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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遠看依舊醒目,她微微瞇起眼睛不太確定對方看的是不是自己,但額頭上的手卻馬上收回,視野瞬間又變得淩亂。

安七裏覺得自己剛剛露額頭的樣子有點丟人。

赤司收回視線一個跳投,完美的拋物線在空中劃過,球被準確送進籃筐。落地的時候並沒有立馬去撿球,他微喘著氣走出球場,瞥了眼不遠處聚集在板凳周圍接受采訪的一幫二年級前輩,貌似聊得還很歡快。他想五分鐘應該早過了,那麽投入,估計給半個小時都不夠。

“那個,赤司,能不能給多幾分鐘?”

安七裏不知何時從看臺跑到這裏,雙手合十面露懇求之意,畢竟赤司是出了名的說到做到,要是等下真讓他過去趕人恐怕遠山會很不爽。

為了避免看到朋友的臭臉,她必須當一次助攻。

少年淡淡盯著她,女孩過長的劉海因為微低頭的動作而遮住了眉眼,高高紮起的馬尾有幾縷垂至肩頭。剛剛他還是察覺到了,她毫無掩飾之意的關註。

前面的頭發留那麽長就不覺得煩人麽?赤司微皺著眉點頭,卻不經意發現教練在用剪刀拆封一堆新購進的籃球。

他突然淺淺一笑,伸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你先坐著等我一下。”

“誒?”安七裏不解,但還是乖乖聽話坐到一邊。只見赤司走去對面向蹲在一堆籃球裏的中年男人交流了幾句,回來的時候便赫然發現他手裏多了把亮閃閃的剪刀。

安七裏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你要幹嘛?!”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本能地想起身卻突然被一只微涼的手掌捂住雙眼。

“你劉海太長了,要剪。”入耳的依舊是少年不鹹不淡的聲音。

“哈?”

這是要幫她剪頭發的節奏??

安七裏張了張嘴,“你開玩笑吧?”

怎麽會突然想到做這種事?

對方不答,只是空出幾根手指把她的劉海弄服帖,然後剪刀輕輕湊過來,她聽到迫近的呼吸聲。

“你別動手!我自己會去剪的。”安七裏把腦袋後仰試圖擺脫,“哢嚓”一聲,她的動作一滯。

“剪歪了不要怪我。”

赤司清越的聲音離她很近很近,“哢嚓”聲緊隨這句分量十足的威脅,讓她沒敢再動。緊張地眨巴著眼,而一只手阻隔了全部光源。。

“……你幹嘛做這種事?”不敢動身她只能動嘴。

“就是突然想試試。”赤司回答問題很誠實。

“……為什麽?”

“因為我的劉海也很容易長。”

所以你這是把我當靶子拿來練手感的咯!?安七裏不禁氣結,想要把頭別過去卻聽到對方湊近的聲音:“沒事的,我不會輸。”

剪頭發跟輸贏又有什麽關系?

安七裏頗感無奈地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相信他的技術,但對這種中二的說法想不吐槽都難。

她沒再多說什麽,安安靜靜地任他擺布,周圍依舊喧鬧,剪刀緩慢劃過眼前的聲音無比清晰,她甚至能感受到赤司輕微的鼻息。

他的臉,現在應該很近很近吧。

“你幹嘛要遮住眼睛?”她輕輕地問。

“你不怕剪完滿臉都是頭發?”

這一句反問成功讓她噎住,對這份罕見的細心她承認有點受寵若驚,可真實的欣喜,她竟是分毫也感受不到。如果換成是過去,她八成就心肌梗塞死掉了。

喜歡的男生給自己剪劉海,很幸福。

那曾經喜歡的男生給自己剪劉海,……是該說聲謝謝吧?

