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癱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高明遠聽到門前的鬧劇，他憤然沖到門口，使勁推開了門。門外的莫雅被推得撲倒在地上。

高明遠看到倒在地上的莫雅委屈而固執的眼神時一股怒氣化為烏有，他抱起涼冰冰的莫雅回到屋子，把她放在沙發上，又關上房門打開燈，高明遠坐在茶幾上瞪著渾身發抖，五官扭曲的莫雅說：你鬧夠了沒有？

莫雅齜牙咧嘴地說：我腿麻了，腳抽筋了，後腦勺又被門撞了一下。她用手摸了摸，確定地說：才幾秒鐘，就起了老大一個包。

高明遠無奈，伸手去按摩莫雅的大腿。

別碰！疼！莫雅制止著，她輕緩地活動大腿，過了好一會，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好點了，現在可以碰了。

高明遠說：你打擾了我的生活。知道麽？

莫雅說：自從你闖入我的生活，你就已經是我生活的全部了。知道麽？

高明遠無言以對。

莫雅愴然說：我知道我是個失敗者，我想問問你，我們的關系，到底是一夜情還是婚外情？

高明遠知道自己是愛著這個女孩的，但他無法承認。

莫雅等不到回答，猶自說著：我不是個道德敗壞的女人，不是破壞人家婚姻的小三，最開始我以為我們才是相愛的，袁茵才是阻礙我們的第三者。

高明遠喃喃地說：對不起，我傷害了你，袁茵離開這段時間我才明白，無論她做了什麽，我都會原諒她的，因為我已經離不開她了。

莫雅閉上眼睛，仍有眼淚從眼角溢出，她抽泣著說：你沒有傷害我，我是幸福的，無論以後要承擔多少痛苦，我都不會後悔。只是，她睜開眼睛，瞬間已滿臉淚痕，她楚楚可憐地說：只是，我的愛情太過短暫了，今天晚上，你的心裏不要有別的女人，只想著我，好好愛我，明天以後，我們就成為陌生人，就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一樣，可以嗎？

高明遠的手輕輕擦拭著莫雅的淚，像是擦拭著自己蒙塵的心。

莫雅說：我的愛情就像從沒開始過，我想要一個純粹一點的結束，不算貪心吧。

那一晚，兩個人都試圖為自己的一段感情做個了斷，在悲傷的驅使下散發著無盡的瘋狂，兩個人都想把對方即將離去的可□□據為己有，融化在血液裏，隱藏在骨髓裏，以饗餘生。

高明遠感覺自己仿佛回覆了青春，那樣激蕩飛揚的青春，即使是在當年，也不曾如此熱血沸騰。

莫雅歡快地叫著，心裏也歡快地想，讓我死了吧，死在最快樂的時光裏，然後在靜寂的塵埃裏，記憶永遠猶新。

暴風雨過後，天氣晴朗，高明遠摟著莫雅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他深深愛著這具身體，就像深深愛著袁茵的靈魂，他悲涼地發現，自己無法徹底和懷裏的熾熱的身體一刀兩斷，就像無法和可能犯錯的袁茵一樣。

莫雅知道自己食言了，她本以為這是最後的夜晚，那銷魂的美好讓她深陷其中，她覺得，除非自己真的死了，否則永遠不會忘記高明遠。她的眼圈發紅，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在高明遠溫柔的懷裏，她喃喃地說：你知道嗎？和你在一起這些天，雖然你那樣狠心，我還是覺得老天爺沒有虧待我，畢竟讓我嘗到了愛情的味道。我其實是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高明遠側臉看著溫柔如玉的莫雅，心懷愧疚，自己是她的全部，而自己對她除了身體，幾乎一無所知。

莫雅說：我十幾歲前的記憶是空白的，也許幸福也許不幸，都與我無關，從有記憶起，我就和一個自稱是我媽媽的人四處逃亡，她拐騙孩子，還失手殺死了一個孩子，她在被抓前給我些錢讓我繼續逃亡。後來我成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像具行屍走肉地在世間穿行，沒有過去，沒有未來，自然也沒有快樂。

