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龜兔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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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斷斷續續地下了三天三夜,冷年年也在玫瑰山莊宅了三天三夜。

逃避和放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開始,她給程農農發了許多信息,打了許多電話,但除了“對不起”三個字之外,再沒收到其他回應。

明知道博弈洶湧,明知道他刻意撇清關系是為了保護自己,冷年年還是做不到完全不介意。

一枚精致的袖扣被她從顏料盒裏翻出來,躺在五顏六色的世界裏,顯得另類又孤單。她越看越氣,索性叫來同城快遞,直接發給了唐柔。

唐大小姐當天下午,便將成雙成對的袖扣拍照、美圖,曬進了朋友圈,配文:【有情物終成眷屬。】

冷年年郁悶地關掉了手機。她貓在山莊的閣樓裏,只做三件事——睡覺、設計婚紗、讀《百年孤獨》,以消磨這偷來的浮生三日閑。

她學會用一種更加平常、更加克制的心態,為自己的作品減掉些許隨性、肆意,使之看上去更加普世又不失獨立的個性。

她把所有的設計稿掃描下來,壓縮發送給安琪。盡管她的安琪阿姨正忙於Y&D設計團隊的調整,根本抽不出時間為她做賽前輔導。她依然相信,有一天,她的作品會出現在Y&D門店的推薦區域裏。

在這段與世隔絕,通訊基本靠吼的三天時間裏,閣樓小姐錯過了很多信息。

首先,她與孫檸的那場世紀反目,由於發生在六耳遍布的報業大廈,很自然地被有心人無限傳播、放大。

八卦的標題,有《豪車女怒撞商報門題鏡》,也有《暴雨姐妹撕X翻臉,為情為利為哪般?》……值得一提的是,文案對冷年年的真實身份只字不提,而且她的照片大多是遠景糊圖,連名字都用風馬牛不相關的字母取代。

事件中的另一女主角孫檸,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

輿論走高的時候,一篇名為《818商報俠客組那個歪曲事實指鹿為馬的奇葩記者孫檸》的帖子橫空出世。

帖子以同行爆料的角度,指名道姓地舉報孫檸在一系列社會新聞事件中,誘導性采訪當事人、發布片面錯位的不實信息,引導反倫理的輿論走向以賺取噱頭,並且挖掘負/面新聞施暴者身後的悲情故事為其洗地、傳播社會負能量的的種種不恥行為。

事態愈演愈烈,參與者越來越多。

甚至由此引發了一場有關主流媒體背後、口口控制輿論的世紀大討論。

很快,孫檸的工作證、畢業證,甚至高清的工作照、生活照,全部被放大推上主頁。被人肉出來的信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場風波推向了高/潮。

孫檸就是再蠢也明白了,有人故意針對她,而她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她甚至猜到了背後的推手是誰。

那個人,明明有更直接、更快速的辦法,讓她徹底離開京華、離開冷年年的世界,卻選擇了最無情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徹底斷送了她的職業生涯。

焦頭爛額的主編,果斷對外發布了道歉聲明,並無限期暫停了孫檸的工作,暗示她承擔一切,主動辭職。

孫檸不得不從單位宿舍裏搬出來,回到了全家在北環所住的廉租房。

她撥打白梓易的電話,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卻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

她意外於這個男人的狠心,卻不知道,白梓易如今躺在骨科醫院裏,一方面忍受著父母對這位“前女友”的指責,一方面忍受著斷腕的傷痛。

……

程農農看到秦韜和許韶康發過來的照片,只憑借個人的偵查能力,便將疑點鎖定到了孫檸身上。

第二天,親信將確鑿的證據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氣得砸爛了心愛的沙盤。

“她真該慶幸……我這會兒沒有持槍的條件。”程農農面對著許韶康,眼中一片狠厲,“我已經警告過她,她竟然還敢這樣傷害我的年年……”

許韶康心裏咯噔一下。相識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在程農農的臉上,見過如此陰戾的表情。那種想要將人千刀萬剮的憤怒,絕不是說說而已。

