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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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沒有好一點?”赤司輕輕地問了一句,擡手揉了揉它的小腦袋,含笑的眼睛瞬間又不免變得惆悵。

父親很早就說過,家裏不準養小動物。

光憑一條圍巾,他也不能保證這只貓能活過第一場雪。

怎麽辦?

他把紙箱抱起來,想了想打算去找找看有沒有一個專門收容小動物的地方。然而剛直起身子,頭就撞上了某樣東西。

“……嘿。”

他疑惑地擡起頭,就見安七裏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習慣性地抿著嘴打了聲招呼,一把張開的淺色系雨傘徑自傾斜著撐過他的頭頂擋住滿天飛雪。

“……你怎麽……”

他有種眼前的都不真實的錯覺。

“啊啊,去買了點東西,剛好看到你了……”安七裏拿指尖抹了下眉梢,心知事實並沒有口頭上說得這麽簡單。她確實是去買東西了,從店裏出來的時候看到赤司她就又忍不住跟著他走了一陣。

不過讓她暗自驚喜的是,這一趟她真沒白走。

安七裏瞅了眼赤司懷裏奄奄一息的貓咪,雖然有暫時圍巾裹著,但看得出它還是會發抖。

“你要帶回去養?”

“不,家裏人不會同意的。”赤司曲起食指刮了下貓咪的鼻尖,略顯無奈道,“我想送去收容所。”

“不如交給我吧。”安七裏摸了摸灰貓瘦弱的軀體,難掩憐憫地開口,“收容所的動物太多,它還那麽小,要單獨照顧比較好,再說,送到那裏去,會被同類欺負的……”

赤司眨了下赤眸略感吃驚:“你家裏人不會說什麽?”

“不會啊。”

“你會照顧貓?”

“我可以學的嘛!學了就會了嘛!”安七裏蹙起眉頭對他的疑問表示不服。

“……那行。”赤司將箱子遞出去,“把傘給我吧,一起回去。”

安七裏點點頭立馬接過箱子,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什麽擺出突然一副受到了驚嚇的表情道:“一起回去!?你要跟我回家?”

“是送你回去……”赤司對她的驚人一語表示無奈,“現在下雪又刮風,多少不太方便。”

“誒……好吧是我誤解了……”安七裏紅著臉規規矩矩地站到他身邊去,一邊捋著貓咪幹燥的毛發一邊尊循著赤司的步伐不讓自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發展心生窘迫落荒而逃。

夜色不知不覺間已占領了這座城,呈現暗紫色的天空仍有雪花不斷不斷地往下落。華燈初上的街頭人煙稀少,早早打烊了的商店的華麗櫥窗上映出了傘下並肩而行的兩個人尚且年少的身形。

赤發奪目,黑發樸素。

奇怪的是,男生的右肩落了不少白雪,女生卻顆粒未沾。

十字街頭亮起的是紅燈,伴隨一陣寒風嗚咽著襲來,安七裏護住箱子裏的貓咪抖了抖身體,旁邊的赤司微彎下腰湊到她耳邊,用他獨有的溫軟而稍顯磁性的嗓音開口:“很冷麽?”

對方談吐間的熱氣,絲毫不剩的被她的耳畔接收。

她慌忙搖頭,偏過頭故作鎮定道:“還好吧……反正快到家了……”

“……冷的話,我有保溫瓶。”赤司作勢就要從包裏拿出來,安七裏忙不疊制止他:“你等下還要回家!留著自己用!”

下一秒,箱子裏的貓咪有氣無力地見了一聲。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他睡著了?”赤司掩住嘴角輕聲詢問。

“沒……眼睛還睜著呢,就是沒精神……”安七裏點了下貓咪的眉心,沈默了好一會兒又接著說,“NE,赤司你要不要給他取個名字?”

少年挑了挑眉看向身邊人:“你可以取啊。”

“可是是你先發現他的!先到先得嘛。”

“可是我不會取……”

安七裏好笑地看著他:“隨便取一個都行,你喜歡的就好。”

赤司皺眉一臉沈思狀:“叫貓就好了。”

“拜托……”安七裏無語地扶額,“這世界貓很多,只有這只才是你發現的。”

“那你幫我取。”

“誒行。”

安七裏慷慨地接過任務,垂眸端詳著灰貓裹著黑圍巾蜷伏的乖巧姿態。

“征十郎……”

安七裏無心地輕聲呢喃,似乎在思索什麽。赤司征十郎沒有一點點防備地就聽見女孩頭一次直呼其名,條件反射地被嚇了一跳,心頭劃過一絲難以言說微妙,惹得他把頭偏向了別處。

“就叫它十一吧!”

