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之前都別取下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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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跑過的少男少女嚷嚷著咒罵上蒼,互相打趣的笑聲甜得不可思議;野貓野狗紛紛躲進屋檐小巷,零星的玫瑰花瓣從他身邊飄過。

當全世界都為這場雪而措手不及的時候,他依然在等。

——等著,那渺小可悲的希冀。

臉頰隱隱發燙,酒勁一上來腦袋就開始變得暈暈乎乎。他挺直脊背活動了一下脖子,口袋裏一直安靜的手機驀地嘀了一聲,他習慣性掏出來瞄一眼,萬萬沒想到那會是一條生日祝福。

「生日快樂。」

時間顯示的是二零一六年的二月十四日東京時間十九點三十五分。

“……七弦……”

他自己都忘了。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還是他的生日。

—— “……你不覺得冷嗎?”

溫軟細膩的聲線,好像在哪聽過。

——“嗯?”

漸漸有灰白的球鞋映入眼簾。

——“那個,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溫瀚臻緩緩擡頭,視野被一抹玫瑰般的赤色占據。

他眨了眨眼,好像看清了對方的臉,又好像沒有。

“你……”

赤司征十郎撐著傘有點猶豫,他剛下了補習班的課正準備回東京的一處住宅樓,未曾料到會在途中遇到這位同他對峙過的男人。

他掃了眼旁邊被雪覆蓋著的紙板,字跡盡管被遮掩了部分但總體的意思他還是明白的,他雖不滿這人對安七裏的態度,但男人確實是在做著不遜於安七裏的事情。

“兄弟……嗎?”

赤司收回視線,俯身將手中的傘向前傾斜,剛好蓋住溫瀚臻落了點積雪的頭部。

“今天還是算了吧,晚上氣溫下降得很厲害,這附近很快就不會有人經過了。”

“……”

男人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凍紅了的眼角有液體被迅速風幹。

少年介於稚嫩和成熟之間的面孔總是容易引發觀賞者的錯覺,大的以為他小,小的以為他大,就像溫瀚臻如今看著赤司征十郎溫潤的五官,其內部意識對客觀事物抽象出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容貌。

嗯,他像十七歲的安七弦。

輪廓像,身高像,球鞋像。

但也只是像罷了。

這個世界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如同無法覆制一模一樣的記憶。

他推開少年的傘站起來,久坐過後的雙腿麻得不行,他下意識扯著少年的手臂穩住身形打了個酒嗝,濃烈刺激的酒味惹得身旁的人一陣皺眉。

“誒,你的手機。”

赤司征十郎一邊扶穩他一邊空出一只手去撿從他手上滑落的東西,不料還沒碰到目標物肩膀就給人不由分說地扳了過去,一團黑影不由分說覆上來整個靠到了他身上,男人的下巴磕著他的左肩,胡茬刺得他的下顎很不舒服——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嚇得他一松手,握著的傘就掉到地上跟積雪親密接觸。

“ 為什麽……”

男人的聲音有氣無力卻又委屈至極。

“我明明對你做了那麽過分的事……”

少年神情疑惑地側過頭,猛然感到溫瀚臻的胳膊在用力勒緊自己。

“なぜ……”

“…… なぜ?”

“どうしてあなたはわたし私にこんなにやさしい————!?”

那一聲咆哮,好像用盡了男人全身的氣力,又好像一股腦把他積壓的悲痛盡數傾瀉給了雪夜。

赤司征十郎沒敢動。

他隱約聽見了哭聲。

>>>

這一場午覺安七裏睡了很久,醒來時發覺天色已暗,恍恍惚惚地坐起身來卻見自己屁股下面是床而非沙發。她擡頭,本應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倚在窗邊觀望街景,單薄的身軀連外套也不披,一只手還伸到半空中胡亂揮舞不知道是要幹嘛,怎麽看他都是像是在胡鬧。

“我記得我是在沙發上睡的。”

姑娘離開被窩,腳隨便伸進運動鞋裏顧不上穿好,立刻抱起一床棉被大步流星走向青年,一扔,把對方裹了個嚴嚴實實。“回去睡,別忘了你才剛從重癥病房出來。”

“抱你上去的是醫生不是我,”安七弦一手扯住身上的被子一手還在揮,映著朦朧夜色的側臉帶著淡笑,“哥沒勁擡你,重得跟頭豬似的。”

“那也是你叫醫生這麽做的吧。”

“啊嘞,這都給你發現啦。”安七弦回頭有些俏皮地吐舌,“還不快感謝哥!”