高明遠看著莫雅，她的心逐漸下沈，他死死盯著莫雅，那眼睛，竟然像極了袁茵。

莫雅兀自說：我就像是被一條即將斷掉的繩子掛在了懸崖上，不敢往上攀爬，不敢向下墜落，不敢喊叫，不敢哭泣，只等待著隨時可以掉落深淵的命運，你的出現，讓我暫時忘卻了很多煩惱，即使是痛苦的思念，也是溫暖和甜蜜的。

高明遠掙出莫雅的懷抱，他直視著莫雅，問：那個自稱是你媽媽的人，叫什麽名字？

莫雅有些意外地望著高明遠，脫口說：她叫崔雅嫻，我之前叫崔小雅，她一定不是我的媽媽，哪有媽媽帶著女兒直奔死路的，而且當時她根本不缺錢花。莫雅突然住嘴，她看到高明遠痛苦地捂住了臉，發出低沈的嗚嗚的哭聲。

莫雅摟住高明遠，她沒想到高明遠聽到自己的遭遇後竟有如此大的反應，感動之餘，更覺得充滿愛意。她說：一切都過去了，遇見了你，我覺得我的人生是可以重新開始的，崔小雅也好莫雅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愛人。

高明遠幽幽地問：崔雅嫻是在這裏被逮捕的嗎？

莫雅說：是啊。

高明遠說：那你怎麽還能再這裏生活啊？你不怕警察抓到你嗎？

莫雅開心笑了，說：這些年我賺點錢就去整容，按著身份證上照片的樣子，直到我都認不出我是當年的崔小雅了才回來的。

高明遠如遭雷噬，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彌天大錯，無論是袁茵還是莫雅，今生都無法坦然面對了。他重新盯著莫雅說：不管到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能再對任何人說起你的事了，知道了？

莫雅拉住高明遠的手說：放心吧，我從來沒有講給別人說，今後也不會再對任何人講了。我回來之後，甚至沒有打聽崔雅嫻的下落，我怕別人懷疑我。

高明遠急速跳動的心平息了些，他抽出莫雅緊緊握著的手，意味深長地問：你想知道你到底是誰嗎？你的父母，或許還有兄弟姐妹，你的故鄉？

莫雅猶豫了很久，搖搖頭說：不是我自己想起來的，知道了又能怎樣？我不相信那會有多麽幸福。再說，如果想找回當年的記憶，唯有找到崔雅嫻，那樣我必須承擔當年的罪行了。何必呢？

☆、韓陽把毛巾捂在臉上，他覺得他是該感謝袁茵的，感謝她給了自

高明遠想起李秀蓮的死，想起在山村李秀蓮的墳墓邊孤獨生活的袁子義，想起袁茵為了找到袁菲而經受的痛苦，想到自己的愚蠢至極。或許，找不到，也沒有什麽不好。

高明遠說：我們兩個在一起真的不合適，離開我你會找到一個更好的男人的。

高明遠的翻臉無情讓莫雅的眼淚掉落下來，她撲在被子上發出不舍與嬌媚的哭聲。

高明遠撫摸著莫雅的光潔的脊背，忽然想扼死這個美麗而可憐的親人，他不禁為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打了一個寒戰，隨即想：如果她真的能夠離開這個城市，一切都清靜了，該有多好。

夜裏的一場暴風雨讓袁茵不寒而栗，她躲在被窩裏聽著年久失修的門窗被風刮得如泣如訴，半夜，一個轟隆隆的驚雷破壞了線路，臺燈忽然滅掉了，她咒罵高明遠不識好歹，竟然過了這麽久也不來接自己回家，她摸黑穿上衣服，她想自己要回家去，要幫著高明遠好好想想這場是非。她想或許是自己太過於自信了，也許是自己的退縮讓高明遠誤會了。自己是該主動爭取一下的。她撥開窗簾看到外邊風雨肆虐，她摸了摸已經隆起很多的肚子，嘆了口氣，就合衣躺了下去。

天亮，袁茵打開窗簾，陽光很好，空氣澄澈，臺燈發出微弱的光，但是足夠了。她覺得自己堅強了起來，她覺得自己還是要等在這裏的，如果他還愛著自己，他終究回來，如果已經不愛了，自己的挽回也將毫無意義。

在做早飯的時候，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袁茵把門打開一個縫，就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女人向她欠了欠身子，微笑著問：您是袁茵？