綠燈亮起來的同一時刻,他聽見她昂揚的聲音。

“……十一?”赤司拿手背掩住嘴角轉過頭來,望向安七裏此時亮閃閃的眸子,“為什麽取這個名字?”

“你的名字裏也有十啊!這樣不就互相關聯了嘛!我覺得很好聽耶!”安七裏一臉“快誇我有才”的表情。

十一。

赤司征十郎默念著,心底猶如有一枚石子悄然落入湖中,他禁不住緩緩勾起嘴角,說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麽而感到愉悅,但就是憋不住笑。

這名字聽起來還真不賴。

這只與他有關聯的貓,將來會寄住在安七裏的家,在安七裏的身邊生活。

十一,十一。

不錯,不錯。

“行,你喜歡就好。”

>>>

隔天,結城理惠打掃屋子的時候發現原本應該好好躺在冰箱的牛奶不知為何出現在地板上,而且還是倒在盤子裏被一只來歷不明的貓津津有味地舔舐著。

“什麽時候連野貓都能進來了。”她嘀咕了一句卻也沒立馬將其趕走,外頭的風雪下個不停,保不準這麽小只貓扔出去會否凍死街頭。她雖不愛貓,卻也不冷血。

於是當安七裏從樓上下來拉開廚房的門想抱十一回房時,就見結城理惠彎下腰一手拎起貓咪一手端起盤子,一轉身就與她四目相對。

“等等!十一是我帶回來的!”安七裏以為小姨要把它扔出去,立馬出聲制止。

“十一?”結城理惠略顯詫異地撇了眼“喵喵喵”叫個不停還蹬腿的灰貓,“你把這家夥撿回來的?”

安七裏趕緊點頭:“它被原來的主人拋棄了……天氣這麽冷,你說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誰說我要把它扔出去了?”結城理惠習慣性蹙了下眉把手臂伸直,“拿去拿去,自己撿來的自己照顧啊,別把它養瘦了。”

“那是當然,”安七裏小心地把十一攬進懷裏,“我可是有專門去買書來學的。”她背過身去,手捋了下小東西稀疏的毛發然後低頭小小聲補了一句話:“沒照顧好它某人可是不會放過我的。”

不用說也明白,那個人是赤司征十郎。

然而等她前腳剛踏進臥室,後腳就聽見了手機短信的提示音。她下意識以為又是遠山優子在抱怨無聊,所以先把貓安置在窩裏才慢悠悠走去拿手機。摁亮屏幕掃了眼來信提示,她突然定格在那上面一動不動看了三秒,手跟著抖了一下手機就正好砸在腳背上。

“oh不不不不不!”她冒出一連串的驚叫,迅疾撿起手機又把屏幕上面的東西反覆看了幾遍,才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的的確確,赤司征十郎頭一次主動,給她發了條短信。

盡管只是簡單的一句,十一怎麽樣了。

湧起的心潮卻至此難以平靜。

安七裏捂著臉將自己面朝下整個摔在床上,從床頭滾到床尾再滾回來,她面朝天花板,兩眼發直悶悶地吐出兩個字:“好蠢。”

簡直蠢爆了。

明明跟以前不一樣了,居然還會克制不住心跳加速。

她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何。

明明見不到,也不會怎麽想念了的。

如今這難掩的欣喜若狂,又該作何解釋?

她的面色逐漸覆雜起來,側過頭,把手橫向一側,視線的末尾能觀看到十一同其身下鋪著的毛毯上的線頭作鬥爭,小小的身體挪來挪去時不時還來個三百六十度的打滾,很明顯比前幾天要有力氣得多。

忍不住苦笑,這種特殊層面的第一次還是靠它實現的,她不知能對此發表什麽吐槽。

又或許,她應該說聲謝謝。

“好傻。”畢竟會這麽在意細節的大概只有她了。

坐起身剛準備回覆,冷不防手機又響了起來。

安七裏的面部表情瞬間從覆雜晉升為糾結。

——來電顯示鏗鏘有力:赤司征十郎。

短信沒回還好說,電話不接就真的是她膽子大了。

“餵,是安七裏嗎。”

