃過一個句話:

唯心主義不可取。

沿著貫穿小鎮中心的道路直走,等兩邊的住宅漸漸變得稀少時,醫院的輪廓終於有所顯現。

國立精神科分院。

鳥語花香的後院,藍白基底的裝修樸實溫馨,雖然地方偏僻,但走進去卻不覺得了無生氣。

赤司征十郎跟著惠利香上三樓,轉角處猛然看到一個膚色黝黑的壯漢面無表情蹲坐在臺階上對著某處發呆,他經過那人身邊時對方突然哈哈哈大笑不止讓他不由自主回過頭去看,那壯漢竟邊笑邊拿著頭往墻上撞,狠狠地用力,仿佛開始流血的頭部不是他自己的。

赤司沒多想停步就欲折回去阻止他,四樓這時有兩三個人蹭蹭蹭跑下來拉開那壯漢。

“夠了別鬧了0139!在這麽撞你會沒命的!”

“鎮定劑在哪?!快點拿過來!”

“誰把他放出來的!”

……

赤司看著幾個撕扯一個的淩亂局面,莫名啞然。

0139……?不可能是那個大叔的名字吧。

“赤司同學,她在這。”

他轉頭,看見惠利香站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的病房。

“……好奇怪,之前過來看她的時候她都是在發呆,要麽就是摔東西,怎麽今天……”惠利香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她看見安七裏背對著他們一個人坐在地板上搭積木。

赤司征十郎無言地隔著玻璃窗註視他的女孩,如墨般的長發淩亂披散,均碼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罩著她那瘦削的身板看上去很是寬松,她搭積木的動作很慢,左手拿一塊右手拿一塊,然後她的動作就靜止在半空中,十幾分鐘後才把手伸向前方,松開。

“她不是搭積木,”赤司走前一步,擡手覆上透明的玻璃窗,“她是在胡鬧。”

惠利香一聽,仔細看了看發覺,安七裏純粹是在把旁邊的積木一個一個丟到自己跟前。

“我想進去。”赤司征十郎把挎包扔腳腳邊,走到門口轉動把手。

“誒赤司!”不等惠利香上前制止,守在附近的護工已經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先生!這位病人的監護人有要求說任何人不得入內!”

然而即便他步子邁得再大,也快不過赤司征十郎二話不說一溜煙鉆進去還反手鎖上門的速度。

外面咚咚咚的砸門聲絲毫影響不到赤司,他皺眉頭只是擔心這聲音會不會驚擾到玩積木的人。

他悄然靠近,然後在安七裏身邊蹲下身,擡眸。

近乎蒼白的膚色,眼眶深陷,雙眼空洞無物,嘴唇抿得很緊,她真的瘦了許多,臉部的輪廓比以往顯現出了更多棱角,寬大衣袖隨她的動作下滑露出來半截手臂,有幾根青筋若隱若現。

赤司征十郎望著她的眼神忽而變得深邃,雖有些許怔忡,但還是緩緩向她伸出了手。

“安七裏,我來看你了。”

他本想碰她的臉,可終究還是擡起來覆在她那頭亂蓬蓬的發上。

“為什麽瘦了那麽多,是不是不吃飯?”

房間裏很安靜,病床上的被子胡亂地團成一團,安七裏拿著她的積木不知盯著哪個角落,對於赤司的話她好像一個字也沒聽見似的,茫然而呆滯,如同被取走了靈魂。

赤司剎那間覺得有股情緒哽住咽喉,又酸又澀,很不舒服。

他盯著安七裏的臉,試圖回想起以前那個蹦蹦跳跳的人長什麽樣子。

明明原版就在眼前,他竟覺得有點模糊。

“好玩嗎?”他看著她把積木一扔扔到了床頭櫃腳下,她停了會兒又如機器人般一點點收回伸出去的手臂,垂下來,再從腳邊的積木堆裏取一塊。

“安七裏?別不理我啊。”赤司征十郎勾起半邊嘴角,斜著頭垂下視線望著她抓著積木的手橫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他忽而想到了什麽,徑直蹲坐在她的正對面直視她那毫無焦距的綠眸,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從進門開始,安七裏至始至終都沒正眼看過他一次。

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聽不見他喊她的名字,既然如此,他索性坐到她對面去,無論如何她只要擡頭,他一定能入到她的眼。

如果安七裏能正視他,或許她可以有所觸動,

畢竟,就算神志不清,記憶總還是有的吧。

記憶……

赤司征十郎覆雜地瞇起了眼睛。

但或許正是因為有記憶,所以她時時刻刻都會回想起兄長的死,然後永遠無法釋懷。

看來這病要好起來,不容易。

“赤司同學!”