安七裏瞅著他,內心的不安緩慢而深刻的擴大。

其實她到現在依舊不敢相信——記憶中那個寵她溺她逗她有什麽都會帶她一份的哥哥回歸了——明明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明明給了那麽多冷漠的眼神,甚至還動手……為什麽突然之間冒出一句“過來給哥哥抱抱”,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呢?

面對這樣的變化,她從驚喜到恐懼,也不過三天時間。

好歹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她不可能看不出他笑裏的牽強。

嘴角上揚,眸中無光。

她知道那是他在妥協。

而人,又是在什麽情況下才會選擇妥協呢。

答案早已經不言而喻了。

“下雪啦。”

安七弦輕盈的語調令她紛紛擾擾的思緒被牽引向了窗外,豆丁大小的白雪自上而下似一場帷幕緩緩降臨,無聲無息,沐浴著深藍的天光壓抑而又寂寞,似一雙繾綣的手溫柔地撫上眼皮,輕輕的,輕輕的,單是望著青年與雪景交融,便不自覺紅了眼眶。

“哥,聽話,回去躺好。”她走前去抓住那人的胳膊就要往裏帶,他順勢收回在外面胡鬧的胳膊,轉過半個身子勾住女孩的脖頸:“好妹妹,饒了哥吧,再躺床上就要變僵屍了。”說完他皺起鼻子擠了擠眉心,儼然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叫人心生不忍。

也難怪,畢竟病人有時跟囚犯沒什麽兩樣。

“這不像你啊,哥。”安七裏嘆氣。

“哪裏不像?”安七弦疑惑。

“做哥哥的比做妹妹的還任性。”

“誰說大的就一定要懂事,現在不任性一下我就沒機會了。”

“……”

“幹嘛不說話?”

安七裏仰頭,目光直直望入他那恍若蒙上了一層灰的碧綠。

“NE,哥。”

“嗯?”

“……我這樣叫你,你不生氣?”

“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你之前不是說過……”她移開目光,“你不是說過我不是你妹妹……嗎?”

安七弦噗嗤一聲笑了。

“你的確不是我親妹妹啊。”

“……那你?”

“沒辦法,我當妹妹疼的人只有你,而且我也沒機會再花上一個五年去疼別的人。”

安七裏不明所以地歪起腦袋:“所以?”

“其實你也不知道,以前你說過的一些話,做的一些動作,對我這種敏感得要死又矯情的人有多好……”話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安七裏有些地方沒聽明白想要他再講一遍,他卻沒給任何苗頭的大叫一聲“好累啊”便徑自低頭把臉埋入她的頸窩,對話隨之終止。

安七裏垂眸,青年的黑發已所剩無幾,她攏了攏他身上掛著的棉被,沒有說話。

“好妹妹。”

許久,安七弦保持著低頭的動作輕聲喚她。

“嗯?”

“我想喝瘦肉粥。”

“現在?”

“嗯,加皮蛋的。”

“……我去問問醫生你能不能吃……”

“別,你問了我就不吃。”

“為什麽。”

“我討厭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聞言安七裏沈默了一會兒,擡手輕輕拍拍某人的腦袋。

“好。”

直到離開病房,她也沒告訴他,她要為他的一點自由擔待多大的恐懼。

“七裏。”

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安七弦突然叫她的名。

“嗯?”

她回眸,沒有開燈的屋內,兄長倚靠窗臺,恬淡的笑容忽明忽暗。

“謝謝你。”他說。

她微楞,回他一句“謝什麽”便帶上門,殊不知方才所見將會成為她一生的夢魘。

門外,她的步伐加快,門內,他的笑意斂去,抿了抿唇慢慢張口,鴉雀無聲。

他扶著墻站好,一步一步踱向床頭的櫃子,彎腰打開抽屜取出手機,,這時外面響起門把轉動的聲音,他擡頭,戴著藍色口罩只露出兩只黑眼珠子的護士走進來順便替他開了燈:“就你一個人?”