“謝了。”

“沒事。”

男生的回覆依舊風平浪靜。

於是安七裏打從心底相信,這真的只是對方拿來練習而已。

——TBC

☆、chapter 8

〖08〗

從國二的秋天開始,安七裏天天等著赤司放學。並不是兩個人約好回家,是她偷偷在他身後走走停停,遠遠地望著他時而結伴時而孤身一人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記下那個人邁步的動作,然後站在路口看著他走進自己早已熟知的豪宅,再心滿意足地走回家。

她一直堅信這個秘密不會被對方發現,因為那個人從不回頭。她暗自慶幸卻也時感苦澀,跟在那個人身後她不敢縮短距離,太近會被發現,被發現會被排斥,被排斥就會讓那雙溫柔的赤眸看著她帶上厭煩。

她深知自己走不近那個人,就像每天一前一後的距離無法跨越——她始終不能與他並肩。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很快,太陽不常露臉只喜歡躲躲藏藏,帝光的櫻花已經尋不到一點痕跡,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空虛蕭條。安七裏搓著手盯著右上角的赤司有條不紊地收拾好書本起身離開。下個星期就是冬季杯的預選賽了,她知道他今天會留到很晚。

那到底是等還是不等呢?她暗自苦惱,慢吞吞地把作業塞進書包,惠利香走過來拍拍她的頭說:“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點。”猶豫了幾秒她勾起嘴角送上每天例行地叮囑,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想她今天還是要等他。

暮色逐漸迫近,教室黑乎乎的一片,有寒風呼呼地刮進來,安七裏抖著手寫完數學試卷的最後一道題,折好放進抽屜。起身背起書包,借著殘存的天光,她看了看黑板上的時鐘。

也才六點半而已。

記得去年夏季杯開賽前赤司還一度練習到八點,安七裏不知道這次會是多晚,如果超過七點半的話,她恐怕是不能等了。往手心呼口熱氣,她慢慢走下樓梯,擡頭便看見籃球館燈火通明,不時還能聽見幾聲喊叫,她驀地想起有一頭櫻色長發的籃球部經理——桃井五月。

校隊主力青峰大輝的青梅竹馬,距離奇跡時代最近的女生,憑借準確無誤的數據分析和超乎常人的直覺令其成為奇跡世代隊伍的一員,加上外貌和身材無可挑剔,桃井五月無疑是全帝光女生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而這之中,也包括安七裏。

她不止一次埋怨過自己的無能,不止一次滿眼醋意地看著桃井五月跟赤司並肩。但再怎麽不滿也是沒用的,她深知自己沒有桃井那樣的能力,而赤司需要的又偏偏是桃井這樣能給他幫助的女生。

這樣子還能堅持多久?

安七裏苦笑著在心裏問自己,走出學校靠在大門邊的圍墻上,她擡眼註視墨藍的夜空,冷冽的空氣刺得眼睛生疼,酸酸澀澀,眼前突然就模糊起來。

心臟如同被沸水從上到下淋了個遍,灼傷般地痛楚狠狠擠壓淚腺,大滴大滴的淚水湧出,她低下頭把通紅的雙眼埋進劉海,排山倒海的苦澀沖上咽喉她卻不敢哭出聲。

不管當初有多麽的雄心壯志,現實總是會把你碾壓,說什麽再長再久都要堅持,到最後也還是會累。

得不到回應的心情,該何處安放?

她咬住唇低低抽泣,夜色漸濃,有幾個人的腳步聲靠近,但都很快往相反的方向遠去。他們在交談什麽安七裏沒註意去聽,她擡頭想去看那些人裏有沒有赤司,風突然從不知名的地方刮來,紅腫的雙眼一陣酸痛根本無法睜開。待那風離去,一行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拐角。

他……走了吧……

身體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順著墻壁下滑,臉上還掛著尚未被風幹的淚水,腫脹的雙眼卻又泛起了淚水,她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不過還好她在意的人都看不見這副模樣。

就一次,就一次,讓她哭久一點,徹底一點。

很久很久,身邊有誰走近,腳步停在很近的地方,不聲不響。安七裏呆呆地抽動著肩膀,淚水已經幹涸,她卻不願意站起來,對那陌生的步伐,她也只當是自己幻聽。

發頂上突然有很輕的東西落下來,一個兩個三個……涼涼的東西擦過耳邊惹得她輕顫,與此同時,有清涼的嗓音從側邊傳來:“我說你,下雪還不走嗎。”

……嗯?

