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之前都別取下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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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望了眼門口已經背過身去不看的某人,他收回視線不自覺地將笑意帶入眸底的更深處。

“安同學。”轉過身去的江艾翼扭頭過來耐著性子催促,強撐著的微笑遠不如往日那般陽光明媚。

“來了!那赤司我走了哦!謝謝!”

安七裏揮了揮手裏的本子跟裏面的人告別,江艾翼松口氣以為終於能擺脫這次的“攻擊”時,不曾想喜歡的女孩會再一次被情敵從背後叫住——

“安七裏。”

“嗯?”

安七裏站在門口側過身回望還要繼續與英語廝殺的隊長。

“考好一點。”

少年溫文爾雅,縱使置身於漸深的夜色中卻也不妨礙他在她眼中恍若一尊精致雕像的形象,也不知是眼花還是事實,她覺得他望著她的眼睛有數不清的明星。

“嗯!”

安七裏亮出“剪刀手”。

“我盡量。”

她才不會告訴他她會盡量及格。

“好了安七裏!”

江艾翼長臂一伸猛地拽住她的“剪刀手”,在她驚異的視線裏他努力恢覆笑容,眸中躲在黑幕裏面暴風雨卻不那麽容易平息。

“我不想等了,走。”

然後門口空了,赤司聽著那兩個人一快一慢遠去的步伐,內心湧起的飄飄然轉瞬間便化為了烏有。他往後一靠掃視著昏昏暗暗的周遭,心似是一點一點地在胸腔裏下沈。

什麽啊……

他少有地拿嘴銜起了筆,指尖戲弄著額前的碎發。

她還是要走的。

而且。

“她真的忘了我的生日。”

他如此平靜地說給自己一個人聽,像是不悲也不喜,一顆心卻止不住地下沈。下沈。下沈。

——TBC

☆、chapter 27

〖27〗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出差母親又恰好有跟同行約了飯局,陪姑媽來醫院做產檢這事壓根就輪不到她知念清裏來做。可當事實擺在眼前她也無可奈何,聽著一個勁拍她肩膀嘮嘮叨叨說閨女長這麽大該負責任照顧好長輩了的母親,迎面而來的香水味道雖不濃郁卻也逼得她別過了頭去:“我去就是了,媽媽費不著來勸我。”

隨即便是一連串誇讚的話和高跟鞋遠去的聲響,那敲擊地面的一聲聲無一不清晰昭告著她的周末活動即將泡湯在醫院。然而還不等她做出一張“苦瓜臉”以示痛苦,姑媽扶著腰從後面的房間出來拖著字音道:“清裏啊,你不用聽你媽媽的,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姑媽一個人去也沒問題。”

“那怎麽行!”下一瞬女孩轉過來的臉笑得無比燦爛,“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待在你身邊照顧你!”否則她下個星期連門都出不去。

兩個小時後,當知念清裏扶著年輕女子懷孕的身體站在京都大學附屬醫學院大門口時,她發覺自己吸的每一口氧氣裏都有股濃濃的消毒水味。回想上次知念清裏去醫院看病還是國三時候的事,因為過度投入覆習而缺少休息導致免疫力下降高燒不退,被醫生要求保持充足睡眠她卻左耳近右耳出,最後還是父親把她房間裏的書全收走了她才罷休。

其實現在想想搞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這麽拼命,洛山高校於她而言根本無壓力,不過就是害怕從第一名掉下去而已,即便努力到最後也只區區考到了十六名。

知念清裏想著悠悠嘆出一口氣,把長輩交給提前預約好的婦科主任後她便說要去別處逛,事實上她出門右拐沒直接出到醫院外面,走走停停瞄幾眼路過的白大褂先生,沒瞧見幾張高顏值讓她多少有些失望。