耳邊熟悉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神游,他側目看見惠利香湊前來放大了n倍

的臉,不解地看向門口。

“七裏的爸爸來接七裏走了!”

赤司透過玻璃窗看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在外邊跟醫生交談。

“他怎麽突然過來了?”

“不知道……你剛進去,他就出現了。”

“他要接安七裏出院?”

“嗯。”

“……”赤司把目光轉向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的女孩,“他要帶安七裏去哪?”

“他,”惠利香咬了咬唇,“他說要帶七裏離開日本。”

劈、裏、啪、啦!

赤司感覺到腦海中有什麽炸開了。

“……什麽時候……?今天就走?”

“……NE,赤司,你覺得……七裏爸爸是好人麽?”惠利香忽然露出一本正經地表情看著他問。

“我不清楚,沒怎麽接觸過她父親……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問?”赤司覺得疑惑同時又有些莫名其妙,記憶中惠利香國中時跟安七裏形影不離,按理說她應該比他更了解才對。

“我有一種感覺,”惠利香貓腰坐到安七裏身邊,深深看著安七裏的側臉,“這次他帶走七裏,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啪!”

安七裏一揮手,積木被扔到了更遠的角落。

惠利香楞了幾秒,拿手摸了摸她的頭:“哎呀!你真厲害!哈哈……”

被誇讚的人不出意料地無動於衷。

坐在對面的赤司征十郎,此刻掠過安七裏頭頂的發梢看向隔著玻璃窗朝他們投來視線的成年男人,忽而有一種微妙得難以言喻的刺於隔空中一閃而過。

定睛細看,男人在對他微笑,如此和藹可親。

赤司起身走到窗邊,第一次正式地同七裏父親面對面四目相對。

怎麽說,是一張跟安七裏有五分相像的臉,鏡片後面碧色的眼珠一脈相傳。

他盯著男人的眼睛,莞爾回以一個禮貌性的微笑,心底卻陡然間明白了惠利香的意思。

這個男人,眼睛裏有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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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謝,那日多虧了你,小七才被找回來。”

“有什麽想要的嗎?”

“叔叔在走之前,都會盡量滿足的你。”

安恩兩手背在身後擺出了少有的長者姿態,單獨約赤司到療養院的後院表達遲到的謝意。

他將眼睛彎成月牙兒,試圖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只是眸底流露的光芒卻暴露了審視之意。

聰明如赤司征十郎,不可能看不出對方的真實意圖。

這位先生,真的是安七裏的爸爸?

他疑惑,因為即使這兩人的樣貌極為相象,氣質卻是迥然不同的。

“安同學是我的朋友,找到她是應該的。”

“不不不,該謝的還是要謝,再說過幾天我就要帶小七走了,走之前叔叔想幫小七還你一個人情。”安恩說完靠近一步擡手搭上他單薄的肩,“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赤司君。”

少年聞言睫毛輕顫:“依安同學現在的情況,我覺得不適合長途奔波。”

興許是瞧赤司征十郎的模樣格外認真,安恩瞇縫著的眼睛徐徐睜開,“誒,原來赤司君在意這件事。”他說著垂下手換上一副沈痛的表情,“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是沒深思熟慮過,只是我眼下還有工作在身,兒子又剛去世沒多久,小七這樣……唉,我現在其實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日本。”

“叔叔,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

“這件事就別勸我了,”安恩一揮手給了赤司“stop”的手勢,“我自己考慮過了,路途需要的準備也安排好了,赤司君不用擔心。很感謝你對我女兒的關心,等她哪天恢覆了,我一定叫她親自來謝你,啊。”

把話說到這份上聽起來近乎沒有回旋的餘地,赤司抿著唇心有不甘,於是試圖再掙紮一下:“可是……叔叔你要帶安同學離開日本這件事……安同學的母親知道嗎?”

“怎麽,你覺得她媽會不同意?”安恩輕笑一聲,覺得十幾歲的孩子的想法終歸是浮於表面,“小七應該告訴過你,我跟她媽離婚好久了吧。”

“……離婚?不會吧。”赤司蹙眉,他記得安七裏跟他抱怨的是她爸爸常年不著家,沒有說過離婚。

“誒,小七沒跟你說過啊。”

“她……她跟我講過家裏的事情,但是她沒說你們離婚,而且我感覺,她好像並不知道這件事。”

“哦,那估計就是結城愛花沒告訴她咯。”

男人自顧自地點著頭,背過身長長的嘆氣。

“說到底是我對不起小七,唉,這幾年對她疏於照看……她媽媽是個工作狂,想必也不怎麽能照顧到她,小七失蹤的那幾天她就一直坐在那發呆幹等著警察的消息,有時候還邊等邊哭哭啼啼的,也不親自出去找……”