安七裏一臉恍惚的擡起頭,酸脹的視野裏有密密麻麻的白點,飄飄灑灑,款款而落,她呆了一會兒才想到要站起來,腿卻凍得僵硬動彈不得。旁邊有只手體貼地扶住她,距離拉近的一瞬間她似乎還聽見了對方微弱的嘆息。扭頭,出現的竟是赤司征十郎放大了幾倍的俊顏。

安七裏果斷使勁揉揉自己的眼睛,她想她一定是眼睛痛看錯了,結果再睜開眼,赤司依舊是擺著一副平淡無波的表情。女孩子驚訝地張大了嘴,下一秒又被對方拉近,撐開的灰色雨傘剛好將兩個人的身體掩藏,隔絕了蒼白的雪花。

“為什麽這麽晚還不回家?”赤司瞅著她紅腫的眼睛問道。

“唔……”

此刻安七裏的心裏充斥著亂七八糟的情緒,她不否認看到他的那一刻自己是驚喜的,而偏偏是這樣接近本能的反應讓她覺得更可怕——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赤司征十郎把握了那麽多她的主觀情緒?

“赤司你不也很晚嗎……”

想了想安七裏選了個迂回的回覆,開口時沙啞的音色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才想起方才還為面前的人痛哭不已,而今又……靠得如此近。她垂下眼瞼不敢看赤司的反應,少年的表情其實也並無太大變化,他沈默了一會兒,嘴角輕抿似乎壓抑著什麽,到最後他終是忍受不了勾起嘴角,有一種早已看穿一切的意味。

“冬季杯結束之前不用再跟在我後面了,不然,你可能會比現在等上更久。”赤司輕輕淺淺地說著,線條美觀的唇畔依舊帶著笑意,他其實是在期待突然得知這一真相的女孩會露出怎樣誇張的表情去形容驚訝。

早在安七裏第一次跟著赤司回家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有驚訝卻並沒有不解,畢竟國一的時候他就知道女生對他抱有怎樣的特殊感情。

被人跟著不是件讓人爽快的事,開始的幾天赤司會突然在路上停下來,他等著跟在後面的人走上來告訴他她到底想要什麽,但事實卻是那個人跑到後面更遠的地方去了。

可她又沒有真正離開。

赤司終於意識到安七裏連站在自己面前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不出所料,女孩子的表情就像生吞了一枚雞蛋,看著他的眼神充斥著不敢相信。

她還真是太自信了。

赤司笑,視線飄向漆黑的遠處。

“你……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女孩子的聲音有些發顫。

“忘了。”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赤司重新看向安七裏發紅的臉蛋,腫脹的綠眸活像兩枚核桃,此刻這雙眼正筆直地盯著自己。

果然,女生是很麻煩的生物。

……可是……

少年輕輕嘆息,伸手扯下自己的圍巾,在女孩子再一次震驚的註視下手法不算熟練地把她一圈一圈纏起來,末了還有點苦惱圍巾圍上去怎麽松松垮垮的。正當他想再擺弄幾下時,女孩卻猛地往後退去幾步,發紅的臉此刻像烤熟了一般。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啊赤司……”

安七裏微低頭把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裏,鼻息間頓時充滿了幹凈的肥皂氣味。下巴被濃濃的暖意包裹,她撫上手臂微闔雙眼,方才男生的手擦過頰邊時的冰涼觸感像一股電流,引得她渾身發顫,心臟在胸腔裏咚咚敲擊,那一刻僵硬的雙臂竟忍不住張開想要抱住面前咫尺之遙的少年。

真的太過分了啊,赤司征十郎。

你以為用溫柔就可以讓任何人都不受傷害嗎?

怎麽可能。

你一點都不懂。

“……怎麽了?”對方疑惑地走近。

安七裏搖搖頭往後退,剛想伸手去揉發熱的眼眶袖口就被人扯住。擡頭,俊郎的少年就在幾步之外的地方。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不用了!”她的聲音發顫,用力想把袖口抽回來,對方卻沒有如她所願松手。

“我送你回去。”他又說。

“不用了放開!”