袁茵點點頭，那女子說：我是個奶粉推銷員，可以進屋和您聊聊嗎？

袁茵說：您是怎麽知道這裏住著個孕婦的？

女人笑容可掬說：我們公司和很多婦產醫院都有聯絡，我們是從那裏得到很多孕婦的資料的，這也許不合情理，但是市場競爭激烈，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打擾您了，還請見諒。

袁茵對這女人的溫文產生了好感，說：你可以把你的電話留給我，如果需要，我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現在說這個有點早，孩子還要四個月才能出生。

女人笑著說：我不是沖著您的寶寶來的，而是為你而來，我們公司有孕婦奶粉在搞免費贈送活動，這種孕婦奶粉非常棒，能全面補充您和肚子裏寶寶的營養，保證您生出健康的寶寶。

袁茵想起自己早就想買點孕婦奶粉了，因為和高明遠的事耽擱了，於是打開門請那女人進屋坐下。

女人進屋後打量了一下屋子，簡樸而整潔，她掩飾著心裏的不安，從手中拎著的包裏拿出一小罐奶粉說：我們的奶粉是大品牌，保證質量過關，我們知道客戶選擇了一種牌子之後，是不會輕易更換的，所以贈送您這一罐，如果覺得味道還不錯，就打我的電話。我會給您免費送來的。

袁茵望著女子，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諾諾地說：我看你有些眼熟，我們見過嗎？

女子楞了一下，笑著說：幹我們這行的，成天在大街上轉悠，也許真的見過。

袁茵笑著說：也是啊，像你真麽漂亮的女子，即便是只看了一眼，也會念念不忘的。

女子放下心，把奶粉和寫有電話號碼的硬卡片放在桌子上，說：您還沒吃早飯吧，現在就可以沖一杯，很方便的。

女子轉身出門，說：我就不打擾您了。祝你好孕。

袁茵關上門，喃喃地說：這女人還真有些面熟。

張倩聽到袁茵關上了門，一顆心終於落回原位，她匆匆走出院門，嫵媚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袁茵拆開那一小罐奶粉的外包裝，打開封口，按照說明把奶粉一勺勺倒進杯子，然後沖水，用勺子輕輕地攪著，我究竟是在哪裏見過的這個女人呢？

自從上次張倩看到韓陽為袁茵做了一頓早飯後，張倩就斷定這袁茵肚子裏的孩子是自己和韓冰最大的威脅。她曾打電話給高明遠，告訴高明遠自己的判斷，電話裏，兩個人毫無掩飾地發出了哭聲，自那一刻起，張倩覺得多年經營的家庭其實是矗立在雲端的。

袁茵端起杯子，湊近嘴唇，她忽然止住，想起自己確然沒有見過那女子，可她已經知道了那女人是誰。張倩，對，是叫張倩。

那夜，她開著韓陽的汽車和老二去韓陽的辦公室取錢，在車上掛著韓陽一家三口的照片，她邊開車邊看著，只覺得世事無常。當年多麽相愛的像個人也抵不過時間的流逝。他有了幸福的一家三口，她也無意成為照片中的女人。

袁茵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疲倦而驚恐，她盯著不懷好意的那杯純白的液體，只感到惡心。她相信，沒有一個奶粉業務員會提著嶄新的價值十幾萬的名牌包做方便袋，也沒有一個奶粉業務員一大清早出來只提著一小罐免費奶粉發給一個孕婦。可是理由呢？她不敢相信。

袁茵按著奶粉罐上的服務電話打過去，詢問這種孕婦奶粉是否有免費贈送的活動。對方回答：我們的這款奶粉很暢銷，並且成本和價格都是高端的，絕不會免費贈予的。

袁茵掛斷電話，為自己的多此一舉感到可笑。她把杯子裏的液體倒進下水道，杯子連同奶粉罐一起丟進紙簍，她走到胡同口，把那袋垃圾狠狠地甩進垃圾箱，慶幸使她有些莫名的快樂，她步履輕快地回到家裏，心緒卻再難平靜。她猜出了張倩的企圖，甚至遷怒於高明遠和韓陽，她的眼淚掉落下來。