“農農,那種賤人我來收拾,不值當弄臟你的手。”

許韶康其實是怕他沖動,畢竟程家的事情還在調查中,一切尚未定性,不宜節外生枝。

程農農沒有回應,他繼續查看遞上來的資料,計算著從哪個角度出手更解氣。

許韶康無奈地搖搖頭。作為兄弟,既然攔不住,只能遞槍子。

所以,他對前來為孫檸求情的白梓易,十分不看好,也十分不恥。

然,白梓易雙膝一沈,直接跪在了程農農面前。

程農農更生氣了。他怒腳將他踹開:“男兒膝下有黃金,別他媽跟著犯賤!”

白梓易沒有叫疼,他調整好姿勢,仍舊誠懇道歉:“農農,這次是我對不起兄弟,對不起程家。但是,我的女人做錯事就是我做錯事,所以,我還是要厚著臉皮,求你別動她的家人,給人在京華市留條活路,成嗎?”

孫檸將留在京華視為此生的最大的奮鬥目標,她的家人還能留在京華,她就還有希望。

程農農咬了咬下唇,背過身不去看他:“犯我是小事,犯我家人,我還要給人留活路,我看起來很像救世主嗎?”

他不僅不是救世主,反而像是因憤怒墮入地獄的折翼路西法。

白梓易知道他沒有資格要求程農農,被拒絕也在預料之中。

他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手術刀,狠狠地刺進了右手腕的動脈。

速度之快連斜側的許韶康都來不及阻攔。

“白梓易,你就這點兒出息?為了一個女人毀掉自己做手術的手,瘋子!傻子!”許韶康恨鐵不成鋼。

“反正我是個半吊子醫生,這輩子都趕不上梓誡哥,成不了大國手。以後去考衛生部的公務員也不錯。”他自嘲著回應。

他不顧湧血的手腕,依然求著程農農,“這就是我命定的債,今兒替她受這一刀,還了,以後與她再不相欠……”

“閉嘴,別為難農農!”許韶康奮力做著緊急止血。

然而這一刻,程農農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做錯事,他的女孩子,會不會依然信賴他、原諒他,和他站在同一立場。

……

雨過天晴的早上,玫瑰山莊的老阿姨在餐廳裏,多加了一套餐具。

老阿姨本分地回答:“三天前的下午,赫先生把小小姐送過來之後,當晚就離開山莊了。這三天,小小姐只叫了一位同城快遞,再也沒有其他外人進來過……不過,每天午睡的時候,農農都會打電話過來關心小小姐的情況,卻不讓我們透漏。”

顧宵良點點頭。虎父無犬子,程家的臭小子,總算還有點擔當。

是以,冷年年穿著睡衣下樓吃早餐的時候,顧宵良已經用掉了大半杯紅茶。

“叔叔!你來了……”驚喜之外,剩餘的話堵在心口,顧氏的金融危機尚未結束,她不知道程家的事情有沒有影響到他。

“不會有事的。這麽久了,官媒還沒有對外發布訊息,就說明德東那裏基本沒有什麽問題。”顧宵良難得輕松地看了一眼小姑娘衣服上的龜兔賽跑卡漫,“所以,我的小烏龜,可以出山曬曬太陽咯!”

“…………”討厭的雙關,現在上樓換衣服還來得急麽?

顧宵良笑著將一本紅色硬封遞給她。

冷年年打開後,更加驚喜了:“我的大學畢業證?”

顧宵良點點頭:“彭老師這兩天聯系不到你,所以把電話打到我這裏了。”

畢業證上的照片還是去年拍的。冷年年穿著學院風格的純棉藍裙子,臉上沒有妝容的痕跡,青澀又漂亮。

然而這小半年裏,冷年年一邊在Maria工作、一邊準備新銳設計賽,在各類時尚女魔頭、職場白骨精的重重包圍、熏陶下,她的時尚審美早就直步青雲,已經完全不能直視校園時代的自己了。

“天哪!這格紋,這蕾絲,這袖飾!沒有畫眼影就算了,我居然連唇膏都沒用……簡直就是審美界的災難!為什麽學校就不能在發放畢業證的前一個月采集人像呢!”