“安七裏。”

赤司突然喚她的名。

揮舞手臂的動作戛然而止。安七裏怔怔擡頭,細碎劉海遮掩下望著她的赤眸像一片深沈的紅湖,有光芒瀲灩其中,卻終究保持平靜且深不可測。

看不懂,猜不透,他只是一味沈默,就讓她的怒意消散。

是啊,他那麽忙還主動送她回家,她本該道謝卻亂發脾氣……說到底喜歡一個人還是自己的事,被喜歡的那個人其實是無辜。

如此想來,安七裏根本沒資格去埋怨赤司。

“對不起……”女孩的末音染上哭腔。

赤司微微挑眉,對面的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的模樣,緊抿的唇角微揚,紅腫不堪的雙眼匍匐著濃濃水霧。嘴上說著道歉,表情卻帶笑,沒有愧疚,卻像是在自嘲。

自嘲……嗎。

心臟陡然像起了靜電。

赤司蹙著眉大步向她走去,擡手捂住她濕漉漉的綠眸,在對方下意識要擺脫的前一秒,他湊近她,沈沈道:“不要再這樣了。”

手心傳來微弱的□□,似是女孩的睫毛輕輕顫動。

“我知道,你一直以來對我抱的是什麽想法。”

赤司盯著自己覆在上面凍得發紅的手背,一動不動的視線,似是與被他困在黑暗裏的女孩對視。

“說實話,對我抱這種想法的女生不止你一個。”

下一瞬,有溫熱的液體滑過他的掌心。

“不管她們是當面告白還是側面暗示,我的答案一直就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夠了別說了我知道你對我也是這個答案我知道你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安七裏使勁搖著腦袋欲擺脫,赤司面不改色地按住她。

“但是我還有一句話,是沒有對那些人說過的。”

“現在,這句話我要對你說。”

安七裏的掙紮變得愈發猛烈,赤司一咬牙將她摁在墻上。

“聽著。”

“我雖然不喜歡你,但是我會記得你。”

話音剛落,安七裏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動不動。

他剛剛說……

他說……

他說他會記得我……

赤司征十郎會記得一個叫安七裏的人……

一個喜歡他的,女生……嗎……

覆在眼上的手慢慢拿開,光線飛速匯聚在視網膜上,安七裏滿天飛雪間的赤發少年鼻尖冷得發紅,一臉鄭重地站在距離她兩步的地方,望著她的赤眸像有星星藏匿其中。她就這麽怔怔地與他四目相對,對方像是許下承諾一般的表情著實嚇了她一大跳,沈默良久之後,她終究還是問了他一句為什麽。

聞言,赤司彎起眉眼,溫文爾雅的微笑如沐春風。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記得你。”

——我就是記得你。

——記得你。

一句話,她竟覺得如此幸福。

你說記得我,我也會一直記得你。

腳下一空,少年美如畫的笑顏突然越來越遠……安七裏睜開眼,入目的是窗戶外面碧藍的天空。她保持著趴在課桌上的睡姿足足兩分鐘才後知後覺的直起身來,擡頭,周圍滿是在講小話的同學。

“誒誒?你醒啦!”遠山優子拍了拍她僵硬的後背,“本來還想等老班進來再叫你的……怎麽了嗎?昨天沒睡好?”

安七裏看著對方茫然地搖頭,心臟跳動得很快,腦袋裏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幅幅熟悉的畫面。

為什麽……

會夢見過去那麽久的事?

奇怪啊……

她覺得納悶,摸摸短了很多的平齊劉海,昨天的意外只要一擡眸看到這頭發就想起來。

啊啊啊!赤司你雖然剪得很好可是到你還是很過分啊!!!

僅僅是他想做一件事,就讓她想起那麽多,那麽多……

在她兀自揪著頭發發狂的時候,教室門被拉開。班導拿著課本站上講臺。慣例掃視了一會兒全班,他開口,卻沒喊上課。

“今天有位新的男同學要轉來我們班,他來自中國。”

中國?

聽到這個字眼,安七裏停下動作擡高了頭。

只見那禿頂老師側頭,望著被拉開的教室門口道:“進來吧,江艾翼同學。”

——TBC

☆、Nine

〖09〗

到底是為什麽……

視野裏少年纖瘦的脊背裹藏在薄薄的襯衫下,隔著幾近透明的布料,安七裏甚至能在他背上清晰地辨認出一對漂亮的蝴蝶骨。視線慢慢上移,偏向右邊,稍微能看見黑板上的字了,她趕緊提筆,可還沒來得及寫下完整的一句話,坐在前面的人看似不經意地往右一傾,幹凈的發際線成功阻擋了她的目光。

猛地一用力,筆記本上多了個小洞。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安七裏放下筆,擡頭,猛擲眼刀。

到底是為什麽老班要把這個一米七八的家夥安排到我前面坐啊根本就是在欺負我沒身高啊而且這家夥戳他他也不回頭理我要我怎麽看黑板啊!!!