她坐在椅子上呆楞了很久，她撥通韓陽的電話，她對韓陽說：高明遠還沒來接我，我短期內也不打算回去。我需要人照顧。你能幫助我嗎？

韓陽一邊揮手示意會議停止，一邊起身走向室外，他低低的說：需要我做什麽，只管說！

袁茵說：給我買一些奶粉，孕婦的嬰兒的都要，越貴越好，越多越好，另外還有小孩的衣服，孕婦的食物，對了，你有經驗，當年你給你老婆買過什麽，都給我買上，給我帶過來。

韓陽說：好，什麽時候要？

袁茵說：你工作不忙的話，越快越好，對了，所有的東西都要親自去買，千萬不能托別人，我不放心。

韓陽覺得袁茵今天格外的反常，即便是在當年戀愛正濃的時候，也不見她這麽不分彼此過，更沒有過這麽啰嗦的要求。然而他是高興的，對於袁茵，他能做的，不能做的，都會做的，因為一直以來，他欠她的，太多了，而她向他提出的要求，卻幾乎沒有。

韓陽打趣道：你今天怎麽了，突然轉性了？

袁茵冷冷的說：怎麽？妻管嚴，沒零錢是嗎？那就算了，我把剛仍的垃圾撿回來，找人好好分析分析，能用就用，如果不能用就找人好好理論理論。

韓陽忙說：別別，別生氣，生氣對我外甥不好。我馬上就辦。

袁茵又說：我沒有錢。也不打算還你。

韓陽不敢多說，只答應一聲：行。

袁茵掛斷了電話，韓陽知道袁茵生氣了，而且絕不是小事，撿垃圾，找人理論這種話讓他狐疑。他轉身回到辦公室，對正襟危坐的大小幹部說：散會。又指著行政經理說：給我安排一輛車，小型貨車就行了。不要司機，我有私事。

韓陽駕著小貨車來到一家規模龐大的孕嬰店，對當班經理說：最好的奶粉，大人的，小孩的，還有，總之生孩子能用到的東西，全給我往車上搬，有趕時間。說出這話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到飄飄然，即便實在上千人的禮堂上訓話，也不曾有過這樣滿足的感覺。

通話兩個小時後，韓陽就趕到了袁茵的住處，他把貨車直接開進了袁茵的院子裏，對站在門口的袁茵說：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袁茵微笑著搖頭：沒有，早上起來的時候心情不好。來了一個賣奶粉的，我沒買。她嘲笑我用不起，只配用些垃圾。我就找孩子的舅舅給我備備貨，省得下次再來惡心我。她輕柔地撫摸著肚子。笑呵呵地說：有點膚淺了，是吧？讓你破費了。

韓陽的心放下來，頓感輕松，他一邊卸貨，一邊說：我剛才給你找了個朋友，手腳幹凈脾氣好還是個大學生，你們一定能合得來，她過會就來了，幫你幹點活，聊聊天，你不反對吧？

袁茵咬著嘴唇想了想，說：這麽重的禮都收了，還有什麽客氣的，你看著辦吧！

韓陽一邊幹活，一邊看了袁茵一眼，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宛若少年。

韓陽說：過會兒，我去給你找個條件好點的房子。

袁茵說：那不用了！

韓陽說：兩個人住這個屋子，太小了，我是為人家如花似玉的小保姆考慮的。

袁茵笑著說：我就住在這，如果怒覺得委屈了小保姆，晚上我會讓她去你的大別墅住的。

韓陽無語，瞬間蔫頭耷腦。

袁茵看著韓陽裝著筆挺的西裝幹著搬運工的工作，想起兩人畢業後同居的那段日子，她坐在床上看著韓陽跪在地上用抹布猜地板的情形，心生酸楚，她想，如果有來生，他們還能相遇，沒有任何阻力，她一定會竭盡所能去愛他，忘了自己那樣的。

現在她的心裏有些不安，她想：如果高明遠恰好來了，只怕誤會更深了。

韓陽終於忙完了，他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看著屋裏堆積如山的東西，一股從未有過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成就感裏有一直隱藏在內心的酸楚。