劃開綠鍵把聽筒湊到耳邊,赤發少年熟悉的溫和聲線恍若擊起千層浪的那塊石頭悄然墜落她心底。

“嗯。”安七裏覺得喉嚨發緊。

“……電話接得那麽快,怎麽不見你回短信。”通話另一頭的赤司征十郎將寫斷水了的簽字筆擱在一邊,合上托福的聽力訓練材料,上身後傾將重量交付給棉質的椅背,目光投向落地窗外夜色蔓延的景致,雪花紛飛夾雜的寒意透過玻璃絲絲滲入,即便是墻壁也無法將其徹底隔絕。

“啊,中途有點事嘿嘿……”安七裏果斷選擇撒謊,“那啥,十一現在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不用太擔心……”

“嗯。”赤司簡短地回覆了一聲便起身走近落地窗,只著一件襯衫外加一件保暖外套的身體靠近寒冷的聚集地時反倒沒怎麽瑟瑟發抖。

十一有安七裏照顧他其實壓根就不擔心,只是一直不聞不問未免覺得不妥。恰好今日父親出差去了美國,家教老師又剛剛授完課離開,他才終於有機會詢問。

不過,得到預料中的答案後該怎麽做,赤司一點都沒去想。

眺望著不遠處的公路上零星閃過的車燈,他猶豫是不是該再說些什麽,或者等女生先行結束這通電話。

恰巧,電話那頭的人也老實的沒有先掛電話,同樣保持著沈默。

唯有兩個人連綿不絕的呼吸,告訴彼此都還在。

安七裏拿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縷頭發,眼睛盯著腳尖默默放空腦海。

赤司征十郎微抿唇,擡手觸摸冰塊一樣的玻璃,赤色雙眸倒映出其間黑影般模糊的另一個他,卻又很快被突兀竄至半空的煙火掩蓋——

那出自燈光朦朧的市區。

頃刻間,視野中密密麻麻都是白色的夜空染上了斑斕璀璨的焰光,各色焰火接連綻放宛若春日花園盛開花兒,白不再單一,顏色各異的碎片撲閃像星星眨巴著眼睛最後一點點融化於黑夜。

火花聲此起彼伏。

他雖見識過煙火大會,卻沒親眼見過在雪天燃放的煙火。

這一刻仰望的場景之美,無法用語言加以論述。

而電話那頭的人卻僅聽得見聲音。

——「她過得好嗎?」

驀地,陌生人的問句毫無預兆地劃過他的內心。

她過得好嗎?

他當初冷酷地什麽也沒說,與之相對應的,他始終沒敢回頭去看青年人的反應。

可當他走出一段距離的時候,清脆的弦音和著寒涼的風從背後朝他刮來,很快又飄向了更加遙遠的地方。

他仍然沒有回頭。

那時既不想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安七裏的生活是怎樣的,她的喜怒哀樂又是怎樣的,他從未去了解過。

所以,又怎麽能回答呢。

“NE,安七裏。”

凡是疑問,就總會有確切的答案。

他動了動唇,一句“你好嗎”呼之欲出。

“嗯?”她莫名感到一陣局促。

“……”

他理不清楚為什麽心有不甘。

“赤司?”

“……”

為什麽每天都能見面卻不敢確定她過得好不好?

“赤司……”

他輕輕張開口,註視著青綠的煙火綻開於天際,內心疾馳的列車於無聲中偏離軌道。

“NE,我們……”

下次去看煙火吧。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吉他哥哥唱的歌出自《k》中人物十束多多良的角色歌——《Circle of friends》

☆、chapter 24

幾場罕見的大雪過後,京都裹著厚厚的積雪步入了十二月。喧囂被嚴寒狠狠沖刷,不過一朝一夕的功夫,這座城所囊括的所有事物都安然沈靜,就連街道上來往車輛的鳴笛聲也好似悶在鼓裏小了很多。新年將至,江艾翼接到母親的越洋電話的次數隨之增多,內容無一例外都是勸他趕緊回國過年,而他也無一例外每次都隨口敷衍過去,回還是不回,其實他心裏也沒個準數。