“妹妹回家去了。”

“其他家人呢?”

“都沒空。”

“你那個好朋友呢?”

“他有事。”

護士單手插著腰繼續:“哦是這樣,前天醫生說過的,明天下午要做第三次化療,你今晚準備一下,早點睡,身體不好就別玩手機。”

“……一定要做嗎?”

護士說完就想走人,聽到他這麽問就覺得奇怪,“不然呢?不做你就活不下去。”

“做了又能活多久。”

“嘛,至少你還能看到今年的櫻花吧。”

安七弦怔了怔,沒有說話。

他想起來中國的一句古話,五十步笑百步。

“再堅持下去吧,指不定過多幾天就能找到合適你的骨髓,別想太……”

“你可以出去了。”安七弦面無表情地下達逐客令。

於是病房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麽?”

“啊,就勸勸他咯,反正沒什麽用就是。”

“你不怕他想不開?”

“想不開想得開都得死,有什麽區別?早死早超生,他那朋友對他真的是仁至義盡。”

“就是,墊的那些錢夠我在東京買幾套房了。”

“可惜了,花再多也沒用,浪費啊。”

“也是,人長得那麽好看偏偏得這種病,倒黴啊~也不知道她家裏人在幹嘛,住院這麽久沒看到他爸媽來過。”

“你忘了嗎?他第一次來我們醫院住院,費用全是一個老頭出的,那老頭說自己是孤兒院的院長。”

“哦對!那合著他也是孤兒咯。”

“八成是。”

“嘖嘖,可憐。”

“唉,換成是我我早就不活了……唉,今天情人節我居然還要上班……”

……

“砰!”

安七弦把護士沒關好的門重新關好,走廊裏漸行漸遠的談話瞬間便模糊到聽不清。

他拿著手機回到窗臺,一只手從緊貼左胸的口袋裏摸出一張對折了的紙片,他打開,上面一片空白。

他捧著這片空白,兩手將其伸出窗外,不到一秒這張紙便攜帶著他的體溫隨風而去。

他踩著旁邊的椅子爬上去背靠窗沿曲起左腿,水泥砌成的前檐隔著病號服傳來森森冷意,一向怕冷的他卻沒有哆嗦一次。

垂下視線,將近八層樓的高度,平地上擺著的汽車五顏六色類似俄羅斯方塊,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有女子手捧玫瑰依偎在男子身側,空氣中不知何處傳來巧克力的芳香,緊接著他聽見樓下有稚嫩的童聲在說:“媽媽——!我也要情人節巧克力!只給爸爸好小氣啊!”

“小孩子過什麽情人節!真的是……”

嗔怒卻又含著寵溺的口吻,像極了某人。

安七弦摁亮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日期是二月十四日。

情人節。

他沒有絲毫猶豫,解鎖屏保在按鍵上劈裏啪啦了十幾秒後他把手機關機,然後看也不看一眼的隨手一揚,哪管它會掉到何處。

他望著此刻燈火通明的京都,臉上是無比眷戀的神采。

這裏不是他初來乍到的東京,更不是深入他骨髓的江南小鎮。

這裏是他人生最後的一個驛站。

風起了,夾著雪花擦過他的鬢角。

他眺望著黑黑低垂的夜空,舒服地閉上了眼。

“……”

——沒有人知道他的腦海裏掠過了什麽。

安七裏提著皮蛋瘦肉粥從店裏出來,街道上突然刮起了大風。

她拉高圍巾遮擋撲面而來的寒氣,步履匆匆地原路返回,過了醫院的自動門跟大樓還隔著一塊方形空地。她繼續走,離一樓大廳的臺階只差幾步時,她聽見頭頂有呼呼的風聲。

擡頭,眼前有什麽一晃而過頃刻間染紅了匍匐一地的白雪。

“啊——!”

是誰在尖叫?!

