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叫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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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之後,年年感到背上的壓力開始慢慢消失。

赫晏之垂下雙手,湖藍色的眸子已經恢覆了一貫的平和,即使仍然沐在風雨中,方才的緊張和不安似乎只是一場幻覺。他定定地看著年年,仿佛是透過她的臉,在記憶中尋找若有似無的片段。

他的眼神再次恍惚起來。

年年連忙松開附在他肩上的手臂,為這個不夠矜持的擁抱感到羞赧,畢竟再怎麽似曾相識,也不該對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士如此主動吧。

“我見過你的照片,在倫敦……”赫晏之突然開口,但少女稚嫩的容顏卻使他搖搖頭,憾然否定,“怎麽會呢……你才多大,那時候的你應該還在繈褓中吧!”

年年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想要細問,卻聽到門口的流蘇被人撞開,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詫異地回頭,推簾而入的金發先生正是晚間和閔斯澈交鋒的卡爾。

此刻,卡爾的身後還跟隨著一個身材高壯的白人男子,他戴著墨鏡,手中捧著一把長柄雨傘,一身職業保鏢的勁裝打扮。

敞開的落地窗還在搖曳,坐在地毯上的赫晏之被雨滴襯托得更加落寞。

卡爾大致明晰了狀況,頓時感到非常驚懼,他快步走上前,彎腰伸出自己的右臂,憂慮地說:“少爺,您感覺怎麽樣。需要為您連線心理醫生麽?”

赫晏之沒有接受對方援助的意思,他直起腰背先將年年扶起,然後將遠處的紅底高跟鞋撿過來,仔細為年年穿上。

他有些挫敗地看了一眼背後的飄窗,那裏已經被保鏢幹凈利落地合閉。

“不用了,我現在很好。”赫晏之平淡的語氣裏種毋庸置疑的堅定。

主仆二人的對話全部是用法語進行的,年年聽不懂。

但是,見卡爾的態度如此恭敬,她不禁猜測,眼前這個名叫赫晏之的混血先生,可能就是方才閔斯澈和LEO所提到的,法國Dame時尚集團的神秘掌門人——Orion.

“Orion……先生?”

年年無意識地叨念出了心中所想。

盡管訝異,赫晏之並沒有否認,他擡手用袖口為年年擦掉發絲上的雨珠,誠懇地說:“相比之下,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的中文名字。”

看到這一幕,卡爾心裏湧起了覆雜的情緒。十幾年來的忠貞護持,他從來沒有見過少爺對哪位女士有過如此“親昵”的舉動。

卡爾疑惑地看著年年,他很快想起來,這位不正是今晚害自己在眾人面前難堪的那個小姑娘麽,最主要的是,她隸屬於“Y&D陣營”。

“少爺,我不得不提醒,您面前的這個女孩,心思未必像她的外表那樣單純——原本不在受邀名單裏的她,之所以能出現在太子大廈,因為她是Alex先生身邊的‘新面孔’。”

赫晏之眉心微皺,他所繼承和發揚的時尚產業笑傲江湖多年,自然明白有著playman之稱的閔斯澈身邊的“新面孔”,代表了怎樣不堪的意義。

“你們在討論閔叔叔嗎?”聽到卡爾的言談中有類似Alex的發音,年年脫口問出。

這個大叔,該不會還想著挖顧氏的墻腳吧。年年不滿地瞪了一眼卡爾,盡管她心中堅信,叔叔顧宵良、安琪和閔斯澈作為紮根在Y&D的靈魂人物,他們永遠不會彼此背叛。

赫晏之看著年年,眼中的疑惑慢慢變成堅定,他不急著答覆,而是對卡爾說:“你誤會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她的眼睛。”

少爺的立場已然足夠清晰,卡爾心有不甘,卻轉念為這種罕見的變化感到些許欣慰。他放緩了語氣,用中文對年年說:“我只是在表達對Alex先生他他不絕的敬仰之情。樓下的工作正在收尾,相關的展品會通過專機送回巴黎。一切都很順利,只是,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早上Alex先生的照片又要占據娛樂八卦的封面和頭條了。”

獲悉展會結束,年年無暇糾正卡爾發音錯誤的成語,也沒有聽出他對閔斯澈的譏諷,便匆忙向赫晏之道別,想要下樓尋找閔斯澈。

出於禮節,赫晏之沒有多做挽留,只是從保鏢手中接過那柄黑色的雨傘,遞到年年面前,柔聲說道:“那麽再會,中國姑娘。”

要送給自己嗎?