帶著這份迷茫入睡然後在第二天早晨醒來,江艾翼睜著眼躺床上發呆,思緒兜兜轉轉折回到昨天令他困惑許久的疑問,想了想,還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掀開被子下床,他一邊揉著眼睛踱去洗手間洗漱一邊在零下幾度的氣溫中瑟瑟發抖。熱水自噴頭灑出來蹭蹭地冒著白氣,光滑的鏡面被蒙上一層水霧,江艾翼盯著自己映在那上面模糊不清的黑影,鬼使神差地突然神長手臂,纖長食指一觸及鏡面便一筆一畫地抹掉水汽開始勾勒。

「安七裏」

他看著玻璃上的中文印記,揚起一抹笑。

好傻。

就算留下來又能有什麽值得開心的。

他的告白明明就被她當成了玩笑。

否則,她又怎會和他一如既往地相處呢。

每每想起赤司有意無意透露的、安七裏國一就做了巧克力送給他的事,江艾翼就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她的距離有多遠。

十年,他的世界她一無所知,她的世界他夢寐以求。

少年俊郎的面容終於顯露愁苦。

沒用的,追不上了。

甚至很可能,支撐他一意孤行的最重要的理由,也只是一場錯覺。

「這十年她變成什麽樣了你不知道你也不了解,她甚至根本不記得你,你們兩個現在重新見面等同於是現在才認識,就這樣你也敢認為你是喜歡她的? 」

遠山優子這段質疑他當時回答得很幹脆,他想無論她這十年變成了什麽樣他都還是喜歡她的。然而這麽多天沈寂下心情細細斟酌,他又不敢確定他喜歡的是十年來想象中的她,還是上課坐在他後面真真切切的她。

畢竟現實是她給他的太少,而他總以為過去不會過去。

“……好扯。”江艾翼冷冷地對著鏡子自我吐槽。

所謂過去也只有那麽一點點。

憑什麽是他一個人念念不忘。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改為往臉上潑一捧冷水,沒擦幹凈水珠就出去換了身全黑的便服帶上錢和鑰匙,往頭上扣了頂針織帽就徑直離開家,漫無目的地在白花花的路上瞎轉悠。

說白了他就是想出來散散心吹吹冷風清醒清醒。

外面跟家裏一樣冷冷清清,即便是到了商業街,也只是稍微多了幾個拿手指著櫥窗裏新上市的冬裝絮絮叨叨的女生。江艾翼摸摸對沒有早餐表示抗議的肚子走進一家賣唱片的店鋪,咖啡豆的香氣混合著室內的暖氣迅速將他包圍。

“歡迎光臨。”

就在他東張西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的時候,櫃臺後面煮著咖啡的中年人微笑著出聲以示禮節。

江艾翼低頭“嗯”一聲走去挑碟子,琳瑯滿目的唱片看得他眼花繚亂卻也沒讓他弄混目標。班得瑞的音樂專輯被擱在最裏頭的架子上且擺在最頂層,大概是因為這種純音樂的碟子比較少人青睞,往往想買的找起來還得費點功夫。

剛要伸手去拿,卻不料有人搶先一步越過他拿走。

“啊啊,還是讓給你吧。”

下一瞬頭頂被人放了張唱片,江艾翼不解又頗感驚奇的回頭,就見他身後儼然站著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青年。

他還是頭一次遇見跟他看中同一張碟又毫不介意地讓給他的人。

青年一身長款風衣,臉上戴著口罩,鴨舌帽蓋住頭只露出一雙笑盈盈的、眼角略微上挑的綠眼睛。

有那麽一刻,江艾翼的腦海中浮現出安七裏的臉,以及她那雙被各種情緒充斥過的綠眼睛。

怎麽覺得有點神似?

他不由得蹙了下眉。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面前這個人同她一樣習慣於將眼角微微往上挑。

“嘿,我都讓給你了,幹嘛還皺眉頭?”青年彎了彎雙眸,好似口罩掩著的嘴角也勾起了弧度。

江艾翼趕緊搖頭:“不是不是,那個……非常感謝……”他瞄了眼對方空空如也的雙手,”……你真的讓給我嗎?這兒就只有這張了……我,我還可以挑別的……”

青年輕笑幾聲道:“不用啦你拿著,我就是突然想修身養性才去選的。嘛,我更喜歡搖滾。”說著他就轉過身打算去挑幾張歐美流行音樂的專輯,江艾翼楞了幾秒下意識跟在他後面。

“你……歐美的你聽誰的歌比較多?”江艾翼望著面前各種外國人的臉隨口問道。

“啊……比較著名的那些都有聽啦,不過最近比較喜歡Maroon5……”青年自言自語似地嘀咕,過了會兒又興奮地揚起眉毛道:“哈哈哈我找到了!”