她站在那,抓著她為他打的晚餐,聽著他全身的骨頭在一起碎裂的聲音。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

哢嚓……

——TBC

☆、chapter 34

〖34〗

又是雪天。

又是黎明。

又是在醫院的走廊狂奔。

而這一次,卻有比他赤司征十郎更為瘋狂的人。

不到一分鐘,溫瀚臻已經沖上了四樓,跌跌撞撞的竟然忘記了電梯的存在。他跟在後面果斷右轉進了電梯,十幾秒後“叮”一聲,他才剛踏出去面前就刮過一陣風——男人終究先他一步站在了手術室的門口。

赤司邊走邊四處張望,醫院的電話來得突然,他匆忙洗了把臉套了件外套就跟溫瀚臻乘車連夜趕回京都,風塵仆仆蓬頭垢面,他上一次這麽火急火燎地大半夜趕過來還是七年前母親病危的時候。

他沒想到會有如此“巧合”的一天,他不遠萬裏重覆同一件事,為的卻是和他一樣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女孩。

嘖,孽緣。

赤司征十郎皺著眉,周圍除了他和那個男人,再無任何別的人。

是她還不知道安七弦出事了嗎?

赤司擡頭望向不知何時熄滅了的提示燈,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室內還亮著燈,他緩步走前去,跟溫瀚臻保持同一水平線的位置,他微微側頭,男人站得筆挺,面無表情,雙眼仿佛被挖去了什麽,空得嚇人。

他猶豫了會兒,卻還是沒勇氣打破此刻壓抑得足以窒息的沈默。

很快,醫生從裏面走出來,摘了口罩看著他們,面帶哀悼。

“抱歉,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溫瀚臻的身體震了震。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越過醫生的肩膀投向裏頭,狹小的門縫只透出來了一面墻,他記得七年前母親也是躺在白色的門後,小小的他只得抓著父親的衣擺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見一縷了無生氣的紅發……

“請問,你有沒有看見他妹妹?”

“啊,怎麽說……很抱歉,他妹妹是親眼目睹的……當時事發突然我們都忙著搶救,想找她的時候她不知道去哪了……”

不知道要怎麽形容,赤司征十郎覺得心臟一瞬間墜落了谷底。

“沒有人看到她去哪了!?”

“有人說她從大門口離開了……”

他怔忡,不經意側頭望向溫瀚臻,男人像是壓根就沒聽到似的緩緩挪動腳步,靠近手術室,醫生見狀趕忙伸手阻攔:“不好意思這位先生,你現在還不能進去。”

溫瀚臻仿佛聽不到聲音,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抓住醫生試圖阻擋他的胳膊往旁邊一扯,大跨步地推門而入,裏頭頓時響起護士的驚呼:“先生!你不可以進來!”

赤司征十郎站在一邊看著沒有要攔他的打算,他知道攔不住,畢竟安七弦死得突兀,沒親眼看到屍體誰都難以接受。這麽一想他又開始擔憂起安七裏,照醫生說的那樣,安七弦無異於是死在了安七裏的面前,會產生怎樣的打擊根本不堪設想。

他遂後撤,正欲拔腿離開時不遠處的電梯門叮一聲開了,惠利香裹著咖啡色圍巾蹬蹬地朝他所在的位置沖過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近看發現是個年紀稍大的女子。

“赤司君!”

惠利香激動地跑過來一把抓住赤司的手。

“七裏她哥……她哥!!不是……她哥到底……”她明顯有些語無倫次,一邊不停地往赤司身後打開大門的手術室裏瞟,一邊抓著他的手發抖,“我今天本來是想……想……”

後面的內容戛然而止,赤司征十郎低著頭看見女生的眼睛裏有淚光。他默不作聲側開頭,轉眼間便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子面色蒼白地盯著手術室,驀地她手一松,玻璃制的飯盒摔碎在地濺出數不清的粥粒。他見狀微楞,循著對方忽然睜大雙眼的視線望去,只見幾個護士從裏面將安七弦蓋著白布的屍體推了出來。

“請問這裏誰是安七弦的家屬?”

剛剛摔破了飯盒的女人機械般地舉起了右手。

“請節哀順變。”

赤司征十郎垂下目光,看見白布上還沾著血跡。

惠利香當即撲上去嚎啕大哭。

他怔怔地看著她,有一瞬間將她顫動著雙肩流淚的身影與安七裏重合……

你是不是也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哭得歇斯底裏……

這,怎麽行?