在三樓走廊盡頭左轉,指示牌掛在頭頂幽幽的泛著藍光。知念清裏仰頭一看立馬就被鎮住——前面是太平間。

她下意識吞了吞口水,目光轉向前方緊閉著的安全門,聯想到裏面躺著一具具鋪了白布的屍體她心裏就發毛,即刻轉身要走卻又很不幸地記起來一件很不幸的事。

——赤司征十郎的母親,五年前也是被推進了此時距離她不過七步遠的地方。

頭腦裏飛逝而過的畫面中,那個溫婉如玉的女子臉上蒙著白布,色澤黯淡的紅發輕輕垂落,毫無聲息地躺在平臺上任由別的人從只有國小六年級的知念清裏眼前推走。大門合上的那一瞬她隱約看到那人□□在外的食指蒼白得如同當時正在外頭肆意侵略的飛雪,即便眼睜睜地目睹著悲劇的塵埃落定,她也遲遲沒能聽見小她一歲的赤司征十郎嚎啕大哭,相反的那個一向乖巧溫和的孩子站在眾人中離他母親最遠的一個小角落裏,孤零零地紅著眼睛面無表情。

那個時候知念清裏以為他終究會忍不住哭出來,卻沒想到一直到她先行離開為止她都沒能如願見到他落一滴淚,只看他一味地咬著嘴唇,微微抖動著很用力很用力,好像死都不肯松開,死都不肯。

她想他哭,她不希望他事事忍耐,畢竟他還是個小孩。

想來,如果當初知念清裏不是木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切,而是走前去不管用什麽手段都要讓那孩子大哭出來,或許今天他就不會是今天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

每一次召開學生會集體會議,她坐在臺下仰望坐在臺上的他,日漸成熟起來的五官和永遠奪人眼球的赤發總是不停引發她心裏關於過去的回憶,昔日乖巧溫柔的好弟弟變成如今這般游刃有餘處變不驚,作為陪伴過他成長的姐姐,知念清裏盯著臺上的弟弟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只覺心裏五味雜陳。

太過完美以至於被人封神的存在,縱使有過敗績洛山學生卻依然對他服服帖帖。說真的知念清裏很好奇,在國中遠離赤司征十郎的那些年裏,他到底是怎麽樣一步步變到現在這樣——離她越來越遠。

就算他已經會微笑著沖她喊聲學姐,就算他看她的眼神早沒有了最初時的冷然,就算他會在她搬不動厚厚一摞作業本的時候過來幫忙,她依然覺得他離她很遠,非常,非常遠。

知念清裏心有不甘並不是因為什麽愛戀,而是單純地不想讓曾經姐弟間的親密無間變成今天的以禮相待。但她也明白有些東西回不去了,不僅是她不在的這幾年的空缺,還有他最重要的那個人地離開,統統都改變了赤司征十郎太多,太多。

知念清裏垂下目光懷著游走的思緒慢慢踱著步子原路返回,空無一人的身後無端湧起陣陣寒意直擊她後頸,忍不住一頓,想到後方躺著的盡是屍體她陡然間又害怕起來,於是不顧一切地狂奔,穿過廣闊人多的大廳一路跑跑跑,腦海中一遍遍閃過赤司詩織的葬禮上赤司征十郎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莫名感到胸口一陣沈悶,直到沖進了後花園才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喘氣,閉上眼只感到頭皮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隱隱作痛。

“啊啊,太少鍛煉了吧。”她雖是在說自己,心裏怪的確實赤司征十郎,是她那位處處優秀到過分的弟弟偏偏處處惹得她心疼。直起上身隨意地撩了撩被吹亂的黑發,她註意到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一位懷抱吉他的年輕人,微微晃動的腳步就漫不經心地朝向了那邊,她其實只是想借此緩解胸口的鈍痛。

深冬還沒有走幹凈,陽光的好意大多數人只感受到一點轉瞬即逝的溫存而非長久的溫暖,鉛灰雲層好似是拿黑布那蘸了漂白水後的最終產物,偌大庭院裏的花花草草枯的枯萎的萎,看得人提不起任何興致所以這塊地方暫時沒幾個人。知念清裏搓著手湊前去瞧見抱吉他的青年在逗弄小孩子,藍白病號服下露出的手臂青筋明顯骨節分明,低低沈沈的笑聲聽起來悅耳卻少了點氣力。她沈默著停在一從雕謝了的繡花球附近,那人向兩邊微微上翹的發尾有點特別,最起碼於她而言是第一次見。急促的呼吸在知念清裏發楞的這段時間內漸漸平穩,正當她想裝作無聊來逛逛的樣子大搖大擺經過對方身邊時,從大腦作出指示到身體有所反應這不到一秒鐘的間隔裏前後兩雙眼睛不期而遇——

青年輕輕側過頭,如翡翠般晶亮碧綠的雙瞳直直與她的栗色相撞,劉海在他額前倒映出一片濃郁的陰影,過於白凈的膚色與唇角讓她慢半拍的反應中多少帶上了“他是病人”這樣的一個概念。

“……那個……”知念清裏瞅著他收斂了些許笑容的俊臉,一時不知該怎麽樣打破偷窺被發現的尷尬。

“嗯?”青年淡淡地哼出一聲反問,待小孩拿了糖跑遠後調整好懷裏吉他的位置,見對方仍不肯開口便道:“你剛剛一直看著我幹嘛?”