江艾翼望過去,只見青年抽出一張封面印著“ V”字母的專輯,左手又從另一側拿出一張印著賈斯汀比伯頭像的《BELIEVE》專輯。

“誒你還沒走啊。”青年低頭準備去結賬的時候看到江艾翼站在後邊默默地盯著他。

“怎麽了?拿不到嗎?哪張啊我幫你。”

“拜托,我還會長的。”幾乎所有青春期男生被嘲笑身高時的反駁都是這麽一句。江艾翼說完擰了下眉毛,下一秒發覺青年聳了一下肩膀神情有些無可奈何:“我可是好心,真沒說你矮的意思。”

“……我就買這一張。”

“那就走咯,結賬去。”

青年說話的音調十分活躍,與之相反的是他走路很慢,好像沒什麽力氣似的拖著步子在走。江艾翼覺得奇怪卻也沒問,看他戴了口罩興許是感冒了不舒服才如此。

“來來來,喝口咖啡再走。”付完錢正要離開,店主好心招待他們兩個,托著盤子從一旁的茶幾上端來兩杯褐色的熱咖啡,晃動著的液面正汩汩地冒著熱氣。

青年立馬兩眼放光,絲毫不受拘束的雙手合十深表感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待他摘掉口罩露出蒼白卻又耐看的五官,啟唇正要輕啜一口熱飲時,一直盯著他看的江艾翼終於沒憋住:“你們兩個長得好像。”

青年住口的動作恍若一個急剎車。

“哈?你說什麽?”他側過頭時雙眼的光芒有輕微地晃動。

“啊,就是我認識的一個女生……跟你長得好像……”江艾翼捧著咖啡暖手,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麽,於是繼續道,“特別是眼睛,感覺很相似,而且……都很好看。”

青年驀地沈默下來,長長的睫毛遮掩起翠色的眸子顯得他狀態恍惚,連帶著其周身的氣壓也跟著下降。他抿了一口咖啡,又一口,再一口,連續不停地一直到將全部吞進肚子。回味著口腔裏殘留的苦澀,他攥緊手上的東西緩緩開口:“你是洛山高校的?”

“對啊。”見青年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話,江艾翼不免感到不對勁,“怎麽了嗎?你難道認識她。”

“哈,怎麽可能。”青年突然笑了,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小黃人掛飾遞到少年面前,“麻煩幫我把這個送給你那位朋友,別跟她說是誰送的。”

“……為什麽……”江艾翼頗覺莫名其妙。

“既然跟我長得像就說明她一定很可愛啊,送可愛女孩一個可愛的東西有什麽的~”青年打趣地瞅著男生,“幫個忙唄,反正咱們都是爺們~”

“……可是她問起來怎麽辦……”江艾翼皺著眉不肯去接那樣東西。

“啊啊,要怎麽說好……”青年有些頭疼地撓了撓側臉,他嘆口氣依舊佯裝一副輕松的模樣,拎起袋子把掛飾直接扔進對方手裏。

“你就說,這是個陌生人不要的東西。”

江艾翼詫異地聽著這句降了幾分貝音量的話,只見青年壓低了帽檐,擡腳經過他身邊出了店門,連一聲道別也沒有。

當然,他也沒有說話。

低下頭去看躺在手心的掛飾,一點磨損的痕跡都沒有,光亮如新。

不要的東西……嗎?