袁茵遞過一條毛巾，說：等我們一家團聚了，一定去好好謝謝你。

韓陽把毛巾捂在臉上，他覺得他是該感謝袁茵的，感謝她給了自己自我救贖的機會。他含混地說：你客氣了。

☆、在老三身後不遠的樹林裏，王剛躲在一株樹後，盡量使心緒平靜

王剛極不喜歡洋酒，但他仍坐在位子上貌似享受地品嘗，不時盯著吧臺裏心不在焉的莫雅。

工作的不順利使他心浮氣躁。這些天來，他雇傭了各式各樣優秀的男人引誘莫雅，試圖將莫雅的愛情轉移，那些男人們，都是興致勃勃地前往，灰溜溜地離開，有從未被拒絕過的男人們覺得受到了屈辱，更有的男人對拒絕他們的莫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以至於在王剛已經付了費用之後，他們仍做著不懈的努力。

王剛暗自嘆了口氣，說服一個熱戀中的女孩離開她的情人，這恐怕是天底下最讓人抓狂的工作吧。

七年前，王剛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毆打可一名極有背景的犯規嫌疑人被開除出警察隊伍。

他隨即開了家偵探所，然而前刑警隊副隊長的頭銜並沒有讓他的生意門庭若市。第一年，他為三個怨婦找到了丈夫出軌的證據，為一個孩子找回了她遺忘在路邊的兒童三輪車，巨大的職業落差讓他開始酗酒，直到現在。

六年前，韓陽找到了王剛，要他幫忙尋找一名叫做袁菲的失蹤孩子，並且付給他可觀的費用。一年後，身心俱疲的王剛來到韓陽的辦公室，遞上自己一年來尋找袁菲的費用清單和剩下的委托款。搖搖頭，表示自己的一無所獲。他說：那女孩就像在這世界上消失了。

他看到韓陽更加失落的眼神，那似乎是一個人生贏家唯一深藏的缺憾。韓陽也搖搖頭，把剩下的不菲的錢款推回到王剛的身前，說：這些就當是您的辛苦費吧，我知道，您竭盡全力了。我希望您在以後多為我留意一些，萬一有線索，我會另有重謝。

韓陽和王剛後來仍有不間斷的聯絡，王剛涉入了針對韓氏地產競爭對手的商業調查。這讓他的生活有了起色。

今年，韓陽交代了另外一個特別的工作。韓陽在電話中說：三個刑滿釋放人員劫持了我，獲得了二百萬贖金後潛逃，我不想報警，並且原諒了其中的兩個，另有一個我要找到他，因為他差點殺死了我的今生唯一深愛並傷害的女人。跟蹤一個人，或許可以找到他。

王剛對韓陽發來的資料做了簡單的調查，雖然無法得知具體的細節，但是每個人所扮演的角色他已猜出了大概。

趙博，四川人，父親早亡，母親在他十歲時病故，在孤兒院住了兩年，受不了管制和一個叫李建的孩子一同逃跑了。十三歲那年跑到D市，一直在這裏生活。入獄，出獄，再次逃跑。

趙博的兩個好朋友，大哥龍方，老三李建，他是老二。

王剛這段時間一直跟著李建，李建住在他們三兄弟反目前的大房子裏，每天只到吃飯的時間才從屋子裏出來，到附近的酒館喝得大醉，然後痛哭著返回住處。這樣王剛不止一次暗罵這個酒鬼，怎麽就不幹點正事。

王剛一口喝盡了杯中的殘酒，使勁搖了搖頭，走出藍夢酒吧，徑直拐進了旁別的小飯館，點了兩個菜，要了一瓶白酒。晚上十一點了，小飯館裏除了王剛只有一桌客人，三個中年男人都已喝得差不多了，一個黑胖子正對著一桌子殘羹冷炙發洩不快：他媽的，逼急了我，管他誰是誰，大不了魚死網破。

旁邊的瘦子勸解說：毛哥，還是別招惹了，那個小白臉是有隊伍的人啊，那晚上，看那些人的出手，絕對是職業的。

胖子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端起一杯啤酒一飲而盡，痛苦地低鳴一聲，豪氣頓減：我都三十五了，好不容易看上了她，還是個有背景的硬主兒，一個小娘們兒都搞不定，我二毛還怎麽在這街邊混？

瘦子一直外邊，說：毛哥你看，這條街，除了藍夢酒吧，誰不給咱面子，女人有的是，脫光了都一樣，看嘛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一會，兄弟就帶哥去歌廳走走。