很是輕松的語氣,傳到知念清裏的耳朵裏反倒讓她更加尷尬。

“也不是……”她只是好奇他的發尾是如何生長的。

“嘛那算了。”青年撓撓臉將嘴角翹高些,“你累嗎?坐。”說著他往旁邊挪了挪,順便帶上手勢示意她過來。

好比是受到了何種魔力的驅使,知念清裏輕呼一口氣竟然乖乖坐了過去,真要說有什麽原因大概也是她想近距離研究研究吉他。

“你會彈?”她邊問邊伸出手去試探性摸摸琴沿。

“那肯定。”青年並不反感她的舉動,無不得意地來了首《天空之城》①。

知念清裏望著他輕輕撥動琴弦的五指,小拇指喜歡曲起來的習慣跟自家社團的安氏學妹如出一轍。

“厲害厲害,不過這歌我不是很喜歡啊。”

“我喜歡就好。”

一曲終了,青年沖她笑笑也不低頭,左手食指往下摁一品二弦,中指二品三弦,無名指三品四弦,右手按四三一二的順序逐根彈下來又成了另一類音符。

“什麽歌。”她問。

“《擁抱》②。”

.青年這麽回覆的時候這首歌的前奏已經彈得差不多了。

她聽了把身子往後靠去。

“誰唱的?”

“是首中文歌。”

中文……

知念清裏“啊啊”喊了兩聲一仰頭好似羨煞不已道:“會點樂器就是好,什麽歌都能彈……跟你說,我弟弟專門拉小提琴,我社團的學妹也會吉他。”說完她又直起腰來看著對方有規律地掃弦,“而且那個學妹剛好也是中日混血,真的。”

她話音剛落,吉他的弦音就消了。

“什麽?”

青年看著自己的手有些微怔忡地發問。

“就是我那個學妹她爸爸是中國人,說起來她也是黑頭發綠眼睛……”知念清裏彎下腰略顯興奮地試圖去看青年隱匿於劉海下的雙眼,“吶吶,你也是黑頭發綠眼睛,難不成你也是中國人?中國人難道也有很多是綠色眼睛的?”

青年看著她,突然撲哧一笑。

“什麽邏輯。”他似是無奈地搖頭,拿手反覆摩挲著一根根細弦,嘴角的弧度又一點點收了回去。

“誒誒,難道不是麽?”

“你去中國看一下就知道了。”

“可是好遠啊……”

“那就上網搜啊。”

知念清裏一撇嘴又把身子挪回靠背上,穹頂灑下的光線並不刺眼只照得臉上暖洋洋的,她瞇了瞇眼不再開口,身邊人索性認真地玩兒起了他的音樂。聽了大概四五首他彈的之前她沒聽過的曲子,當她開始期待下一首的時候青年溫潤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我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她揉了揉眼睛問。

“你說的那個學妹,”他轉過頭,清俊臉頰遺漏有逆光而起的剪影,“她……怎麽樣?……比如日語講得怎麽啊,還有吉他的水平……”

“日語水平當然好啦,”她悠悠道,“吉他沒見過她彈幾次,應該不錯吧,平時也就那樣咯,話講得不多,感覺好像經常有心事……”

青年默默地背過身去,墨綠的眼睛裏流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

“成績呢?”

“還好吧,理科差一點。”知念清裏坐起來打趣地看著他道,“你難道認識我那個學妹?她姓安哦!”

“不認識。”青年沒有絲毫地否定,收斂眸底的覆雜情緒轉而望向她時輕抿嘴角,“就是好奇而已。”

“最近聽說她是她們班樂隊的吉他手,很可能新年晚會他們要上臺表演。”知念清裏隨口補充了幾句,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多才多藝就是好!”