冷年年的好心情瞬間打折了。

顧宵良倒覺得很好:“這才是學生該有的樣子,你又不需要靠衣裝、容妝取悅任何人,只要悅己就好了。”

想想也是。大學的時候再怎麽單純(呆蠢),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可以立即將如今美麗大方、時尚幹練的自己拍攝一百美顏張照片發到朋友圈,但屬於過去那一刻的留影,有且只有畢業證上的這一張了。

……

早餐結束,冷年年跟隨顧宵良打道回家,收拾行李以準備兩天後的東京之行。

進入市區後,顧宵良卻載著她轉變了路線,一路向東,來到鞍江畔的一座高檔小區前。

“東華國際?這裏好像有閔叔叔的產業?”冷年年詫異道,她猜測:“閔叔叔回國啦?”

顧宵良點點頭,閔斯澈不但回國了,而且還為他引薦了一位威尼斯法官。

“靜女花嫁最近三個月的員工薪資問題暫時解決了,之前借用別人的錢也都還回去了,剩下的窟窿,顧氏可以慢慢補血……所以,下次你見到斯澈叔叔,要當面謝謝他。”

顧宵良重點強調了“別人”兩個字,但冷年年聽到的言外之意是,閔斯澈今天並不在東華公寓。

冷年年好奇地打量著這片臨海小區。

小區的年齡比她還要大上兩三歲,它的市價隨著地產風雲,像它依傍的東海一樣,潮起潮落起起伏伏。之所以有價無市幾無掛牌,大概是因為那橫跨兩三個時代的歷史情懷。

顧宵良取出從閔斯澈那裏取來的鑰匙,打開門,帶她走進公寓。

冷年年癡癡地望著客廳裏的每一個角落。明明只是普通的雙層覆試樓,陳舊的歐式田園家居在歲月的打磨下已經略顯陳舊,但仍看得出被人細細呵護用心保養的痕跡。

這裏的每一個細節,無論在視覺、還是體驗上都堪稱完美。冷年年的心裏,卻升騰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悲傷,熟悉,親切,仿佛傾蓋如故。

是的,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裏,掀起它的蓋頭看到它的真容,卻仿佛她與它很久很久以前,便是熟識的故知。

“我在外公的寶貝匣子裏,看過我媽媽讀京華大學的時候,給家裏寫的信。”冷年年求證地看著顧宵良,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濕潤,“我媽媽在信裏說,京華城很大,但是沒有夏莊的青山綠水;京華城的樓房很多,但是天花板好低,家家戶戶壓縮在一起卻互不相識。所以……”

所以,她想要青山綠水、田徑花園,這裏的壁畫上刻印得栩栩如生;她想要高大寬敞的房子,這裏的覆式樓頂天立地。這裏,屋外面朝大海,室內春暖花開。

她想要的,這裏全都有。

顧宵良慨嘆地摸摸她的頭:“你猜得沒有錯,這裏是你媽媽的家,是你……爸爸和媽媽的家。”

“我的……爸爸?”冷年年第一次覺得這個稱呼是如此熟練,近在眼前。

顧宵良牽住她的手,走上二樓。這套公寓面積雖大,但房間數量並不多,每一處的空間都十分充足、十分亮堂。

顧宵良打開其中一扇粉紅色的木門,這是一間兒童房。

冷年年踩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瞪大了眼睛,“這裏……和我小時候在顧園的臥室一模一樣?!”

是的,一模一樣的黃綠色調的天花板和墻壁,一模一樣的羊絨地毯,一模一樣的粉紅公主床。甚至連床上堆積的卡通公仔,以及床邊擺放的木質搖椅都一模一樣!

