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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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常抹抹眼淚,低聲道:“姐姐不知小常的遭遇。”

“我死前是個農戶人家的獨子,因父母老來得子而倍受疼愛。有一日出門因貪玩耽擱了,回家時已是日落西山後。”

“半路上遇到了打劫的,任我怎樣苦苦哀求都無濟於事。一頓暴打之後小常慘死,被匆匆埋屍路旁……”

他垂泣道:“我娘為此哭瞎了雙眼。爹爹年事已高,還要下地幹活……”

“ 來幽冥界的第一日,小常發誓,定要返回陽間一趟,探望爹娘,設法尋回屍骨,好讓二老安心……”

說到此處再也無法繼續,他伏地痛哭流涕,眼見著山河悸動,日月失色。我不知不覺也已經淚流滿面。

慢慢走近他。我聽到自己輕聲說:“先起來。”

這是第一次這麽近看到白小常。一張美少年青澀懵懂的臉。與飛花不同,他,還是個孩子。

我伸手過去,異常平靜——拿著。去吧。夕陽西下前記得回來。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對陳美玉的留戀,對陽間的不甘,對仇人的憤懣,對來世的期許……

我只有一顆。還陽一日,即刻要回。飛花把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給了我。

而我,現在給了白小常。

他接過,緩緩擡起頭來,臉上淚痕未幹。

“姐姐他日若有用得著小常之日,定當全力以赴,萬死不辭……”

他急急起身飛身而去。淡綠色衣袍隨風展開,像一只巨鳥。

我怔怔地,心裏空空蕩蕩。

身後一聲嘆息——“這是何苦?眼前的機會白白錯過。”飛花冷冷地道:“沒有第二次了。

“不用了。”我平靜地轉過身去,看著他:“我哪裏也不去,以後就跟你留在這裏。”

飛花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我看到一絲喜悅瞬間閃現,然後消失不見。

…………

破敗的院落。大門前一棵粗壯的皂角郁郁蔥蔥,幾個人也無法環臂而抱。樹蔭映襯下,院門矮小而陳舊。一只大黃狗附在地上,無精打采。

有紡車的吱呀聲傳來。一位老婆婆倚門而坐,似乎兩眼無神。紡車跑得不利索,她時不時用手去探,口中自言自語,若有所思。

頭發是全白了,皺紋遍布臉上各處。衣衫襤褸,補丁多得數不過來。

一只烏鴉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墻上,朝院中張望。它既不覓食,也不鳴叫,只是靜靜地,呆在那兒。

院門忽然開了,大黃狗歡天喜地跟著一個人搖著尾巴走進來。

是個老爺爺。肩上的鋤頭順手放在院墻根,徑直走到那婆婆跟前:“孩子媽,你這是又紡了一上午的線哪?”他神色悲涼,關切地問。

“我等小常回來。”婆婆露出一絲笑容,“他快回來了。我能感覺到。”

老爺爺嘆了口氣:“三年了,孩子媽,要回來早回來了……”他說不下去了,哽咽著。

“不!”老婆婆激動起來:“我兒子一定會回來,小常一定會回來的!”說罷抽泣不已。她的悲傷貫穿了全身,紡線的手直發抖。

老兩口相擁而泣。老爺爺擦擦淚,慢慢扶起老伴兒:“孩子媽,你累了,進屋歇會兒,我做好了飯叫你,啊?”

老婆婆點點頭,在攙扶下顫顫巍巍走了進去,合上了門。

一直安靜觀看的烏鴉忽然飛過來,在屋前盤旋,“呀呀”地叫著,聲音嘶啞蒼涼。大黃狗先是不經意瞥了一眼,隨後面露驚訝之色,狂吠不已,上下跳躍著,想要撲到它。

老爺爺轉身走過啦大聲呵斥:“你個大黃瞎吆喝啥?存心吵著不讓人睡覺不是?滾出去!”

大黃狗灰溜溜被轟出了院門。

屋內,疲憊不堪的老婆婆掛著淚痕很快進入了夢鄉。

夢到了自家的院落。往昔嶄新的院落。只有門口的大皂角樹一日往常。

她似乎就站在門口,看看,不相信似的揉揉眼。

定是眼花了,哪有錢造這樣的房子,又哪來的閑心?

再看看,似乎有個人影如隱若現,似曾相識……

我不是雙眼早已哭瞎?為何瞧得見?她不解,卻已明了——按耐不住的狂喜與激動襲來。

“ 這是小常回來啦?我的兒啊……”她跌跌撞撞跑上前,卻靠近不了那人影。漸漸地,人影在眼前清晰了。

“娘,是我,我是小常。”他微笑著面對老母親,卻掩不住眉間的悲傷和憂愁。

“小常!小常啊……”母親淚流成河,雙手發抖 “讓娘看看你,你到底去哪兒了?……”千言萬語此時來不及梳理,只變成了這一句簡短而急切的話。

“娘,後面山頭,半山處,”白小常微笑著緩緩地道:“有棵核桃樹,朝北五十米不到……”

母親明白了。這莫名的失蹤隨之而來的,是噩耗。果不其然。她傷心欲絕。

心臟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壓力和悲痛,她呼吸急促起來。眼前一片模糊。

“娘,小常生前不孝,未能守在爹娘身旁。只盼著來世了。”

母親聽到了這句話,清清楚楚。她心急如焚,——千萬別醒來,醒來就看不到兒子了!他這是來告別的……

痛徹心扉的分離。母親醒來,滿臉是淚。

夢中的話猶言在耳——“半山處,大核桃樹朝北……”

院墻上的烏鴉忽然展翅,繞著院子盤旋起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離開。

☆、“帶我一起去!”