他退後一步,女子此時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兩眼發直顯然還沒反應過來,但她卻啞著嗓子喃喃:“怎麽辦……七裏……七裏一晚上都沒回來……怎麽辦……怎麽辦……”

溫瀚臻沒有跟著他們出來,一個人不知在裏面做什麽。

赤司征十郎最後望了一眼逝者,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餵,爸。”

赤司征臣對傍晚接到兒子的電話略感意外:“嗯,什麽事。”

“麻煩你,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

“找誰。”

“一個朋友。”

赤司征臣端起餐桌上的咖啡,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哪個朋友?找他幹什麽?對你有好處麽?”

“……找到她,我會安心學習。”

聞言,做父親的不禁瞇起了眼。

“我說過的,你現在交的朋友除了小葵,其他的根本無關緊要。”

“爸,拜托。”

另一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少年少有的請求起父親,他向來在表面上服從對方的話,但唯獨今天,他要不同尋常一次。

“……我可以幫你的忙,但是你也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知道,條件是什麽。”

“你覺得你能給我什麽?”

“過段時間考托福,我會滿分通過。”

“不夠。”

“高二的所有考試,我會拿全級第一。”

“那是你份內的事,不夠。”

“……之前你叫我去實習的那個分公司,我會去。”

“不夠,你想好大學去哪所了麽?”

“……普林斯頓。”

“去耶魯,跟小葵一起。”

“……”

“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答應剛剛那一個,要麽,高二一入學你就給我退了籃球部和學生會,我會請專門的家教,你今年就去考普林斯頓。”

“……”

又是一陣沈默,赤司征臣將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斜斜沈入地平線的紅日,緩緩道:“回答呢。”

“……什麽時候,去耶魯……”

“等你上了高三再說。”

“……行,我答應去耶魯。”

“嗯,說一下那個人的名字。”

赤司征十郎站在不久前兩個人一起觀看煙火會的山腰上,悄悄握緊了手機。

“安七裏。”

“等下你把這個人的基本信息發給我,我會叫人查,我等下有個會議,先掛。”

“好,謝謝。”

電話那頭變成忙音後,遠處刮來了大風。

這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地方。

學校,書店,商場,大街小巷,包括她住的地方,他全部找了個遍。

但都一無所獲。

赤司征十郎抿著唇縮著脖子,一點一點地往回走。

滿目白雪的舊地,早已不見她那張映襯著火光的笑臉。

他對著凍僵了的手哈一口熱氣,擡眼,入了夜的京都遍布霓虹。

“……你在哪?”

>>>

自打了那通電話後又過了兩天,赤司也沒幹坐在家裏等著父親的消息,他獨自一人在這兩天內幾乎跑遍了京都的所有地方,期間路過一家便利店時正巧看見電視上在報道她哥哥自殺的事,所幸媒體並沒有爆出死者的任何信息,只拍到了他們一直未曾露面的父母。

赤司征十郎摘了連衣帽轉身進去便利店買水和面包,他其實不餓,買這些東西也只是以防萬一。當然他進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近距離地看看安七裏的爸媽,那兩個人在液晶顯示屏上好像當旁邊的攝像頭不存在似的面無表情坦然離去。他看見安七裏的母親一身灰白的冬裝洋裙,腳蹬五六厘米的高跟鞋蹬蹬蹬大步流星,邊走還邊扶著墨鏡,抹了一層粉底的臉面無表情似是不悲不喜亦或是強忍傷痛,而跟在她後面的那個男人則像是完全陷入了神游,負責解說的記者這時提到兩個人都剛從醫院的太平間出來。

赤司一聽便不再那麽奇怪於二人的表現,他看也沒看就伸手從架子上拿下一盒曲奇餅,到冰櫃那取了瓶熱牛奶便付賬走人。可當再一次面向人來人往的街道,他愈發感到憑自己的力量找到安七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時間永遠不會停下來等他好好思考對策,兩天過去了,他還沒有她的任何消息,每一次的希望落空都在深刻加劇著他內心的不安——以前看新聞,獨自一人的女生遭遇犯罪分子的事情屢見不鮮,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她的安全,其次才是她的狀態。

正躊躇著下一步該怎麽辦,背包裏的手機這時突然響起鈴聲。

“餵,伊藤老師。”赤司拿出手機摁了接聽鍵,一只手把剛才買的東西塞進包裏。

“赤司君,怎麽三天都沒來上課了”那一頭傳來的渾厚男音略帶不滿。

“抱歉老師,我這幾天有事在忙。”

“能有什麽事忙?你缺的這幾節課我講了多少內容你知道嗎?”