二毛長長地嗯了一聲，說：你不知道莫雅拒絕我的時候有多麽撩人，那身段那眼神，我都快控制不住了，比那些主動黏上來的強了不知多少倍。你知道不？要是能跟她睡一宿，那才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王剛喝了一口酒，細細聽著，擡頭看了一眼黑胖子，放下了筷子。

二毛說：那個姓高的真他媽的有艷福，可以在莫雅那白吃白喝白睡，真他媽的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王剛笑出了聲，他實在不相信莫雅喜歡的高明遠會比眼前的黑胖子更像一頭豬。

二毛順著笑聲看到王剛，一瞪眼，兩個兄弟站起來，瘦子領頭直奔王剛：你他媽找什麽樂，想哭了是嗎？

王剛站起身笑著說：兄弟，誤會了，你那桌我買單。

瘦子站到王剛面前，大咧咧說：我們買不起單嗎？換句話說，在這條街上，我們毛哥吃飯用得著買單嗎？

王剛忽然覺得事情有了轉機，要介入一段熱戀很難，但是要離間一對戀人似乎並不是難事，他說：我想和你們交個朋友，我知道些事，可能對毛哥的難處有點幫助，坐下來一起聊會？

二毛招呼兩個兄弟回去，王剛搬了椅子端了酒杯坐過去，王剛想著有個變數總比僵持不下好些，這個二毛也許就是改變困境的神來之筆。於是他對後廚喊：上兩個硬菜，來兩瓶好酒，他看到三個人露出笑容，說：毛哥，在這條街上，我可不止一次聽見有人議論過你，說你是條漢子，。但是毛哥，有了喜歡的人，應該去追求啊，怎麽在這自怨自艾的。

二毛對眼前這個謙卑的男人有了好感，問：你怎麽稱呼啊？

王剛說：我姓王，叫王強，你叫我老王就行。

老王啊，你不知道，就旁邊不遠的藍夢酒吧的女老板，有狗看上了，護得死死的，那狗是個黑白兩道都有關系的瘋狗啊，我都好幾個月沒去了。

王剛問：你說的是莫雅的那個男人，高明遠啊？

二毛一楞：哎呦，老王，你認識他？

王剛說：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他的底細，他就是一個小包工頭，有倆糟錢，但絕不是混黑的，你是不是讓人給唬了？

二毛把杯子直接摔在地上，大吼一聲：我去他媽的，紙老虎啊。

王剛繼續說：他不光是個紙老虎，還是個有老婆的人，他老婆是他事業上的重要助手，我猜呀，他也就是玩玩莫雅而已。

二毛端起一盤菜作勢往地下摔，看著盤裏的排骨有些可惜，瘦子眼色好，一把攬住，二毛就坡下驢松了手。

二毛說：老王你告訴我，他在哪住？公司在哪？

王剛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麽？

收拾他呀，我夾著尾巴裝孫子好幾個月了，也該抖抖大爺的威風了。

王剛說：你就算去打他一頓，他挨得也是皮外傷，你得用個計策，把莫雅從高明遠身邊搶回來，這樣，他受得是更嚴重的內傷，而你也可以抱得美人歸。在藍夢酒吧裏白吃白喝白睡了。

二毛嘻嘻笑著，實在想不出稱讚老王的說辭，就對兩個兄弟說：你看看人老王，張嘴閉嘴都是計策，在看看你倆，就有點吃的計策還都用在我身上了，跟人家好好學學。

二毛求教說：那我得用什麽計策呢？

王剛想想說：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不過你可不能著急，這個事得分兩步走，先要疏遠莫雅和高明遠的關系，再想辦法得到莫雅。不能操之過急。

二毛說：你可真是我的軍師，今天能遇見你，真是我積了八輩子德了，你快好好給我謀劃謀劃。

王剛有些不耐煩，他說：就是先離間兩個人的關系嘛，這辦法，你還得慢慢想，這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到啊。這樣吧。王剛掏出手機，說：毛哥把電話號碼給我，我想到辦法了馬上就告訴你。