“哈哈,應該說年輕真好。”青年這次的笑容放大了不少,眸子卻跟這天氣一樣是溫熱中帶著點冷的。

知念清裏忽地轉過身來望著長椅上安然微笑的男子,藍白條紋服下的軀體如此看過去便覺得消瘦不已。她差點忘了面前這個玩音樂的家夥是個病人,而且是個得什麽病都有可能的人。

女生微低下頭搓了搓手。

“別這麽說,明明你也很年輕。”

她深吸一口氣擡頭,視線從對方寫著“安七弦”三個字的胸牌上掠過,她微微睜大眼睛看見青年彎起了雙眸。

“不。”

他溫柔地回應。

“我很快就要去見馬克思了。”

那一瞬的畫面如同被相機鏡頭瞬間定格住深深地刻進了知念清裏的記憶中,很多很多年以後她仍然無法忘記青年是怎樣微歪著頭用事不關己的口氣笑容恬淡地沖她講出這句話,又是怎樣目光似水地透過她去看她身後遼闊無垠的天際,還有她自己又是怎麽手足無措地楞在那兒無能為力……

她不明白,從那個時候起她就不明白。

安七弦這個人,為什麽愛笑。

>>>

赤司給的練習冊上圈的題目不多,偏偏他挑的每道題都出得刁鉆,害得安七裏周末在家開了兩天的“夜車”也沒能啃完全部。結果周一周二的模擬考,她是頂著兩個黑眼圈上的考場,打著哈欠做完主科到副科才開始頭腦清醒,不曾想過會在寫地理卷子的時候從第二題開始就舉棋不定。

完了。

考完最後一科從課室出來,安七裏有種想抱頭痛哭的沖動。

基本上哪科她都沒有考好。

之後的三天依然照常上課,安七裏幾乎每天都是戰戰兢兢地盯著教室門口,生怕有哪個老師會拿一摞答題卡過來宣布哪科成績怎麽怎麽樣。她不想那麽快面對現實,尤其是根哥那張寫著“全世界都欠我一個一米八身高”的臉,她這個數學在及格線上下徘徊的人分分鐘會給他那對小眼睛瞧上然後就被喊去黑板上做題——其實就是去叫她丟臉的。

每次被他的毒舌狠狠羞辱一番之後安七裏非但沒發奮崛起反而還越來越厭惡學數學,她越是不會就越不想去弄懂,甚至坐在前面的江艾翼特地轉頭來問她有什麽不會的題目她也一概不理。

借遠山優子的話來形容,安七裏明顯就是任性到飛起的那類人。

一天兩天,風平浪靜,沒有一個人去看分數,江艾翼也不像往常那樣回過頭來跟安七裏聊成績——確切點說是前後桌兩個人這幾天來保持著零交談的記錄。就好比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等她後知後覺到這點的時候一星期在校的最後一天已經過了一半,她自認沒有得罪他什麽於是果斷拒絕了做主動開口的那一個,同時她也有點點低落,畢竟莫名其妙被人冷落換了誰心裏都不會順暢。

但也不能完全說“冷戰”是沒有一點根據。

午休時間冷清的課室,她呆呆地望著前面空蕩蕩的座位,想起上周五江艾翼拉著她怒氣沖沖地離開學校,理也沒理在後面不厭其煩叫喚著他們的遠山優子徑自帶著她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兜兜轉轉到夜色深不見底才把她牽回家去。那時他很用力地拽著她的手,一個勁問他怎麽了他也不開口,面色陰沈沈的好像醞釀著一股很大的火氣,因為是第一次見他那麽恐怖,她抗議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任憑他帶著漫無目的的瞎逛,結果一直到最後被帶回家他還是什麽都沒說,一個人徑直調頭大踏步的原路返回。

說實話她到現在也不明白江艾翼那種態度是什麽意思,如果只是因為他喜歡她就吃赤司的醋,那真的大可不必——完全就是他想多了而已,她對赤司的想法很早以前就變了……

安七裏單手支起下巴瞄向窗外,遠凈天空深深映進她綠意盎然的眼睛。

“早沒有了……”所謂心動。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不下午兩節數學連堂,根哥一進門就冷著臉把疊起來的卷子放講臺上然後一巴掌拍下去怒斥:“你們簡直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