比起揣在口袋,那還不如直接扔掉。

“完全經不起推敲的解釋。”

>>>

盡管心存疑惑,江艾翼還是決定遵從青年的意願將掛飾轉交給安七裏,不過他並不是馬上給,而是挑在摸底考試以後。女生通常都是多慮的性子,他不想她因為一件小東西而在備考期間過多的走神。

然而好不容易等考試過去,成績卻出得飛快。

江艾翼盯著數學卷子上自己險些掉出百分線的分數,嘆息了一陣慢慢轉過身,後面顯然彌漫著更加灰暗的氣息。他默不作聲地微微伸長脖子往安七裏桌上瞅了會兒,數理化就化學剛好從及格線低空掠過。

貌似,很不妙。

他將視線移向趴在桌上悶悶不樂的女生,心知這種時候還是不說話比較好,掛飾的事索性就被他推遲。

又過了幾分鐘,教室氣氛古怪地沈寂下來,一直到上課鈴響老師進門為止,聽到的都只有卷子翻動發出的聲響,以及偶爾幾聲輕嘆。

“這一次的測驗考得相當之差。”私底下被他們喊作“根哥”的數學老師樣子很不滿意地拿食指敲了敲講臺上的成績冊,“那些沒及格的同學真的非常需要反思一下,看看你們的水平,隔壁重點班最差的都及格了,你們呢?期末考試快到了你們就是這樣跟人家競爭文理重點班的位子?……”

不出意外,接下來半節課的時間都被他拿來打口水炮。江艾翼聽得昏昏欲睡,即便將目光定格在“根哥”一反常態翹起來的小胡子上看半天他也找不出任何笑點。就這麽一直木訥到快下課,等根哥重覆用“這道題顯然選什麽什麽”的口吻講完三道選擇題,下課鈴聲一響幾乎全班人都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講的什麽鬼啊根本就聽不懂!”

“完了我都這樣了還讀什麽書……”

“根哥就知道吹理科重點班有多麽多麽好,說得好像我們班會有很多人選理科一樣……”

江艾翼默默聽著他們壓抑了四十多分鐘的抱怨,禁不住低頭再次瞄了眼右上角自己嚴重退步的成績,心頭依舊難躲一痛。

要知道在這之前他數學從沒下過一百三十,現在卻一下子滑到了一百零幾,這種在強項上得不到絕對優勢的打擊其實真不亞於不及格。

這麽想著,他下意識回頭,看見安七裏還是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很明顯這次是她受到的打擊比較大。

“NE,安同學……”他猶豫了一會兒嘗試跟他溝通,“那個,沒事的,這一次考差,還有下一次嘛……”

“不要跟我講話。”安七裏虛掩著一雙綠眸,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因為長時間不開口而略顯沙啞的嗓音讓整個人都顯得特別的有氣無力。

被對方當面排斥,江艾翼只得把話憋回去,滿臉惆悵地透過窗戶望天。

她情緒低落,他的狀態就更好不到哪去。

壓抑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下午放學,遠山優子提議去路口新開張的一家甜品店嘗嘗鮮順帶放松下心情,她大概是班上唯一的一個知道了成績還活潑亂跳的人類。安七裏沒心情,自然就是拒絕了她的邀請繼續賴在位子上不動。

“這次的題目本來就難了點,你這麽介意幹嘛?”遠山優子試圖勸她。

“及格了的都不要講話。”她擺擺手,把臉別向旁邊的墻壁。

“……就算我及格了也不代表我考得就很好啊。”

“對啊,那我不更差。”安七裏一想到自己在家刷了那麽多試題結果卻還不如整天出去外面玩的遠山優子,內心簡直瀕臨崩盤。

“啊啊,那你現在不爽也改變不了什麽,還不如跟我吃東西去發洩發洩~”站著的女生邊說邊撩起耳邊垂落的幾縷頭發挽至耳後,彎腰湊近好友開出更誘人的條件,“我請客,你想吃啥玩啥都行。”

“我不去我不去。”安七裏立場堅定。

“……好喔,你自己靜靜。”遠山優子沖一旁的男生撇了撇嘴角表示無奈,抱著就算一個人也要去嘗鮮的想法她決定先走。

“餵餵,你不走啊。”她在門口習慣性回了下頭,註意到江艾翼還沒收拾書包。

「我陪她。」

怕身後人聽見,他拿手指了指用眼神示意,然而這似乎並沒有什麽用,他也不被例外地受到了驅逐:

“你要是不走的話我走。”

與此同時,走光了的隔壁班門被人輕輕帶上。

>>>

如果換作還是帝光學生的安七裏,跟成績有關的一切都很難影響到她的心情,因為她本來就不是個熱愛學習的好孩子。可自從被赤司逼上絕路來到洛山,情況已然無法回到過去。

升人高中,意味的就是要考大學。

真正明白這一點的安七裏多少也開始有些緊張,想好好學習大多數時候卻又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弄不清楚自己哪裏出了問題,明明練習做得挺多的,成績有時卻還不如遠山優子那樣一有時間就拿相機出去晃蕩的家夥。