赤司深吸一口氣。

“不好意思老師,缺的課我之後再花時間補上,先這樣。”

他沒等對方回應就掛掉了電話,低著頭走進兩棟大樓的間隔處打開數據網絡,點開Line①登錄自己的賬號,才剛上去就看到有好幾個人給他發消息。

實瀏玲央:抱歉啊小征,我今天去買東西的時候在附近找了下,沒看見學妹=_=

葉山小太郎:啊啊啊我跟家人去劄幌了沒辦法幫你了不好意思!!!!〒_〒要不你寫個尋人啟事放網上去??

根谷武永吉:啊,我在外面吃拉面……沒看到她人……

往下滑他看到了黃瀨涼太。

黃瀨:小赤司!!!⊙﹏⊙具體情況小香子都告訴我了!!!你現在有安桑的消息嗎?我還有工作暫時趕不過來,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忙的?

赤司一楞,目光停在“小香子”上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是指安七裏的朋友,他當即回覆:暫時還沒有消息,我已經拜托家裏人幫忙了。

另一頭還在等著化妝師補妝的黃瀨秒回道:要不要把這件事發布到網上讓更多人幫忙O_o

赤司:先不必,已經有人在報道她哥的事了,我不想那些人又拿她失蹤的事做文章。

黃瀨:好吧,不過小香子說要是還找不到她就打算報警=_=安桑的媽媽據說是警視廳的刑警。

赤司微微蹙眉:她自己有想什麽辦法找麽?

黃瀨:小香子印了尋人啟事到處貼←_←小赤司你呢?

赤司:到處跑。

黃瀨:o(╯□╰)o

赤司剛想打字說晚點再聊,一串陌生號碼驀地映入眼簾。

“餵?”

“是赤司家的少爺麽。”

聽筒那頭傳來的冷漠問話聽起來像是個女子,赤司有所預感地轉身走出小巷道:“我是。”

“您要找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請問是我們把人送過去還是你自己過來?”

“我過去,你們在哪?”

他說著卻已開始了奔跑。

見到安七裏的那一刻,赤司征十郎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偏僻的街道,廢棄的大樓,殘損不堪的墻壁,他的女孩兩手抱膝蹲坐在角落裏,微斜著頭,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地望著自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

他記得,曾經的自己,也與之類似。

負責給他帶路過來的女人束著高馬尾,面無表情地揮手示意圍在那裏的幾個黑衣男退開,她止步,伸手指著安七裏道:“找到她的時候她就那樣,我跟她說話,她什麽反應都沒有。”

赤司征十郎點點頭朝那女人鞠了一躬。

“謝謝。”

“嗯。”女人稍顯訝異地挑了挑眉

赤司直起身繞過對方,一步步靠近那個還處在茫然中的少女,她腳邊放著個像碗一樣的東西,走近了才發現那原來是個外賣盒子,裏面的粥倒出來了大半,彌漫著一股怪味。

“……七裏。”

他第一次當著她的面這麽喊她,完全無視了曾經的那份顧慮。

安七裏卻了無反應,如一尊的雕像。

他半蹲在她跟前,想要同她的眼睛對視。

可那雙總是閃著光芒的綠寶石一樣的眼珠,此刻卻像被人硬生生地從最深處挖走了什麽,空得像一個無止盡的黑洞。

跟那日溫瀚臻在醫院的模樣如出一轍。

“七裏,七裏。”

他又喚她,她仍無動於衷。

“你看看你,不穿厚一點的衣服就跑出來。”

赤司的語氣頗有幾分像在對著貪玩而忘了回家的孩子。

他伸手拂去她頭發上落著的灰和雪,順帶脫了自己的加絨外套用來把她蜷縮起來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見她臉上還沾著鼻涕,他摸了摸口袋發現沒帶紙巾,索性就拿毛衣底下襯衫的袖子一點一點給她擦幹凈。

她緩緩移了下目光,空洞的眸子在面前替她擦幹凈臉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再度移開。

轉瞬即逝的註意力。

少年看在眼裏,一張俊臉悄悄黯然。

“……NAna②……”