在心裏狠狠地吐槽了一番,知道再怎麽死命瞪也不可能在江艾翼背上戳個洞出來,安七裏“嘁”一聲趴在桌上,望著優子奮筆疾書的清麗側影,她想她下課還得借對方的筆記來補。

“不行,一定要換個位置坐。”女孩小聲地自言自語,殊不知某個耳尖的人一字不落地全聽清了。沒註意到有人回頭,安七裏直起腰想把下面的練習題寫了,壓在上面的筆記本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抽走。擡頭,江艾翼鼻梁上架著一副只在課堂上戴的白框眼睛,薄唇微抿,鏡片後面漆黑如夜幕的雙眼像一口深井,直直與她對視。

誒?他居然自己回頭了。

安七裏微挑眉表示驚訝,下意識伸手想把本子拿回來卻被輕易躲開。

“你要做什麽?”她不解地問。

“……你的筆記,我幫你抄。”江艾翼示意性地揮揮手上的本子,轉過身便開始動筆。安七裏“哈?”了一聲,將身體向前傾拿指頭戳了戳少年的後背,壓低聲音道:“我自己來吧,你把頭低下去一點就沒事了啊。”

結果對方又跟之前一樣充耳不聞。

果真是個奇怪的人。

安七裏皺著眉暗自腹誹。想來江艾翼也不是什麽小說裏冷酷無情的陰暗又酷炫轉學生,相反他活潑得不行,踢足球很厲害,上了一節體育課之後立馬成了全班男生討論的焦點,一下課就被一幫男的招呼去溜達到廁所,連一些女生也開始偷偷關註他。大概運動型的男孩子人緣就是好吧,加上他本人也是整天笑嘻嘻的什麽玩笑都能開,跟很多人都合得來,但是有一點很奇怪,她就坐在他後面,他卻一直保持著零的回頭記錄——直到剛剛才被打破。

明明跟周圍的人都有接觸,卻唯獨跟她一句話不說。女生天生就是個心思細膩的生物,這樣的小細節被發現也是無比尋常的事情。安七裏起初覺得沒什麽,因為陌生人之間如果沒什麽必要的事不講話實屬正常,可是坐在他後面看著他跟全班包括跟坐她後面的那個人都能講話時,她終於開始覺得郁悶了。

莫名其妙就被區別對待了,換誰都會不爽吧。

可是現在這樣又算什麽?不是第一眼看到她就討厭她嗎?不是區別對待嗎?不是理都不理她的嗎?現在又來幫她抄筆記是幾個意思?改變看法了?

安七裏不禁呼出口氣。

“我說,咱倆換個位置行嗎?或者我換。……你太高了,我看不見。”她繼續說道,戳的動作換成了輕拍。下一瞬明顯感覺到對方抄寫的動作一頓,安七裏以為他又要回頭了,可他沒有,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繼續手上的動作。

啊啊,她還以為他態度變好了。

有些挫敗的靠在椅子上,瞟了眼外面四處紛飛的櫻色,一股無所適從的空落自心底發酵。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自從來了洛山,無事可做的時候,就總是習慣眺望遠方。母親在那邊,惠利香在那邊,帝光在那邊,記憶也在那邊……還有一個人,她不知道他是否在那邊,亦或是在比那邊更遙遠的地方。

事實卻是,不管爬多高的樓,不管去哪個位置,不管看多久,她都看不見他們。唯有日出日落,還保持著它最原始的模樣。

視野有限,懷念卻滿滿的要溢出來。

於是江艾翼回頭歸還筆記本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她舉起拳頭輕輕錘擊透明玻璃窗,眉目低垂,甚是失落。

他把本子輕輕擱在桌上,看了眼臨時有事被叫出去的老師,伸長手臂碰了碰還在發呆的女孩,在對方看過來的同時又立刻把手收回。

“有事?”安七裏安靜地瞅著他問。被熾烈的陽光烘烤成暖黃色的空氣在教室裏緩慢流動,他富有陽剛之氣的五官在這種暖色調的映襯裏變得生動起來,當那雙潑墨般的雙眼擡起來正視自己時,她竟忍不住感到一陣局促。

這才發現,江艾翼的膚色很像小麥。

“我會跟老師說,讓你坐我前面。”

他面對她的表情始終保持著一絲不茍,連聲音都只帶著特有的沙啞,全無嬉鬧時的爽朗悅耳。

……嘖。

安七裏湊上前,表情和語氣都透露出極度的不耐煩。

“討厭我就直說。反正看著也不爽,幹脆讓老師把我調遠點,眼不見為凈不挺好?”