這把雨傘看上去明顯是歐洲手工制作,傘柄雕刻著工整的十字架由於某處被磨花,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懷舊氣息,果然很有Maria的味道。

客套地想要拒絕,但赫晏之用雙手靜靜地把雨傘捧在年年面前,固執地不願放下。她只好忐忑地收起,誠懇地道謝。

目送少女離開露臺,赫晏之在卡爾的安排下,乘坐專用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以便在離開太子大廈的時候,既能避免撞見記者,又能不被雨淋濕。

地下停車場的外賓專區空氣靜謐燈光昏暗。等待保鏢取車的間隙,卡爾忍不住說:“少爺,通過香港的數據您可以看到,上半年有四個月Maria的業績都是領先於Y&D的。所以我想,內地市場那邊,如果您也能親臨京華市督戰的話……”

“再等一年。”赫晏之清楚卡爾的意思,他繼續解釋,“慕氏在南方重鎮——三重市開發的全新購物中心即將開業,Maria需要在那裏站穩腳跟,才能和京華、上海的市場三足鼎力。在那之前,我想空出更多的時間陪陪母親……盡管她並不記得我。”

卡爾感受到了少爺語氣裏淡淡的傷感,他勸解道:“神經科的主治醫師近期報告,老夫人的病情一直有好轉,上帝保佑,相信她慢慢會把往事都想起來的。”

如果母親本人再次選擇,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瘋癲式的遺忘吧。赫晏之這樣想著。

他平視著卡爾,隱約在他的額間看到幾根白發,不禁同這個亦仆亦長的人握手相交:“這麽多年了,謝謝您為我、為DAME集團所做的一切。”

“少爺,比起當年赫老先生對我的恩德,這些算的了什麽呢!”卡爾彎下腰,動容地說。

提及父親,赫晏之在心裏劃出一個模糊的十字架,唇間卻舊保持微笑不語。

“少爺,今晚遇到的那個女孩,需要我為您調查她的背景信息嗎?”

有那麽一瞬間,赫晏之的心裏騰起了期待,卻很快被理性埋沒,他垂下眼簾,最終否決道:“算了,一面之緣。”

畢竟……她不可能是她。

年年回到主場,廳堂內的展品都已經被安全撤下,賓客們也散去了大半,只剩一些不知名的男女還在舉著紅酒,交換著名片。

她四處張望,並沒有找到閔斯澈的身影。

“喲餵,小姑奶奶可找到您了,老大剛剛來電說再不把您送回酒店,就讓我直接切腹靈魂出竅去見他了!”安迪突然從人影中跳出來,在年年面前大喘氣。

年年也被逗樂了,她急忙問:“怎麽又是你送我,閔叔叔呢?”

“這麽晚了他還能去哪,當然是和‘舊愛’幹柴烈火去了,哈哈。”安迪笑得大大咧咧,不懷好意。

難道是蘇穎兒?這“舊”敘得果然深刻。

“外面還在下雨,你去大廈門口等我開車。”安迪說著便要叫服務生,“主辦方為大家提供有離場雨傘。”

年年晃晃手中的雨傘,連忙制止安迪。

“我擦,這是聖羅蘭的定制款誒,雖然沒有奢華地鑲鉆,十字架的品位絕非俗類。這傘您哪來的……”安迪細細翻看著傘身,驚呼道。

年年想了想,笑著說:“如你所言,也算是主辦方送的,碰巧就是這把了!”

安迪郁悶了,怎麽自己就沒這麽“碰巧”呢。

在香格裏拉酒店的大堂,安迪把年年交給服務生貝蒂,並用手機拍下情景照傳給閔斯澈,這才告別了年年驅車離去。

回到房間,脫掉高跟鞋,年年第一時間查看自己的手機,劃開屏幕,數短條信跳出來,大多是同學朋友們關心自己的行蹤。年年一一回覆過去,有孫檸的也唐柔的,甚至連許韶康都群發了一條搞笑短信過來。

但是唯獨沒有程農農的。

一整天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年年不習慣地按下快捷鍵,手機裏的“滴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僵硬的客服聲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年年覺得有些委屈。

高一的時候文理不分班,偏科嚴重、搭乘末班車擠進101班的冷年年是數理化三位老師心裏共同的痛。

由於生病,某次物理測驗不及格,年年的分數拖了大家的後腿,她被因為失戀心情更糟糕的女老師叫到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咱們101班是快班、是全年級的楷模誒!這樣的分數你覺得好意思嗎?大家都知道你和程農農之間的小心思,可你看看人家的成績萬年第一,再看看自己!未來的日子長得很,你以為憑借跳舞特長你就能跳到京華大學,就能在他身邊跳一輩子?……”

冰冷而尖銳的話語字字刺痛了年年的心。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爭先恐後地玩著《叫我第一名》的游戲,無非是想在大人們制定的規則裏贏得屬於自己的、名叫“自信”的獎品,而此刻,年年只感到鋪天蓋地的自卑。