他咬了下唇,前傾一步將女孩攔腰抱起,轉身用一副儼然是上位者的態勢開口:“我要帶她去醫院,把車開過來,謝謝。”

女人一楞,明顯是沒適應這個人前後態度的轉變。

而在她還需要幾秒鐘時間做出反應時,矮她半個頭的少年已懷抱著人從旁經過。

“難道需要我再重覆一遍麽。”

“……”

女人本想指派別人去幹,可一扭頭還是憑本能自己跑去把車開了過來。

>>>

久我葵接到電話時正忙著收拾行李,第一眼看到來電顯示還有點懵,接通後放到耳邊卻聽見對方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小葵,征十郎現在在京大醫院的精神科,麻煩你代我接他回家。”

醫院??

她心下一驚剛想問出了什麽事,可又轉瞬間覺得不對勁,按理來講如果赤司真的出了什麽意外,電話那頭做父親的不可能會有這麽不慌不忙的口氣。

看來此舉是別有目的。

“沒問題叔叔,我馬上就去。”

“好,那拜托你了。”

掛掉電話過了十五分鐘,久我葵換了一身牛仔衣,挎著個單肩包出門,赤司家的專職司機開車送她去,耗在路上的時間不足二十分鐘。

“你好,請問精神科的位置是?”

“七樓右轉。”

“謝謝。”

久我葵將一邊垂下來的幾縷頭發撥至耳後,轉身乘電梯上了七樓,一出來就見到赤司征十郎獨自坐在長椅上低垂著頭,兩手十指相互交疊置於腿間,看不見他的臉,但是能感覺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很。

“我還以為是你腦子出了啥問題。”久我葵走近他隨意地來了句開場白,見他只是笑笑不說話,她撇撇嘴朝左邊看了看,有幾個面熟的人倚著寫有“精神科”字眼的玻璃門一動不動,門內在白熾燈下蒼白一片,聽不見任何交談的聲音,消毒水的味道倒是一點都不缺,不知為何她有種裏面的人都給滅口了的感覺。

“哇哦,厲害了。”久我葵把包往椅子上一丟坐下來,“叔叔手下不一般的心腹全聚在這裏,看來是把這層樓都承包了吧。”

“沒那麽嚴重。”

“送進裏面的是誰,這麽緊要?”

“還好,只不過父親是給足了我想要的。”

“哈?”

她一臉疑惑地看向赤司此刻蒙上陰影的側臉,後者眉心有不淺的褶皺,像是為什麽而憂心忡忡。

“……送進去的是何方神聖。”久我葵其實已經有所預料。

赤司征十郎緩緩轉過頭來面向她:“我記得葵對這方面很感興趣的吧,心理研究之類的。”

“是,怎麽了?”

“……如果一個人受到很大的刺激,是不是就會精神失常?”

“因人而異,而且也要看是多大的刺激。怎麽,你送進去的那個人是受了刺激出毛病了?”

“她現在……怎麽說,就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管怎麽跟她講話,動她,她都不理人。”

“那估計就是了。”

“會很失常嗎?多久能恢覆?”

“我怎麽知道,得看她自己。”

這時安靜的走廊響起鞋跟敲擊地面的噠噠聲,一個束著高馬尾的女人兩手揣在白大褂的兜裏徐徐從玻璃門後面朝他們走來。

“醫生,”赤司起身朝她靠近,“她的情況如何?”

對方搖搖頭好似她的答案並不樂觀:“病人目前有較深的意識障礙,沒有言語和隨意動作,對光線,聲音和疼痛刺激沒有反應,一直保持固定的姿勢,經初步診斷可能是癔癥①。 ”

“癔癥……”久我葵不由得瞇了瞇眼,“征十郎,裏面躺著的到底是誰?”

赤司沒有理睬,沈著臉色目不轉睛地盯著醫生,動了動下顎, “這種病嚴重嗎?能不能恢覆?”

“可以恢覆,大部分用心理治療的方式一年內均可痊愈,不過這也是因人而異的,比如一些分裂出第二人格的,這就比較難控制,若病情嚴重可能需要用到藥物,以及……你是病人家屬嗎?”

“不是,她家裏人差不多快過來了。”

“如果想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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