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蝸牛黃鸝

關燈
關於那場意義空前的婆媳會晤,冷玉在日記裏,只用三言兩語便草草帶過。

完全不同於,她記錄和丈夫慕子瑜之間的點點滴滴,那樣詳細、那樣珍惜。

濃濃的幸福感,蘊藏在娟秀的白紙黑字裏,二十多年後,依然能令他們的女兒,讀之潸然淚下,見字如面……

拜訪婆婆的事情,夫妻二人仿佛心照不宣,沒有人再主動提起。

拜訪岳父的事情,則因為冷玉的懷孕,而不得不將行程延遲。

“親愛的小魚兒,我上個月都勘探過了,密城通往夏莊的路,不但很偏遠、交通不便,而且山路太多、崎嶇陡峭。醫生說你孕期的身體太虛弱,肯定受不得路上的顛簸。”

慕子瑜當然不會承認,他其實也是有那麽一丟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拜見那位老兵岳父。畢竟女婿還沒上門求親,就先求來了……娃兒。

當然,他太懂妻子,很容易就能說服她留在京華:“而且,最新的產檢報告和B超結果都出來了,上天恩賜我們的是個非常健康、非常可愛的小公主。老婆大人,你也不忍心,我們的女兒這麽小、還在媽媽的肚子裏就要辛辛苦苦、東奔西走吧?!”

他甚至幼稚地蜷縮在兒童房的浴池裏,把自己比擬成尚在子宮裏的小女兒,臉上一副“寶寶沒睡醒,請勿來打擾”的表情。

冷玉覺只好聽從眼前這位“超齡大兒童”的建議。

她了解自己的父親,她相信,當她將這個小小的驚喜,平安送到夏莊冷宅。她的老父親冷嶸一定會和她一樣,接受她、珍愛她。

父愛如山,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無條件包容。

第一次做母親的她,同樣認為女兒的平安降生比什麽都重要,因而孕育她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期待,還有謹慎。

但不幸的是,來自生理和心理上的多重壓力,使她患上了輕微的產前憂郁癥。

隨著產期的臨近,她的不安、她的焦慮越來越明顯。但她掩飾得很好,連醫生、甚至她的丈夫慕子瑜都以為,一切都非常健康、非常正常。

慕子瑜也在學習做一個好父親,他將大部分的個人產業轉移到國內,只將Y&D歐美市場的產權留給父親Adam·Moon,畢竟品牌最初的註冊地是在倫敦。

他推掉了所有的國際事務,專心留在東華公寓陪產。

他還購買了國內外,所有暢銷在榜的育嬰類護理產品、書籍、音視頻,甚至提前拜訪名醫,提前分析比較、提前準備最合適的嬰幼兒奶粉。

由於妻子所懷的是女兒,他更是重新設計了兒童房的布局,似乎要將整個童話城堡都濃縮覆制進去。

冷玉有點吃醋:“我們的女兒還有一兩個月才出來,你是要把她三歲前需要的東西都備齊嗎!”

慕子瑜吻了吻妻子的嘴,壓下她可愛的翹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還得研究研究,小女孩兒五歲時喜歡什麽,統統都加到我的設計稿裏。”

“……”冷玉覺得自己最近攝入的葉酸有點多,所以“酸”過頭了。

慕子瑜從臨時加進臥室的書櫃裏抽出一本《孕產全程》。

“唐朝師父,你又要開始念經了……”這已經是她懷孕以來,每天的必修課。

慕子瑜又親了親她高聳的腹部:“我剛剛數過了,只剩十本孕育經書未讀了。等我們讀完這十本書,我們的小仙女就可以下凡了!”

冷玉噗嗤一聲笑了,她想起了那首經典的兒歌——

黃鸝鳥問:“離葡萄成熟還早得很吶,你現在上來幹什麽?”

蝸牛回答:“等我爬上樹,它就成熟了!”

可惜,他那麽用心,傾註了所有的父愛,卻沒等到,葡萄成熟透。

臨產的那個月,冷玉的產前憂郁癥已經很難被她的理智掩飾住了。她經常性失眠,杞人憂天一般,總擔心自己的女兒不能順利降生,她為此茶飯不思,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慕子瑜只好晝夜陪伴在她身邊,帶她去逛就近的玫瑰花園,帶她去看海邊的日出,為她收集所有積極樂觀的笑話和童話,不給她胡思亂想的空隙。讓暖亮的陽光,最大可能地驅走她內心的陰影。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母親慕容娣蓮的電話,得知遠在巴黎治療心臟病的妹妹慕子瑾,已經懷孕五個月的消息。

“阿瑜,我知道你恨我,不願意見我。但是我真的沒有想到,阿瑾竟敢瞞著我,不顧自己的身體和一位心理醫生相戀。她懷孕了,心臟科的專家說,不管是終止妊娠、還是後期分娩,隨時都會影響她的身體……甚至生命!”驚慌的母親也第一次在兒子面前顯露出哭腔。

慕容娣蓮是自責的,女兒在巴黎治療的那段期間,她本人一直在京華市忙於對恒瑜廣場的規劃方案和地標競價。

她千辛萬苦從市政手中拍得了市中心那塊黃金地皮,自然要快馬加鞭地投入建設、變現回報。但有一部分原住居民,因不滿合約條件,演變成了極端的釘子戶,足夠她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兒女。

“阿瑜,你和我一起去巴黎看看阿瑾好嗎,我真的很怕,我們可能隨時會失去她。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去見她。”

對於這樣的要求,慕子瑜沒有辦法拒絕。畢竟慕子瑾也是他的親妹。

冷玉理解他的兩難,但是,“你媽媽……婆婆她還不知道我懷孕的事情麽,為什麽不告訴她呢?”