二毛痛快地報了電話號碼，王剛存在手機裏，說：今天晚上，我得回家了，能認識毛哥，今天真是沒白過呀。

二毛挽留著：別呀，今天咱們相見恨晚呢，一會帶你出去樂樂。咱們也好好親近親近。

王剛站起身擺手說：家裏老婆孩子等著呢，改日吧。王剛結了賬，在二毛的強拉硬拽下脫身。

第二天，王剛準時來到老三的樓下，他實在有些洩氣，如果不出意外，他完全可以說出老三今天一天的所有行動。包括吃什麽飯菜，喝多少白酒。

當老三從樓道裏走出來之後，王剛突然激動起來，他看到老三背著一個雙肩包，甚至還拄著單拐，一副遠行的模樣，王剛知道，除了他的兄弟，他無親無故，絕少與人往來，他開始興奮起來，緊緊跟在老三的身後。

老三打車到了火車站，買了車票，然後進站上車，坐下來後，他長出了一口氣，沮喪地看了眼自己的殘腿，從背包裏拿出白酒灌了一口，嗆咳間想起自己的結義兄弟。

他想起老二領著自己逃出孤兒院後的日子，那些年兩個孩子相依為命，老二聰明機靈，總能想辦法找到吃的，也總會平分給他一半，後來漸漸長大，遇見大哥，三個人開始小偷小摸。大哥下手，老二把風，老三策應。他知道，是兩個哥哥愛護他。他曾想，沒有親人算什麽，一個娘生的親兄弟又能如何。兩個哥哥肯為自己死，而自己也無時無刻地準備著為大哥和二哥擋刀子。

老三冷笑一聲，又向嘴裏倒了一口酒，難道自己一直奉行的兄弟情，就是用來出賣的嗎？他要好好問問老二，朝夕相處的前半生，在你回憶的時候，不難受嗎？

十四歲那年，老三跟著老二回到了老二遠在四川的老家，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裏，老二指著一座孤墳對老三說：這是咱媽，你好好記住這裏，如果有一天我死在外邊回不來了，你得回來給媽燒點錢花，記住今天這日子，是媽的生日。

老三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無父無母，想到墳裏是二哥的媽，也是自己的媽，膝蓋一軟，跪在墳前，失聲痛哭。

老三低吟了一聲：二哥，媽的生日到了，當著媽的面，咱兄弟好好讓她老人家評評理。

在老三身後的座位上，王剛發了一條信息給老婆，簡單而默契的幾個字：遠行，勿念。

火車行駛了一天一夜，王剛隨著老三從一個山村小站下車，他盯著老三在車站旁的旅館住下後又去附近的超市買了面包香腸飲用水和一把手電，他猜想老三似乎要夜裏進山的樣子，就也買了食物水和手電，在跟著老三的間隙，在路邊攤上買了把大號的水果刀，掖在新買的背包裏。

王剛住進了老三房間的對面，他把門微微開著，透過門縫盯著老三的房門。

晚上九點，老三背著背包一瘸一拐地出門，他在街邊攔下一輛出租車，說：去霧雲山。

晚上十點，出租車司機張嘴想告訴老三，後邊有輛車像是一直跟著，看到後排座上打盹的瘸子，沒有說出口。

晚上十一點，老三下車，出租車疾馳而去，老三背著包順著山路往山上爬去。

晚上十二點，老三跪在了一座孤墳前，說：媽呀，我來看你來了，還記得我不？

老三低頭看，墳前雜草叢生，沒有祭祀的痕跡，說：媽呀，好些年沒人給你送錢了吧，我和你兒子日子也不好過呀。

他想了想說：你看我這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麽，就帶了一顆赤子之心，你想呀，這麽多年沒忘了你在哪，這就說明心裏有你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就祝你生日快樂，長命百歲吧。

老三忙啐了一口，當著死人說鬼話，這不找死嗎？

老三說：我不會說話，今天來時給你道喜來了，你兒子發財了，說不定過會就能來看你，你的窮日子到頭了。

在老三身後不遠的樹林裏，王剛躲在一株樹後，盡量使心緒平靜，多虧老三是個瘸子，行動緩慢，否則自己要麽跟丟了，要麽就得被發現。他聽著老三的話直想笑，但是一股恐懼感還是讓他沒能笑出來，他從背包裏掏出刀子，盯著老三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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