江艾翼的眼睛微微睜大。

下一瞬,“鈴鈴鈴”的聲音響起,潮水般的交談聲即刻便將耳朵包圍,四目相對之時,照例有一幫男生過來喊他去廁所。安七裏閉上眼靠著椅背,隨手拿起一本書蓋在臉上,鼻息間頓時充滿了油墨氣味。

吵鬧的男聲逐漸遠去,臉上的書被人拿掉,換上的是遠山優子放大的臉蛋。

“你幹嘛呢,一下課就要這樣子補眠。”

“沒啦,……就是覺得無聊……”安七裏笑笑,沒打算說實話。

“無聊?!”遠山優子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照著她的臉就是狠狠一捏,“還有兩個星期就要期中考試啦!你還無聊!”

“痛痛痛!”使勁扯開對方的手,安七裏捂著臉疼得齜牙咧嘴,“你個怪力女!期中考試就期中考試嘛,我一下子忘了而已!真的是……”

“啊拉,逗你玩的啦,抱歉我幫你揉揉。”說完遠山優子還真要幫她揉,她二話不說躲開,保不準對方的話是不是又在唬她。

“好啦好啦,真的不玩了。”說完,好友換上了一本正經的表情,“等期中考試完,京都市內就要開始預選賽了,部長已經要求我要跟蹤報道了的說~”緊接著她又擺出慣用的一副求人表情,安七裏一看就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陪她去的命了。

“什麽比賽啊。”她嘆口氣問道。

“籃球聯賽啊!這你都不知道?籃球部那邊可是每天都圍著不少人去看他們訓練呢~”像是想起了什麽,遠山優子突然沖她神秘一笑,“等比賽那天,我有樣東西給你瞧瞧~”

“……是什麽?”不知為何安七裏突然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等什麽時候啊!現在說啊!”

“過了四月你就知道啦~”

“還要等一個月?”

“哪要四個月就還有幾天~”

就還有,幾天嗎……

安七裏怔怔地回頭,有風從山的那邊徐徐刮來,櫻花飛舞似夢境般華而不實。她不禁拉開窗想捉住那些不安分的櫻色,胡亂揮舞了幾下手心仍然是空蕩蕩的,跟小時候一樣,做不到的事到現在也還是做不到。

這麽快,四月也要結束了啊。

她不禁再次伸出手去,經過架空樓的赤司微微擡頭,落入異色眸的便是她幾近幼稚的動作——不斷去抓那舞動的櫻花,然後不斷落空。

赤司這才發覺,原來櫻花已經盛開這麽久了。

期中考,三天。

第四天成績榜便陳設在走廊,引得過路學生紛紛駐足尋找自己的名字。一時間欣喜的人有,不爽的人也有,哭起來的人也不少。赤司拿著水瓶站在人群的外面,微微擡高視線便能看見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年段第一。

他的眉宇依舊清冷,全無半點取得優異的喜悅,像是完成了既定的任務,緊繃的神經稍微能夠放松。擡腳正想離開,手腕卻被人扣住,回頭,安七裏眨巴著一雙綠眸甚是驚嘆地開口。

“赤司你又考了第一!”

沒錯,是“又”。帝光三年赤司蟬聯年段第一,安七裏卻沒想過他還能在名校洛山延續不敗神話。她不禁猜測起赤司究竟厲害到怎樣可怕的地步。

“嗯,很奇怪?”反問一句,赤司看了她一眼便側頭去看排在自己後面的人,不熟悉的名字大片大片跳過,直到發現處於中間位置的三個字。

“有點吧……你在找什麽?”安七裏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她的名次,年段第七十三。

“……我的有什麽好看的……”她瞬間感到窘迫。

男生沒有作答,細看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表情依舊紋絲不動:“還不錯,沒掉出一百名。你的物理是完全沒聽懂嗎?”說罷,他抽回被對方無意識一直緊扣著的手腕,視線內安七裏已經換上一副“被你發現了”的驚訝表情。

“這你都知道?”