還魂珠呈上,飛花面不改色。

無常使者打開寶盒,金光燦燦直晃眼——盒內空空如也。這盒子本是吸取天地精華的寶貝,物件放置其中任何人也拿不走,因為根本打不開。只有幽冥界的咒語才可操控。

合上蓋子,無常使者轉身而去。閻王即刻會篩選生死簿上的人名,斟酌還陽者該是哪幾個。想來這時候好運會垂青哪些

我擔憂:“會不會被發現?”

“發現又如何?”飛花的冷漠真讓人佩服,臉上永遠是唯我獨尊的神情。

“好吧。”我被搶白地無言以對。

心裏惦記著白小常,也該是要回來了?

“他已經回來了。”飛花脫口而出,淡淡地道;“我沒有第二次給你的機會和本事。難道白小常對你來說這麽重要?”

我愕然。

“無法拒絕。”我坦白的說。“他是個苦命的人。只想盡孝。”

“誰又何嘗不是?”飛花忽然怒了:“你不是?我不是?”他聲色俱厲,眉宇間透出陌生的內容。

“神君息怒,一切都是小常的錯。” 忽有個柔和的聲音響起,我和飛花都吃了一驚。

白小常伏地而跪,白袍清麗。模樣煥然一新。想來戾氣去除,再無雜念的煩擾,一個安靜的靈魂可以恢覆原狀,就該是如此的潔凈與泰然吧。

“承蒙阿英姐姐成全,小常已回去看過爹娘。”他面色從容,並不憂傷。

小常的父母親按照夢中所托,於半山腰處尋到了屍骨,已重新下葬並安置妥當了。二老雖傷心拒絕但畢竟疑團解開,從此再無掛礙。

“姐姐與神君的恩德,小常無以為報。來世若能再次相逢,甘當犬馬,絕無怨言。”說罷,他慢慢站起,拱手一拜後轉身欲走。身影瘦削孤單。

“等等!你……”我喊住他,哽咽著。勉強說出——“你,……去哪兒?”

他止步,暮然回首一笑:“奈何橋。姐姐,來生再會……”淒然不再,只是滿滿的釋懷與平靜。

我淚眼模糊。他已然消失在茫茫煙霧中。

陽間認為人死如燈滅,我便是一盞角落裏塵積的枯燈。

從這一刻起,我想忘記。

……

彼岸花海。一切回到原點。

花精采摘過後,又是漫長的時間等待。望著那些成片搖曳生姿的花朵,我有些懷念之前的日子。那時剛來,整天的念想都是所謂有情人,殊不知冥冥中一切早已改變。

夢境中所發生已昭然若揭,我自蒙在鼓裏。

為了讓我回心轉意,他用了多少心思?

白小常走後飛花變得沈默寡言。與我之間似乎多了堵墻,每每相對,他總是逃開。眼神收回後看著別處。

幾次欲言又止,也被他的冷傲拒於千裏之外。

……

無常使者來得突然。拘魂鈴響起那一刻,我不明所以。這聲音來的突然,像是從天外來,悠長而尖銳。

使者面無表情陰森森地立於彼岸花海的入口處——“範少卿何在?現身!”手中的諾大鈴鐺寒光四射。

我一個激靈飛奔過去,卻被牢牢拉住。

“找我的,與你無幹。”飛花低低地道,悄悄把一個東西塞進我的手中。——“這枚珠子可保你元神不散,可別丟了。”

我心急如焚:“你不能走!”

他笑笑:“為何?”表情狡黠。

我頓時語塞,淚光盈睫——“我……”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欲行。我死死拉住他:“帶我一起去!”

他驚訝地瞪大雙眼,猶豫之後面露微笑,凝視著我。

“若有天定機緣,你我自會重逢。”他的聲音溫和地像是剛剛融化的冰雪,慢慢流淌進我的心田。

“不,不!”淚如雨下,我緊拉住他的手,不肯松開。

遠處,使者緩緩而道:“範少卿有違閻羅聖命,私自偷丹,擾亂幽冥界綱常。閻王有令,拘範少卿前往酆都城受審,再做論處……”

“範少卿在此。”他朗聲應道。放開了我,回眸低聲道:“保重。”我似乎看到他眼中閃爍的淚光。

老天爺開了諾大的玩笑,每次都是要讓我的心裂成碎片。

癡癡站在原地。他的背影遠去了。黑色披風及地拖拽著。暗色的天幕瞬時更加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與希望,彼岸花海從此沒了主人。

花海卻如舊。

孤身站在田頭。此刻有微風來,衣袂飄飄之下裙擺處的牡丹顯得更加靈動。腦海裏閃現無數場景和飛花說過的話。那些夢境與現實的交錯無不是另一種人生。一直以來執著一念想要追尋的,其實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白小常走之前說過——“他為了你,就要空虧一潰。”……

想到此兀自搖頭嘆息。愛你的在身邊,卻沒有相信。

他說過,“若有天定機緣,你我自會重逢……”

忽然間猶如醍醐灌頂般地醒悟了,我在等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寫不到那個預定的結局了。因為寫著寫著,一切悄然改變。不是我在描述,是小說和人物帶著我走。我恨自己不是個高明的講述者,為此,還得加班加點,日以繼夜才是。

範少卿,你的心她自會明白的。且容她再糊塗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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