她突然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從小到大被灌輸的“有努力才有收獲”這種鼓勵的話在現實跟前根本不值一提。

“大概……還是我太蠢……”

安七裏側過臉,凝視著模模糊糊的黃昏,經歷了風雪洗禮的京都,似是連空氣都流動得緩慢了。一個人的課室充斥著寂靜,冷意肆意蟄伏,刺激得只穿了毛衣保暖的她抖個不停。

好累。

嘆口氣閉上眼睛,想起遲遲不肯接她電話的母親,挫敗感便尤為強烈。以往心裏難受,家裏還有個人會笑臉相迎,擡手摸摸她的腦袋安慰著沒事沒事,另一邊又會耐心地等她斷斷續續的說完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

可如今那人早已不知身在何處。

“噠,噠,噠”

驀地有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自走廊臨近,她沈浸在自己的郁悶中任性地就是不願擡頭,直到那聲音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突然消失,她才懶懶地擡了下眼皮。

入目的是一雙幹凈的球鞋。

“……”

對方沒有開口,安七裏卻很快猜到面前站著的是誰,頓時心中又多了幾分不快。她實在懶得動,幹咳兩聲把臉埋得更深:“有事?如果是問十一的話,它長肉了,所以現在也沒那麽瘦了……”

她忽地察覺到男生已經就坐。

“把十一交給你我沒有不放心。不過你先跟我解釋下,為什麽要把臉藏起來。”赤司盯著她這時候拼命想藏起來的試卷,不冷不熱地提問。

“沒為什麽。”

顯然是在逃避的言語,他聽了也不打算追問,反而直白地點明:“在我面前不用掩著試卷。”

“你是來看笑話的嗎。”安七裏蹭地坐起來面色陰沈,充滿□□味的人口氣讓赤司禁不住挑了挑眉。

“此話怎講。”

聞言女生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時情緒失控脫口而出的話讓她自覺難堪,於是習慣性摸摸鼻尖,她窘迫地低頭用弱弱地說:“抱歉,剛才是我說得太過了。”

赤司直白地戳穿再一次狠狠打擊到了她,狼狽,弱小,徒勞的掩飾,統統都被他收入了眼底,努力克制著的暴躁頃刻間沖破牢籠卻又立馬收斂,只因某個來自於更高處的、灼人的俯視,使她自認為承受不起。

畢竟她面對的是各方面都厲害到不行的赤司征十郎。

少年不語地看了她一眼,沈靜的面色瞧不出任何端倪,行動卻讓人很是費解——三張幾乎被紅鉤完全占領的卷子,他拿在手裏端詳,那宛若是在鑒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的態度讓安七裏十分不自在。她伸手想撈回來,男生早就知道了似的往後面的桌子靠過去成功躲開。

她皺眉,他還是沈默。

“餵,別告訴我你沒見過不及格的卷子。”她不喜歡他那副看卷子的表情。

“拿支藍筆過來。”赤司的目光還沒有離開卷子,手卻伸得老長。

安七裏瞅著他,莫名的就不想照做。

“我不高興,不拿。”她單手支起下巴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抿著嘴唇自個兒生悶氣。赤司征十郎好像什麽都沒聽見,直到看完最後一道大題才肯擡頭,轉了轉脖子重覆了一遍,安七裏別過臉去不予理睬。

“哦,那好吧。”他的反應平淡得出奇,沒有任何不滿,親自從書包裏找出一支藍筆開始在錯題旁邊批註文字。

“……我說你……到底在幹什麽……”

明明在此之前安七裏對他的態度是自認識以來最差的一次,完全不明白他還有什麽理由幫她訂正試卷。

“不用你弄啊,我自己來。”見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她更加不想接受他難以說清的好意,捏住卷子的一角不讓他寫。

“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這種事。”赤司用手壓著不給她拿走,望向她的赤眸流露出堅決的反對。

“那我也可以明天寫。”安七裏還是要拿走。

“不行,我思路都想好了。”赤司發冷的五指扣住她伸過來的、同樣發冷的手腕,“讓我寫完。”

“明明是你自己自作主張!”

“嗯。”

“你好煩啊不及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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