事實證明,當一個人數落起另一個人的不好,這話就會變得滔滔不絕。

赤司征十郎被迫站著傾聽他把安七裏的母親從頭至尾貶得一文不值,再然後他驚訝的聽見對方將這種厭惡延伸到了兩人初次見面的時候——頭發,衣服,身上的香氣,還有他們二人共同飲用的咖啡,在安恩的嘴裏全部變成了充滿悔意的過往。

“跟她結婚讓她生下小七,簡直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誤。”

赤司征十郎一聽此話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他想象不到,這個世界竟會有父親後悔自己的孩子出生。

把一個人的出生看成是錯誤,就等於是否定了一個人存在的意義。

尤其是做這種事的人還是親生父親。

無論是誰,都會很難過,很難過的吧。

那一刻,赤司忽然感到慶幸。

他慶幸,安七裏不在這。

他慶幸,安七裏聽不到。

他更慶幸,安七裏病了,可以屏蔽整個世界。

這樣,那些汙穢殘忍的真相,她可以永遠看不見。

“赤司君,其實啊,小七變成現在這樣有一半都得怪她媽……”

“夠了,不要再說了。”赤司征十郎冷冷出聲打斷他的自說自話,腦海中安七裏對他坦白一切時的落寞神情愈發清晰,他不禁想如果安七裏清醒過來知道這一切,肯定又要哭個天昏地暗吧……

那倒還不如讓她一直保持眼下這種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態。

聞聲,安恩沒有繼續下去,回過身來端詳了一會兒少年看不出喜怒的臉,他幽幽道:“赤司君是因為什麽而感到不快?”

“……就算已經離婚,我認為叔叔也應該讓安同學的媽媽知道你要帶她離開。”

“沒那個必要,小七是我女兒。”安恩果斷予以否決,推推鼻梁上的鏡框褪去笑容,“赤司君如果是替她媽過來勸我,大可不必了,浪費口舌。”

“……安同學在這裏還有學業,還有很多朋友,如果安同學現在清醒,她絕對不會願意離開。”赤司征十郎篤定道,兩只手垂在身側攥緊,“眼下安同學的病還沒好轉,突然把她帶離日本,她多少會不習慣吧?在這裏她還有我們可以幫忙照顧,一旦離開,就只有叔叔你一個人照顧她了,多少,會覺得辛苦吧?”

“……哈哈哈,果然啊。你提她母親,就是想間接留住小七。”安恩大笑一聲,擡手輕輕撫過圍欄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頗具深意地試探:“赤司君為何如此不願意小七走?莫非你喜歡她?”

盡管赤司非等閑之輩,但一聽見後面那句突如其來的疑問他還是不爭氣地微微紅了臉:”……那個,叔叔,安同學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

“所以你喜歡她?”

“不,我只是……”

“只是有點喜歡她?”

“……叔叔,我其實真的是……”

“其實真的是喜歡她?”

“……”

少年張著嘴還想說什麽,但實際已經不知道下一句該辯解什麽了,因為怎麽開口,對面的長輩都會不留餘地的打斷他。

“哈哈哈哈……”

安恩被他無可奈何又局促起來的模樣逗樂了,擺擺手說自己只是開開玩笑,接著便轉過身去面朝通往來時走的小道:“總之帶小七離開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赤司君就別再試著勸我了,走吧,我帶你還有另外一個孩子……”

男人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沒聲了,因為迎面走來了一個他的老熟人。

“……溫瀚臻……”赤司征十郎在後面註意到朝他們過來的青年手上還牽著個人,“那是……安七裏”?”

“赤司君!”惠利香從溫瀚臻身後鉆出來小跑到赤司身邊,小小聲在他耳邊說:“跟你說,七裏估計不用走了!”

“為什麽?”

“因為那個人剛剛跟醫生說,以後安七裏由他來照顧。”

由他?

赤司不太相信地看向一身襯衫西褲打扮的溫瀚臻,多日不見對方的下顎蓄起了胡茬,模樣依舊俊郎,只不過比以往見到的要老成了許多。

“溫瀚臻……你把小七牽出來幹嘛?”安恩上前一步想拉過自家女兒的手,結果被青年一手擋開。

“安恩,安七弦化成灰還沒幾天,你看都不去看一眼,現在又想帶他妹妹去哪。”溫瀚臻面無表情地看著昔日他勉為其難尊稱一聲伯父的人,安七弦痛苦的表情轉瞬即逝於腦海令他心底升起一股冰冷的惡意。

“安七裏是我女兒,我帶去哪與你何幹。”安恩沈下臉色朝女兒伸出手,“來,小七,過來爸爸這。”

安七裏歪著頭目無焦距,對他自然是不理不睬。

“小七!”