完了完了。

安七裏已經抱頭趴桌上了。

寂靜不已的室內只聽得見根哥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寫題的聲音,講臺底下的每個人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成績如何但也猜得到是有多差才能讓根哥得出這一結論,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活像犯了大錯的人聽候發落。

“安七裏,你上來寫。”根哥把粉筆一甩一聲令下,果不其然她又是第一個被拿來開涮的。

起身,上臺,拿粉筆,安七裏嘆口氣與黑板上的數字兩兩相望,緊張與恐懼接踵而至沖擊著她本就脆弱的思維能力,擡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幾分鐘,直到聽見一旁小個子的老師幽幽地問她是不是不會做,她才終於堅持不下去選擇了認輸:“抱歉……”

“你是怎麽考進洛山的?”

“……”她咬了咬下唇。

“是不是作弊進來的?你這樣子下個學期還不如去樓下最差的那個班讀。”

“……”她深吸一口氣,講臺底下鴉雀無聲。

“這道題我講過不下十遍,全班就你做錯了。”

根哥拿粉筆走過來。

“下去,放學拿著你的卷子來我辦公室。”

然後她如釋重負地下去了,伏在桌上頭也不擡地用指甲狠命揪著手背上的肉,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羞辱了,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麽怎麽也做不到不去在意。

大概是因為根哥的語氣跟以往的調侃不一樣,這次是實實在在地在嘲諷她,並且當著全班人的面質疑她坐在這個班的資格。

“可惡……”她愈發用力地抓著自己的手,微顫的唇齒間吐出支離破碎的音節,委屈難堪痛苦並駕齊驅激起她鼻子的一陣酸澀。忍耐,忍耐,要忍耐,她在心裏反覆告訴自己打死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沒有骨氣的哭出來。為了轉移註意力她直起上身試圖收拾好心情聽課,已經有些許模糊的視野裏江艾翼結實的後背紋絲不動,換做是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對方立馬就會擔憂地湊過來問她有沒有事或者給她好吃的逗她開心,現在卻連張紙條都沒有……

安七裏莫名生出一股埋怨之情。

放學以後規規矩矩地去了趟根哥的辦公室,她不是第一次去,光是為作業問題就被請去好幾次“喝茶”。知道逃不過一場口水洗禮的安七裏索性在腦子裏回憶起這幾天苦練的和弦譜,未曾料到前面的人一拉開門,她跟在後面一擡頭就看見站著接受老師指點的赤司征十郎——其實是在討論著英語演講比賽的事。

“赤司君的英文發音很準,不過演講需要激情。”

“嗯,我知道了。”

少年的聲音細膩溫和,一如初春融化冰雪的第一縷陽光。

果然是天差地別啊。

安七裏把頭低得很下生怕被赤司看到,而坐在她對面的人顯然不會察覺到她有多恐慌,一如既往敞開喉嚨不高不低地開口:“安七裏,你看看你考的分數!”

完了完了完了。

安七裏仿佛能看到赤司循聲而來落在她身上驚異的目光。

好尷尬。

接下來根哥說了什麽她一句都沒聽清,做事馬虎了事學習不帶腦子憑什麽進的洛山等等她就好像沒聽到一樣自動濾過,左手卻比剛才在教室更加用力地抓著右手手背,幸虧因為彈吉他沒有留長指甲的習慣,不然她的手現在一定是血跡斑斑。

酸澀的湧動一陣高過一陣,她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肩膀輕輕抽動一聲微弱的抽泣終究還是逃脫了意識的制裁。她低著頭,眼淚一凝聚好就一顆一顆地往地板上砸,她覺得好丟人,比剛剛在講臺上對著一道做過的題目束手無策還要丟人,她居然真的哭了,而且是當著赤司征十郎的面因為數學考不及格挨批,甚至為了那個賭約拼死拼活考上洛山這件事也給懷疑了它的真實性……是啊,她本來就不是個學渣,能考上洛山,一定是運氣。

哪怕是有赤司的幫助,做不到的事情她就是做不到,她學不好數學本身是板上釘釘的事。

各種情緒紛至沓來在她內心翻雲覆雨,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奪門而出的煎熬中她苦苦堅持,根哥劈裏啪啦說了二十多分鐘才把手一揮放行,無視她的淚水又補充一句:“既然知道哭就給我把成績提上去。”