“你那種瀕臨不及格的分數,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看得出來。”

安七裏一時語塞。她一直都不待見物理,課上不聽作業也不想做,到底是因為她國中的時候沒學好,雖然有那麽一點基礎但是很薄弱,所以分數一直都是擦著及格線過去的。說她聽不懂物理課吧,其實是她根本不想聽物理課。

“我是真的很討厭物理……”她看著自己險些不及格的分數,似嘆息般的輕聲說道。

“如果你想前進的話,倒不妨把課本看多幾遍。”

留下一句摸淩兩可的建議,少年漸深的異色眸望了她一眼便轉身離開,單薄的身影無形散發著清冷的氣息。

安七裏站在原地習慣性地用食指纏繞起一縷劉海,僅僅是一句話,赤司就把決定權推給了她。如果選擇後退,也許與他漸行漸遠,如果選擇前進,也許還能像剛剛一樣交談。

近乎又是一次考驗。

她不禁失笑。

那個人到底有沒有真心的信任過誰?

期中考一結束學生會便敞開大門迎接新成員。這是洛山的規矩,加入學生會首先要有成績其次才是能力。赤司的聲名早在開學時就有前輩耳聞,拿著這個氣場驚人的一年級新生的報名表,年段第一的成績足夠他去競選學生會會長,可上面填的竟是學術部。學術部部長看到這張表當即申請退部:“我hold不住這個學弟!他篡位是遲早的事,我還不如直接讓給他!”

頭疼的副會長瞅著赤司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適合被放在任何人手下。

“赤司同學,其實你完全可以競選學生會長的。”

這裏根本沒人敢把你當手下。

赤司征十郎淡淡盯著面前不停擦汗的前輩,輕勾嘴角。

“我做會長,把這裏從上到下全部換人,你也沒意見吧?”

對方果斷點頭。

結果赤司還真就去競選了,並且直接把會長趕了下去。一年級新生破例參選一舉問鼎,放眼整個洛山校史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然而學生會上上下下嫌少有人反對這個少年當選會長,大多數的服從多少都夾雜著敬畏,仿佛洛山學生會會長的位置就是專門為赤司設立,之前歷屆的會長通通只是代任。

江艾翼望著面前兩位只顧討論赤司征十郎逆天事跡的學姐,遞出報名表的手已經被冷落了好長一會兒。他微皺眉伸長手去在那兩人眼前晃了晃,對方才終於肯轉過頭來面對他然後忙不疊送上幾句抱歉。他搖搖頭把表交到學姐手上,對方陪著笑臉把內容瀏覽了一遍然後拿起筆,“艾翼君是真的喜歡攝影嗎?”

這種日本式的稱呼讓他感覺有些別扭,“嗯,很喜歡。”如果不喜歡根本不會來這裏。似乎是看見了他眼中的誠意,學姐低下頭去在表上打了個大鉤,放在一邊,“那麽我就同意你加入了。我是部長西園川,這位是我助理!”刻意忽視身邊人充滿怨念的眼神,西園川起身禮貌性地伸手,“以後請多指教了,艾翼君。”

忍耐著那股強烈的違和感,江艾翼握住她的手正想說聲“也請你多指教”,對方卻又提了個要求:“不過正式入部之前,艾翼君能不能給我一份你的作品?”

聞言他立馬點頭,雖然心裏很清楚自己拿得出手的照片都留在了中國,不過他這次把相機帶來了,放學的時候找個好地方拍幾張總歸能通過。

那麽問題來了,拍什麽風景好呢?

思索著這個問題走回課室的時候剛好碰見安七裏灰頭土臉的從辦公室出來,手裏那張物理卷子紅紅一片慘不忍睹。江艾翼沒敢再往前去,卻也沒敢往後退,渾身僵硬進退兩難之時始作俑者卻一點都沒發現他,反而低著頭自個兒往前走了。他松了口氣卻又暗覺不爽,這種既想對方看到自己又希望對方不要回頭的奇怪想法讓他稍感吃驚又無可奈何。放慢腳步跟上前面的女生,微弱的近視還不足以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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