安恩不知為何急躁起來,走前去抓住女兒的胳膊使勁往外拽,溫瀚臻當即將人護進懷裏:“你女兒?有你這種爸爸簡直是她人生最大的敗筆!”

“你!?”安恩不是不知道溫瀚臻為人有囂張跋扈的一面,但他在自己跟前向來是規規矩矩很有禮貌,今天罕見的一反常態著實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你父母是教你這麽對長輩無禮的嗎?!說這種侮辱的話你對得起七弦?!”

“長輩?呵呵,以前尊你為伯父那是看在七弦的份上老子給你點面子!你,現在沒資格說他的名字。”溫瀚臻冷笑著眼神凜冽,俯身,修長食指一下一下敲擊男人的心口,“他的死,有大半,都是拜、你、所、賜。”

安恩怒上心頭,擡手便朝青年的側臉呼上一巴掌:“你住口——!”

這“啪”的一聲,幾乎響徹了整個後院。

惠利香嚇得嚇捂住了嘴。

赤司征十郎預感到事態即將惡化,二話不說上前將糾纏著的兩人分開:“這裏是醫院,你們兩個人都冷靜點。”

溫瀚臻被那巴掌直接打偏了頭,安靜了十幾秒才緩慢扭過頭,風平浪靜地擡眸迎上赤司擔心的目光。

“怎麽是你。”

他低聲說道,伸手抓住赤司的胳膊強行把人拉到自己後面,“小屁孩就別在這裏妨礙大人。”

惠利香見狀也跑到了他後面,她註意到安恩完全卸下了一直以來努力經營著的和顏悅色,此時占據著他整張臉的兇惡陰沈看起來倒毫無違和。

果然,這才是七裏爸爸的真面目。

她想著,輕輕拉住赤司征十郎的衣擺。

“赤司君,我猜的沒錯,七裏爸爸確實……”

“嗯,我知道。”

對面的男人,確實深不可測。

“怎麽,說不過我就只會動手了麽?”溫瀚臻不怒反笑,用手背蹭蹭破裂了些許的嘴角,“難怪,安七弦會看不起你。”

“你以為你的一面之詞我會信?”安恩也笑了,“就算你跟七弦關系好,也不代表你就有權利幹涉他的家裏事。把小七還給我,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你再這樣我可要報警了。”

“嗤。”

溫瀚臻不屑地翻了一下白眼。

“你跟結城愛花離婚那麽久,幾年來對他們兄妹兩個又不聞不問,事到如今你還有臉說你是安七裏的監護人?”

他垂下視線,悠悠撫摸女孩柔順的黑發。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年在美國做什麽,靠做人體實驗來賺錢,你也是很厲害啊。這次沒有一聲不吭直接走人,是找不到實驗源,想拿自己的女兒來開刀吧?”

什麽?!

赤司征十郎覺得難以置信。

“叔叔,你真的……”

“呵呵呵,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我是幹那個的?”安恩面不改色地質問,手心卻不受控制的開始冒汗。

“你當那些國際刑警是吃白飯的?嘖嘖,也難為了結城愛花,居然一直靠職權幫你壓著……你呢?你又幹了什麽?騙了七弦母親把她家族搞垮,留了對兒女給結城愛花照顧,在外面利用別人的生命去完成你所謂的科學夢……”溫瀚臻驀地感到喉嚨一緊,眼前安恩撕下偽裝的真面目頃刻間放大了數倍,他甚至看見對方眼白裏膨脹的毛細血管。

“你!你!你!你給我閉嘴!!!”

“呦,被我說中了心虛了?”溫瀚臻笑得更歡了,“你低估了結城愛花對你的執念,當然,你也看輕了我們溫家的勢力。”

“你到底是……怎麽知道……”安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他想不到,萬萬想不到,自以為隱藏了多年的秘密竟然、竟然——如此輕易的被一個毛頭小子說了出來!

“是不是結城愛花告訴你的?!她知道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哼,告訴了你然後呢?要殺人滅口嗎?你敢嗎?”溫瀚臻無所畏懼地刺激著面前的這個人,他的臉色越是難看他就越爽快,結城愛花把安七弦的骨灰交給他後選擇將一切事實和盤托出,他於是人生第一次產生了名為憎恨的情感——

“你怎麽忍心讓安七弦成為你實驗的犧牲品。”

“你幾年前從結城愛花那知道安七弦要考東京大學,成績不理想,壓力大還經常失眠,你就用父、愛的名義就寄給他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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