她唰地拉開門沖去廁所,期間絲毫沒有註意到早就退出辦公室一直等在門口的少年部長。

赤司征十郎默不作聲地就要跟過去,下一秒便聽見有人叫他:“赤司,等一下。”

確定安七裏是跑去廁所了以後他才回頭,迎面便是一個飛過來書包直直砸進他懷裏。“安七裏的書包給你了,”江艾翼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眼神微晃瞄向他身後卻又再轉瞬間收回來,然後手伸進口袋摸出一件掛飾,“還有這個,你幫我交給她。”說完又朝他扔過來。

仗著多年來在球場的磨煉赤司很輕易地就接住了這個小東西,一看竟是一枚小黃人外形的小飾品,他不由得皺起了眉想甩手還給對方:“要送她禮物就自己去,而且為什麽挑這種時候,你不知道她……”

“我知道!”江艾翼瞪著他很大聲地打斷他的話,“我當然知道她怎麽了,不用勞煩你來告訴我!遠山優子要去社團幫忙所以我才留下來等的,剛好別人要我轉交給她的東西我還沒拿給她……”他說到這的時候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憂傷還是嘲諷的笑,“到頭來你不還是也在麽?哪一次是你不在的,呵呵,她哪次不是向著你……哪次我不是自討苦吃。”

赤司征十郎握緊手裏的掛飾,雖不是很能明白他最後說的話有什麽含義,但心情還是不受控制地變得微妙。

“我會幫你轉交的。”他說。

“那最好。”

於是兩個人同時轉身,踩著斜陽的餘暉走向截然不同的地方,毅然決然誓不回頭。

女生廁所赤司自然是不會進去,他知道安七裏躲在裏面哭,就是不知道她要哭多久才肯出來。他手□□褲帶斜依在走廊的窗邊,方才在辦公室根哥說的話他一字不漏地全聽清了,畢竟挨批的那個人不是他所以他不會說能有多理解安七裏的感受,雖然這個男老師的毒舌確實令他暗暗咂舌,但他清楚如果真的是不抱什麽好心的老師絕對不會浪費這原本可以回家休息的二十多分鐘去教育一個跟自己沒任何血緣關系的學生,只要不是他自己的孩子,安七裏考得多差對他而言都根本沒有任何影響。

這也就意味著,赤司征十郎實際是沒辦法說點什麽來安慰安七裏的。

盡管他清楚這點,他還是跟來了。

畢竟他也沒辦法輕易地就做到對她置之不理,目前而言是這樣。

怎麽辦。

他望了望外邊即將沈入地平線的夕陽,天光緩緩黯淡下來,只有他一個人的長廊靜得只聽得見呼吸。他把手伸進包裏想拿手機出來看看時間,冷不防竟從中摸出來一張宣傳單,煙火大會四個字被人特意用紅筆在周圍圈了個圓,往下一看日期,正式開始是今天夜間。

赤司記起來好像是幾個星期班裏的女生傳給他看的。

沒想到在書包裏放了那麽久……

他直起身走到女廁門口,洗手臺的鏡子映出他清瘦的身形,裏頭一陣陣吸鼻子的聲音十分清晰地敲擊著耳膜。

“安七裏。”

裏面霎時安靜了幾秒。

“安七裏,你在裏面吧?”

少年溫潤的赤眸在昏暗的周遭中若隱若現,耐著性子反覆確認。

“幹嘛,看我笑話麽。”

女孩的聲音聽著低啞了不少,這讓站在外面的人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那還真是抱歉,你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赤司征十郎將左臂擡高撐著門邊繼續道,“出來,跟我去個地方好麽?”

“我不想去。”相當幹脆的拒絕,著實殺了赤司征十郎一個措手不及。

“你真的忘記了嗎。”

“忘記什麽。”

冷冷淡淡的口氣惹得少年垂下了胳膊,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沈悶讓他輕呼一口氣,往旁邊挪幾步背靠在從廁所一出門右拐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後用不輕不重地語氣道:

“我生日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

一墻之隔的空間再次靜下來,並且持續了三十秒。

“你應該,給我一個賠禮吧?好歹也是老同學了……”赤司征十郎微仰起腦袋看向天邊漸漸褪去色彩的晚霞,久久縈繞心底的那點不快不知為何在此時開始消散,他忽的就記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東京飄著大雪,安七裏做的蘿蔔湯冷得很快,他卻舍不得一口氣全部喝掉……

“你……生日!?”