辦公室以外,看到成績單的程農農第一反應是給冷年年打電話,想要好好奚落她一番,像往常一樣,充分展現一個pretty boy的優越感。

但在走廊遇到女孩兒時,她卻哭得像只小白兔。

“餵你不至於吧,電話也不接,怎麽哭成這樣?”不明所以的程農農試圖哄女孩子開心,“雖然家裏有一個數理化精英就夠了,如果你真的這麽在乎,我分你一半好了。”

但他很快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兔子急了也咬人”。

回想老師的嘲諷,冷年年抹著淚水,一字一句地說:“誰稀罕你的分數!程農農你聽著,以後我不去你們家覆習了,你也別再跟著我,你送我的東西我都還給你……總之,我不想再跟你一塊玩兒了!”

程農農的第一反應是年年在賭氣,圍觀的同學漸漸多了起來,他死撐著面子,好脾氣地問:“為什麽啊,我怎麽招你了。”

“因為我討厭你,很討厭你——”冷年年哭著跑開了。

“笨蛋,我也討厭你!——”

十六歲的程農農經營多年的“自信”也轟然倒塌,他怒氣上湧卻無處宣洩,氣沖沖將手機往地上一摔,然後揚長而去。

放學的鈴聲響起,年年率先走出教室,程農農假裝覆習功課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好哥們許韶康將取出來的SIM卡遞給程農農,老實巴交地說:“手機修修還能用,估計你也看不上了,我就讓保潔的大爺撿走了。”

程農農嫌棄地看了一眼許韶康、和他手上的卡,依舊埋頭畫著拋物線。

於是,少男少女開始了史上最為漫長的——將近一周的冷戰。

第六天,程農農幡然覺悟,自己好男不應該和女鬥。於是拿著母親容素琴買給自己的新手機,頂著一張驕陽臉去找許韶康要卡:

“這幾天,冷年年的電話,你都是怎麽幫我回的啊。”

許韶康聞言抽搐不止,他哆哆嗦嗦翻箱倒櫃地從課本、練習冊裏將那枚手機卡挖了出來。

程農農擦拭著上面肉眼可見的灰塵,無比內傷地咆哮:“哥們,你的雙卡手機是用來當擺設的嗎!”

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冷年年把游泳館、美術室、圖書館去了個遍,依然沒有甩掉程農農有意無意如同鬼魅般的如影相隨。

那少年獨有的驕傲和倔強,年年最為清楚。冷戰開始的兩天,年年讓司機退還程家的那些零食、書籍和公仔等物件不僅被原封送了回來,品類還多出了不少。

然而冷靜下來以後,年年慣性地忘掉了那些有心無心的傷害,也不願再與程農農互相折騰,只是少女的矜持讓她開不了口。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合上畫冊,擔心破壞圖書室的清靜,年年說話的聲音很輕。

程農農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眼前這個女孩越是故作嚴肅故作深沈,自己心底那些玩世不恭的破壞分子就越是蠢蠢欲動呢。

剎那,他將所有的委屈都遺忘殆盡,直徑開口:“年年,以後我再也不關機了。”

吵架不需要理由,和好不需要理由,因為,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然而那天的結局是——

“哦,你手機什麽時候關機了嗎?”

所以,程農農第二次內傷。

回憶當年程農農吃癟的樣子,坐在沙發上的年年笑得比蜜還要甜。

換下禮服,把自己丟進浴室洗刷幹凈。睡覺前,年年發現主機的電源鍵還在發光,原來是自己下午離開酒店時忘記關機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關閉網頁的時候,看到三兩條信息彈出來,發信人來自同一個ID——正是“平民時尚網”那位頗有人氣的草根版主,“潛水貓”。

年年低調好靜,受安琪的影響,偶爾也瀏覽各類時尚雜志的官網,後來發現這個服飾網站雖然魚龍混雜、各行各派都有,但是見解獨特很接地氣,便註冊了ID,偶爾發帖子為顧氏的新品駐臺。一來二去時間久了,就和那位自稱藍翔技校出身、霸氣簽名“知之為知之,不知某鴨知”的版主熟悉起來。

對方發來的信息,無非是好久不見之類的寒暄,或許見自己一直沒有理會,便沒有了下文。

盡管對方的頭像已灰,年年仍舊回了信息致歉。

最後,她猶豫半天,寫信息給“潛水貓”說:

“版主大人,能否用您逆天的藍翔科技為在下查詢一位幕後時尚教主—— Enya· Moon.

PS.回信請發私人郵箱……”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在努力避免寫成雙男主文…

所以想對程少說——

加油吧騷年,

就算你被虐千百遍,我依然待你如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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