顧宵良有點無奈又有點心酸:“怎麽說呢?十七年前,當我決定要把你帶到京華帶到顧園的時候,就在構想怎樣把你的兒童房打造成全世界最美好的樂園。但是我委托了京華市所有的專業室內設計公司,卻找不到一個能令我心裏滿意的方案。大概是因為,我二十年前,就曾來到過這裏看過這個房間的緣故……盡管我不願意承認,這是你爸爸為你設計的房間,就設計天賦而言,沒有人能夠超越他。”

“我爸爸也是一位設計師?”

“是的,他叫……慕子瑜。”

冷年年沒有追問。備戰新銳賽的時候,時尚論壇版主“潛水貓”受托搜尋並找到的,關於那位樂於實踐的天才設計師慕子瑜的信息,盡管只有寥寥數語,卻蘊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慕子瑜。男,母親慕容娣蓮,父親(慕亞當)Adam·Moon,妹妹慕子瑾。

華裔英籍設計師,Y&D品牌創始人,擅長自然風格和極限冥想的矛盾體。曾獲13項國際職業類設計大獎,但從未出面領取過。

199X年,在巴黎機場遭遇極端種族主義分子槍殺,英年26歲。】

“所以,是不是說,我的爸爸是慕子瑜,我的奶奶是慕容老太太……?”冷年年無法接受眼前的戲劇化。

“不僅如此,容若是你的堂弟。容素琴是你的姑姑,至於程農農,雖然也算是你的表哥,但從血緣上講,並不在三代之內。”否則,顧宵良當初就不會允許這兩只青梅竹馬整日膩歪在一起。

顧宵良嘆息:“對不起,瞞你太久了!你看,其實你還有那麽多的……親人。”

“不是的,在這裏,我只有叔叔你一個親人,還有安琪阿姨,還有……”冷年年沒有再說出顧孝春和顧青然的名字。

她轉而問出了長存於心的疑惑:“那個人,我的……爸爸,當年為什麽要去法國,不要媽媽,不要我了呢?”

他能為妻子設計飽含愛意的婚房,為女兒設計如此爛漫美好的臥室。冷年年不願意相信,他不愛媽媽,他不愛這個家。

冷年年悲傷又無助,如果慕子瑜沒有去過法國,一切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在不惑與知天命之間從容漫步的顧宵良,已經不是一個輕易能在回憶裏動情的人了。

但他從來沒有辦法,理性又客觀地為冷年年講述關於她的父親母親的前情往事。畢竟在冷玉和慕子瑜的故事裏,他只是個男N號,或者說是應該被遺忘的路人甲。

“你媽媽念的是英語專業,卻也是密城當年的文科學霸。盡管在繁忙的大四實習期,她依然保持著隔三差五寫寫日記、心得的習慣。”

顧宵良從書房的保險箱裏取出一只水晶匣,裏面珍藏著一本精致的牛皮封日記,“我想,這裏面多多少少,會有一些你想要的答案。”

冷年年顫抖地翻開其中一頁。

【19XX年,10月19日,天氣晴

在母親賜與我的,與她關聯、且餘留不多的童年記憶裏,有這樣一件小事。

早上,我把前一天從育紅班裏學來的小故事講給她聽:從前,有一只小蟋蟀,秋天的時候,隔壁的鄰居小螞蟻在努力收集糧食,而他只知道唱歌。所以等到冬天來了,小螞蟻守著他的糧食過冬,小蟋蟀卻在饑寒交迫的時候睡著,來年沒再醒過來。

我向媽媽覆述老師的結論:所以,人們要提前做好準備,要勞動,才能好好生活!

媽媽一邊為我編麻花辮子,一邊關心著鍋裏早粥的火候,她說:喜歡勞動的人就去勞動,喜歡唱歌的人就去唱歌,有什麽不同?開開心心就是好好生活。

於是,我第一次發現,同一個故事,原來可以用不同的角度來解讀。

所以啊,今天,既然我遇見了他。

命運之輪,我選擇餘生為他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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