安七裏不太敢相信地拉開隔間的門反問,有那麽一刻腦海裏閃過落滿積雪的那條長長的,長長的坡道……綠眸紅通通的一片此時盡是顯露“怎麽可能”的神情,連流出來的鼻涕都忘記吸回去。

“嗯。”赤司征十郎扭扭脖子活動了一下筋骨,低下頭語氣看似十分隨意地拋出一個要求:

“如果你想送補送禮物,那就陪我去看煙花。”

他這樣子說,聽不出什麽希望和強硬,好像裏面的人就算拒絕了他也只會不悲不喜,殊不知是從這個對話的最初開始,他就表達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想法——

赤司征十郎的生日禮物,安七裏一定會給。

“好。”

--事實證明,他的理所當然不是單方面的。

>>>上節修改版

十四歲的安七裏遙遠得仿佛是在一個多世紀以前,那個提著書包孤孤單單等在盈滿黃昏的坡道上兀自發呆的少女,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一天她其實等到了,遠遠地冒出來的粉紅色在視野裏漸漸放大,她掩不住期待地迎上去卻見對方喘著氣滿臉歉意地搖頭說沒能找到。

「我翻了登記表,沒看到赤司君的生日……」

面對本人又問不出口。

她楞了楞,下意識看了眼女孩身後不明所以的黝黑少年,只笑笑說沒事,繞道走開後悶悶不樂去踢路邊的石子,尋思著幹脆自己上得了。

——那才怪。

十四歲的安七裏,有野心沒勇氣。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問題寫在了便利貼上,趁課室沒人偷偷貼在男生的課本扉頁,等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側頭去看,男生竟無比淡定地將那頁翻了過去。

這是,什麽意思呢。

她不懂,放學又趁著沒人把他的書翻出來期待能看到答案,然而那張小紙片已不見蹤影。她大失所望,偏偏不甘心得要死,想也沒想就溜去辦公室裝作在找東西的樣子翻出了班主任的花名冊。

很好,赤司征十郎,一二二零生。

五二零生的安七裏笑,原來他比她小。

1220,一二二零,1220,一二二零……

突然從巷道裏沖出來的孩子腳踩輪滑鞋嬉笑著越來越遠,十六歲的安七裏被嚇了一跳,回過神時只看見不曾正式回答過她問題的人離她不遠不近。

NE,忘記一樣曾經如此執意要知道的東西是什麽感受?

她說不出來,只覺得很空。

一年不到,沖走了好多。

似乎只剩下此刻的沈默。

安七裏一邊狠命地吸著鼻涕一邊雙手環胸哆哆嗦嗦地走在赤司征十郎的斜後方,寒氣逼人讓她的手幾乎要冷成冰塊。下意識伸進褲帶取暖,她微駝著背抖個不停,擡眼看了看步伐穩當的少年,入夜時變本加厲的冷風輕易就撩起了他鬢角的絳紅,他卻顯得波瀾不驚。

不冷?

她暗自猜測對方的校服裏面有幾件衣服,但也不敢開口直接問。因為從出了校門開始走到如今這條道上,兩個人一直是沒話講的,跟第一次遭到不及格分數打擊的那一天晚上回家的情況差不多。

好尷尬。

安七裏輕吐一口氣,化在空氣中形成的白霧頃刻間消失不見。她猛地一用力把呼之欲出的鼻涕吸回去,路過三三兩兩的汽車轟鳴著在前方的岔路口集體右拐,整條街前前後後的人也不少,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莫非全是去看煙火表演的?

這個想法在安七裏腦子裏待了一小會兒就被一個大寫的“冷”字給揣了出去——誰能告訴她為什麽今兒的風如此喧囂?又是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被凍成狗了呢……

“快到了。”

不知不覺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赤司轉過頭告訴她,雙眼似灑滿日出光輝的海面清晰地映出女孩瑟瑟發抖的狼狽樣。他微楞,繼而後退幾步站到她身邊,因為手插著口袋而微曲起來的胳膊肘輕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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