慕子瑜不忍心告訴冷玉,他與她的婚姻,從來沒有得到過母親的祝福。

但他不知道的是,冷玉已經了然這一切。

“告訴她有什麽用呢?就算她知道你懷孕了。她還是會偏向阿瑾,偏向阿瑾的孩子。類似這樣的選擇,她二十多年前就做過了,而且幹凈利落毫不猶豫。”慕子瑜的語氣有點受傷,這大概也是他心臟上唯一的疤痕。

冷玉抱住他,將他的臉貼在腹部,使他清晰地感受來自母親、妻子、女兒的溫柔與力量。

“老公,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會選擇你的,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但是,你還是應該回去看看阿瑾,我也不希望,你以後帶著對妹妹的愧疚生活。”冷玉很清楚,血濃於水。

臨出發的時候,慕子瑜再三囑咐陪護的保姆阿姨,要牢記冷玉的飲食習慣、作息規律。甚至考核她,孕婦遇到各種突發狀況的的處理辦法,和所有的急救方式與急救電話。

他想給冷玉的同學打電話,請他們來關照自己的妻子,哪怕只是在MSN或者電話裏每天互動一下都好。當然,也包括那位,被他視為最大情敵的顧宵良先生。

“同學們都在忙工作,只有我一個人是畢婚族。交際圈子不同,早就漸漸疏遠了。至於宵良,已經作為交換生去了牛津大學,人在國外一時也不能飛回來,我們就不要再麻煩他了……公寓的一切設施都是最好的,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慕子瑜只好點頭。

他吻別她:“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等你。”但她沒能等到他。

慕容娣蓮擱置了與爭議居民之間關於過渡費用的糾紛,匆匆忙忙提前飛往法國,卻被後者視為心虛、不負責任的表現。

被迫斷水斷電的釘子戶,苦苦等不到談判方案,個個怒不可遏。

先前與慕氏競爭同一塊地,但因報價問題敗落的唐氏,也一直對此耿耿於懷。時不時往裏扔幾根攪屎棍,興風作浪,推波助瀾。

在某些人的慫恿下,釘子戶們開始聚集在《優悅》的辦公樓下、慕家的花園老宅外討說法。然,晝夜守候苦等不到事主,只會讓事件火上澆油。

唐家自有消息靈通的人,打聽到慕容女魔頭有一個兒子,最近剛剛回國定居,豪宅就買在鞍江畔的東華國際——怒火,毫不留情地蔓延了過去。

那些兇神惡煞,裝扮成郵遞員、裝修工、維修工,大模大樣地混進公寓。在慕子瑜離開的第二天,就將外出購置生活用品的護理阿姨打進了醫院。

事後的報警、報物業並沒有用。唐家早已打點過上下左右,一切只能不了了之。

連續數日,冷玉一個人躲在空曠的房間裏,護著肚子,聽著防盜門外的辱罵、詛咒,她嚇得瑟瑟發抖,無助,驚恐。

她聯系不到慕子瑜,因線路故障,也無法接到外面打進來的電話。

她不知道,慕子瑜在飛落巴黎、踏入蓬皮杜醫院的時候,他的電話、身份證、護照便一並被母親偷走銷毀。

她想要兒子長期留在巴黎守護妹妹,至少留到新年正月之後。而不是去守護那個貧窮、無能,像菟絲花一樣,只會魅惑、傍身他的便宜女人。

慕子瑜探望了妹妹,忍下了所有的憤怒。他重重跪在母親面前,頭破血流,求她放他離開醫院,她卻無動於衷。

直到他告訴她,他的妻子冷玉同樣身懷六甲,而且只有一個月的預產期了。

她楞了許久,才肯點頭陪他去巴黎警局,為他做證、開證件損失證明,然後再去領事館補辦護照。

但世事難料。那一年,由於中法一系列時政問題,慕子瑜需要的警局證明和護照遲遲不能辦理,領事館開具的書面證明並不能讓他順利出境。

慕子瑜聯系不到冷玉。只能通過MSN,拜托人在倫敦、正與恩雅熱戀的閔斯澈幫忙回一趟國,照顧冷玉。

但不管是匆匆回國的閔斯澈,還是被慕容娣蓮吩咐、前往東華公寓照顧冷玉的慕氏助理,都沒有找到冷玉。

他們都沒有想到,飽受威脅、孤立無援,又被產前憂郁癥折磨的冷玉,竟然會一個人逃離京華市,選擇投奔她生命中同樣依賴的人——她的老父親,冷嶸。

她在東華公寓的裏寫下最後一頁日記:

【親愛的小葡萄:

你這兩天在媽媽的肚子裏“聰聰”欲動,是不是也在生門外那些大壞蛋的氣呢?

不怕不怕,我帶你去找外公,外公會好好保護我們的。

西行之路,也許有點辛苦。

但是,怎麽辦,自從遇見你爸爸,媽媽沒有一天後悔愛上他、選擇他。

而且我相信,即使遠在故鄉,我依然可以等回他。】

彼時,遠在巴黎的慕子瑜,度日如年,仿佛又熬了一遍半生苦。

當一切證件辦理妥帖,他順利拿到出境機票的時候,已是國內的除夕之夜。

慕容娣蓮心虛勸他:“皮特還在國內尋找冷玉,不如你再等等,等有了她的消息再回國,畢竟……”畢竟今晚是除夕團圓夜。

慕子瑜堅定地搖搖頭,卻已經不忍心再苛責母親。

“我知道她們在哪裏。再不回去,我的女兒要生我氣了。我必須趕快回去找到她們。我的靈魂我的心,已經飛到了密城飛到了夏莊,我的皮囊,一分一秒都不能多留在這裏!”

他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奔赴回家之路,然而,他再也沒有回家。

……

顧宵良數次卡頓。

他已盡最大所知,最真實地為冷年年補充、還原著往事的細節。

冷年年合上了母親的日記。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在紙頁上,暈染了母親用鋼筆寫出來的藍色字跡。她心疼地撩起長長的裙擺,小心翼翼地沾染著擦拭。

顧宵良沒有為她遞紙巾,沒有為她拭眼淚。他知道,她有太多的情感需要宣洩。

“所以,這些年來,我常常恨我自己,如果沒有沖動地向學校申請去牛津留學該多好,這樣我就能一直留在京華市,而不至於讓你媽媽獨自一人面臨困境……最後不得不選擇長途跋涉,回到夏莊。”否則她也不會因為突然的早產,閉塞的交通,而失去最美的年華。

但也許,顧宵良也可以欣慰。

冷玉大概思考過,如果、萬一,她的女兒沒有等到慕子瑜,家中的老父親又無力再撫育這個小外孫女該怎麽辦?

她自己當然可以義無反顧,聽命於天。但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幼苦無依,隨波逐流。

所以,才有了留給村長王樹才的那個電話號碼。

排位第三的顧宵良,以為時間能淡化一切,此刻才發現,內心積壓多年的鈍痛,依然能夠排山蹈海。

但他不能像冷年年那樣,放聲哭泣。

他必須要將自己活成最穩健的那片山,最寬容的那片海,守護在他所愛的家人面前,這是冷玉和慕子瑜信任他,而傳遞給他的使命。

使命裏包括,守護好慕子瑜托付給他的Y&D。

“我媽媽沒有選擇錯,她和爸爸的選擇都沒有錯。”只是造化太弄人。

從這本舊日記的字裏行間可以看出,母親是個非常樂觀的人。即使抒發煩惱,也總能在日記的結尾,讓一切思維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總能找到積極往前走的方向,和方法。

所以她能一個人,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回到夏莊。

“小時候,隔壁的申家奶奶告訴我,媽媽懷著我時,在夏莊的每一天都是開心快樂的,她每天在村子裏散步,每天笑著向外公講述京華大學的故事,她從來沒有犯過什麽憂郁癥,她把自己……也把我都照顧得很好。”

冷年年握住顧宵良的手:“叔叔,你不需要這樣自責。相反,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也沒有今天的Y&D。”

所以,你也是冷家的的恩人。永遠是。

“也許,一個月前在玫瑰山莊的時候,我就應該把這些告訴你。這樣你就可提前知道身世,甚至提前與你的奶奶……慕容娣蓮相認。如果你留在慕氏,現在就不用面對顧氏的危機,不會陷入Y&D抄襲門,不會陷入花嫁的討薪事件,也不會和程家那小子生出嫌隙……”

冷年年已經聽出來了顧宵良話裏的意思,和接下來的打算。

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我不要認她。”她指的是慕容娣蓮,“至少現在,我不要去慕氏認她。”

“年年,她才是你真正的親人,你的奶奶。”

冷年年很堅持:“正因為如此,我一定要先拿下新銳大賽。我要證明給自己,也要證明給她看,我們冷家的姑娘,不是無能的菟絲花。”

“傻丫頭,你和你媽媽一樣固執。”

顧宵良摸摸她的頭。

“飛往日本東京的機票,我都提前買好了。

後天,我直接送你去流雲機場。”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有沒有人感動。

反正這章,我是把自己寫哭了。

PS.90年代中期,法律尚未禁止醫院檢查公布胎兒性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